《盲侠》tutu

3、闲事 12月24

　　12月24日平安夜

　　市政厅门口的广场，每年的平安夜果然如传说中一样，人山人海，人群就像冬眠结
　　束一般拖家带小的突然聚集在这个寒冷的冬夜。七年来，这是辛小桐第一次在平安
　　夜看到一颗真正的圣诞树。她不是基督徒，关于圣诞节，她愿意享受节日气氛，但
　　并不会主动制造节日气氛，所以这么多年来，家里从没出现过一棵圣诞树，亦或是
　　一粒圣诞灯，自然，也没有收到过任何一个圣诞礼物。好吧，她不得不承认，她实
　　在没有什么朋友，更没有什么情人，所以，所有的节日对她来说，不过是奢侈的时
　　间浪费。她宁愿把时间消磨在大多数可以挣到钱的地方，比如说信用卡接线员的机
　　房。但是，今年不一样，今年的平安夜，身旁有一个人，不算朋友，不是情人，在
　　她看来，这是个没有过去未来平空降落的人，相对于他身后那个奇妙得像童话的穿
　　越时空背景，她更愿意相信他是上帝弥补她多年孤独平安夜的礼物，一个独特的男
　　人。

　　这是个平静的男人。他很少开口，倘若不是她大多数时候没话找话。他的语调不快
　　不慢，就像一杯不冷不热的温茶。他的声音很轻，很柔和，柔和到没有多余的起伏。
　　他的动作大多数时候似乎温吞，却有着让人难以忽视的流畅。好像现在，他很安静
　　的站在她身旁，挺直着宽阔的背，黑玻璃般的眼睛似梦似幻的望着前方，好像一尊
　　俯视众生的雕像。

　　“凤七浔”，她扯了扯他的衣袖。

　　“嗯？”他终于低下头看她。

　　“太远了，我看不到。”她老实的说。他们现在站在广场的边缘上，只能远远的望
　　着那颗闪着华彩的圣诞树。

　　“我们过去吧。”他说。即使站在外围，他已经感到了阵阵扑面而来的热气，和人
　　气。那是交杂着各种奇异熏香，体香，甚至汗水的味道，即使在这样寒冷的冬天，
　　那种味道对于他来说，依然强烈得刺鼻。

　　他让她走在稍前，总是跟她若有似无的保持着三步距离。

　　而那短短的三步距离，已经越来越让她有马上打破的冲动。

　　越往中心去，仿佛越是接近了一个人潮的旋涡。即使在这个高人倍出的黄金海岸，
　　他的修长依然是毫不逊色。可是她很矮，很小，小到每次一进人潮，就好像走进了
　　黑暗森林，视线被阻隔在眼前。

　　他今夜不再是那件让人频频侧目的灰袍，换上了长长的黑色大衣，他看起来很温暖，
　　也很让人心安。而那份心安，是她一直所渴望的，渴望在某一个寒冷的夜里，被严
　　严实实的裹在一个温暖强壮的怀抱里，然后温柔的对她说，“一切有我在。”只要
　　她愿意，那样的怀抱并不难找到，只可惜，迄今为止，她还没有碰到一个让她有那
　　种冲动的人。然后，几分钟之前，她有些惊奇的发现，突然之间，这个人就出现在
　　了她的身边。

　　有些时候，冲动是行动的源头。她于是开始时不时望他袖口下的指尖，她幻想，被
　　那只大手紧紧牵住的感觉。她偷看他，被冻得通红的脸上有着一丝自己都不察的兴
　　奋，他仍是笔直着腰杆走在她旁边，不笑的时候，看起来高贵得不可侵犯。她有点
　　心虚，又偷看，她彻头彻尾的摒弃他其实眼盲的事实，她觉得，她做什么都逃不过
　　他的眼睛。

　　她低着头，脸愈发红了，小手往那只大手伸去。。。

　　然后她的肩上沉了沉，被他的大手拢住，“小心”，他的声音低低的在上边响起。

　　她满脸通红的发现，若非他刚才那一拉，她已经一头撞在了前面那个肥胖的男人身
　　上。

　　人潮越见汹涌，她头脑一热，不知哪来的勇气，忽然紧紧握住他刚要从她肩上放下
　　的手。握住了，又急忙握紧，握了个严严实实，她根本不敢抬头看他，低着头大声
　　说，“这样才不会走丢。”

　　还好，还好，他的手虽然有点僵，却总算没有甩脱她。两个人于是一声不吭的往前
　　走着。

　　渐渐的，周围茂盛的人烟开始散去，似乎寒冷的空气也变得清新起来。她总算抬起
　　头来，四下一望，嘎，圣诞树呢？前面一片漆黑，他们根本就是偏离了方向，离圣
　　诞树越走越远了嘛，怪不得没了人气。她抬头看他，对上他漆黑的眼，“我们走错
　　方向了。”她有些尴尬，小手依然把大手牵得紧紧的。

　　他淡淡一笑，“你忘了瞎子是认不得路的。”

　　他的眼睛比天上几颗依稀的星子还要明亮，她看他，“你。。。真的看不见？”

