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寒春半》柳叶星河

89、深渊

　　“秦司，你知道该怎么做？”

　　秦司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答：“知道。”

　　“好，挂了。在工作呢~”江雨天说。

　　“天哥再见！”

　　秦司收起电话，伸手来拉水轻尘进屋。这回水轻尘不犟了，默默地跟着换鞋进去。江雨臣在旁边看了半天，本不知该如何弄这两个犟拐拐，怕一个弄不好以后水家也好、江家也好，估计老一辈的人，每一个都能把他骂个稀碎。幸好秦司找了江雨天，老大做事，总能让所有人都满意。

　　就算做错了，他也担得起。

　　见秦司拉着水轻尘进屋，人也安生了。便吩咐阿欣：“带他去洗把脸。”

　　水轻尘便被阿欣带走了。

　　再回头来看麦麦。她在后面巨大的落地窗前，看后院花园里拱门下挂着一黄一蓝两只小鹦鹉，正在笼子里跳来跳去地玩。

　　秦司走过去，站在她身后：“他不会闹了。”

　　麦麦听了，没有动。仍仰头看那鸟儿。秦司顺着她目光抬头，也去看那小鹦鹉。看了一会儿，他突然心中有所触动。莫名地，他想起一件事。再看那蓝色的鸟儿，让他想起水轻尘笛子上曾经挂着的蓝色流苏穗儿。而那黄色的鸟儿，颜色多么像那年夏天麦麦身上穿的那条鹅黄色连衣裙！

　　他再低头看麦麦，麦麦就那么呆着，呆着。

　　麦麦其实并没有呆着，只是忆起了往事……

　　那是大四的上学年。

　　十月下旬，一个周末下午。

　　天气晴好。

　　“叮铃铃铃……”

　　麦麦正趴在6人宿舍的一张上床猛啃书本，宿舍的座机电话突然响了起来。正要出门去图书馆查资料的赵宝儿接起电话：“你好，请问找哪位？”

　　随即，她转头来朝麦麦喊：“雨琴，你二伯！”

　　“好！谢谢！”麦麦一边道谢，一边起身下床，心中不免疑惑，大伯怎么给她打电话了？不应该是爸爸妈妈或弟弟吗？

　　“二伯伯！你咋个给我打电话啦？”麦麦欣喜地拿起电话，兜头就问

　　“麦麦呀，你赶紧请个假，马上回家来一下。”电话那头，江云河的声音有些凝重，麦麦更加疑惑了，轻声问：“二伯伯，出了啥子事吗？”

　　江云河站在市一医院对面的磁卡电话机前，望着医院那高高的住院大楼，顿了一下才简短地说：“你妈妈不小心摔了一筋斗，进医院了，你回来。”

　　“……”麦麦愣了一下，想起上午在饭堂吃饭，心脏莫名地撕疼，像有什么东西咚的一声重重坠落，压在她心上。她纠着一颗心，试探着问：“二伯伯，严重吗？”

　　江云河道：“麦麦，你先回来~”

　　严重！麦麦慌了，努力镇静自己，立即道：“二伯伯，我马上回来！哪个医院？”

　　“市一医院，住院部六楼，路上注意安全。”江云河说。

　　“好，那先挂了！”麦麦听到江云河嗯了一声，便挂断电话开始收拾行礼。下床玩游戏的袁文文见了，放下游戏机，站起来问：“怎么啦？雨琴，出了什么事了？”

　　麦麦连收拾包包边道：“我妈妈进医院了，我要回去一趟！”她抓了一件厚外套，塞了钱包和钥匙纸巾这些进去，背起来就翻身下床要走。

　　袁文文赶紧道：“你不跟你大哥打声招呼？”

　　麦麦一边换鞋，一边道：“不用了，他忙得很！如果他来找我，你就帮跟他说一声。”

　　“好”袁文文看着她飞奔下楼，扑到阳台上喊：“你路上小心些！”

　　“知道了！”麦麦人已跑到楼下，奔着大门去了。

　　人刚到门口，江雨天已经背着包在那里等了。两人见面，一句话没说，就直奔火车站，买了最快的一班。幸好可以坐绿皮火车，要是坐市际班车，会慢很多很多。

　　并没有等多久，两人就上了车。

　　麦麦紧张地握紧手坐好，稳定好自己的心神，才问坐身边的江雨天：“大哥，应该没得事哈？”

　　她虽然知道已经