　　“这就是你几天来的疑惑。”他转过身，拉着她往回走，“这次不要带错路了。”

　　她心头忽然有些堵，于是停了下来。

　　他转过头，疑惑的看她。

　　“我忽然不想看圣诞树了。”她说。

　　他不语，只是看她。

　　“那样的美丽我无法独享。”她有些悲伤的看着他的眼睛，虽然他原来是看不到的。

　　他浅笑，“此刻我很希望能找到一个可以和你一起分享的人。”

　　“不可能的。”

　　“。。。”

　　“因为那样的美丽我只愿意跟你分享。”

　　然后她看到了他脸上的红晕。之前她果然没有看错，每次脸上泛红，原来他都是在
　　发窘。她一直都觉得，发窘的男人是很可爱的。特别是一个通常脸上表情乏善可陈
　　的男人。

　　小车在夜里的小街上慢行，油门煞车从来都没有被踩得那么温柔，那是因为旁边那
　　个安静在座的男人，让今夜辛小桐的心情突然特别的好。

　　“你的眼睛，怎么看不到的？”她一边熟练的拨弄着方向盘，一边小心翼翼的问。

　　“小时候生了场病。”他淡淡道。

　　“你以前是做什么的。”她改变话题，揭人家的伤疤果然是倍感缺德的事。

　　“管闲事。”朝廷的闲事，江湖的闲事，凤城的闲事，都是与己无关却又不得不管
　　的闲事。

　　“譬如说。。。”她不好意思告诉他，她的八卦鸡婆无关内容，只是想听他云淡风
　　轻的语调多说几句话。

　　“震灾的官银如何分配。”

　　“还有呢？”忽然想到家里的彩条牙膏，挤一点，才出一点。跟他说话果然需要无
　　比耐心。

　　“刀剑的排行问题。”

　　“哦，刀剑为什么排行呢？”

　　“人们花了些时间折腾的事总是希望得到肯定。”他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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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于是想到了小说电影里的江湖侠客，不过，童话总是过于遥远，远不如身旁这个容
　　易脸红的男人来得真实。

　　小车仍是慢慢在黑夜里行驶。在同一个巷口绕了几个弯后，辛小桐有些沮丧的发现
　　自己迷了路。同一天晚上迷两次路，对于向来安全置上，小心谨慎的她来说，是稀
　　罕事，她自然明白，罪魁祸首就是旁边那位似乎天塌下来眼睛也不眨一下的凤先生。

　　最后，她不得不把车停在路边，抱歉的跟他说，“对不起，我又迷路了，要停下来
　　查查地图。”

　　“无妨，慢慢来。”他说。

　　她拧亮车厢里的灯，转过身往后座拿地图，再转回来，就看到了车窗外一柄对着自
　　己，黑洞洞的枪口，她瞪着枪口，下意识的往他身旁靠。

　　她的手被他握住了，“外面是什么人？”

　　“强盗”，她声音有些发颤，看着窗玻璃外那人厚厚的嘴唇一张一合，示意他们下
　　车。

　　他松开她的手，轻声道：“你在这儿待着，我下去。”

　　“不行，他们有枪！”她话还没吼完，一阵冷风贯进来，车门被打开又重重合上，
　　他已经站在外面。

　　然后她隐隐听见一声枪响，接着看见一扇鲜红流畅的溅在面前的玻璃上，血在玻璃
　　上划下了一道优美的弧度，慢慢拉长开始往下滴。一只握着枪的断手落在她面前，
　　隔着玻璃，清晰的看见还在微微抽搐的指头。她的瞳孔开始放大，闷叫一声急忙往
　　后座爬去，她发誓，那只断手还在动。她紧闭着眼睛，把头缩在手臂里。

　　半晌,车内飘进一道冷风，凤七坐了进来，有些歉然的望向她，柔声道：对不住，吓到你了。”

　　她赶紧抬起头来,看了一眼他的手，声音有些断断续续，“你的手。。。没事。”总算他的手
　　还好好的露在袖口外面。

　　他笑了笑，“我没事，那人走了，我们回去吧。”

　　她再看窗前，那个可怕的东西已经不见了，只有玻璃上的鲜红隐隐提醒着这里几分
　　钟前确实躺着一只齐腕而断的手。

　　她慢慢从后座爬回来，心头还在狂跳不停，脑子里还有些断断续续的空白。

　　他感觉到她频乱的呼吸，有些担心的继续看她，“对不起。”

　　方才若非及时斩断那只手，现在残留在衣服上的那个洞恐怕就要落在他胸口上了，
　　是他犯了不该犯的错，低估了对方，不，应该是低估了对方的武器。

　　“我没事。。。”，她努力定神，尽量镇定的发动小车，踩下油门。她现在只想赶
　　快逃离这个地方。

　　小车罕有的以90ML的速度在高速公路上飞驰，车厢里温暖依旧，只是有些沉默。

　　“那只断手呢？”

　　“。。。扔了。”

　　。。。

　　“我只是真的相信，有些时候童话也可以变成现实。”

　　“你开始怕我了？”

　　“可惜怕得太迟了。

　　“。。。”

　　“在开始怕你之前，我就已经喜欢上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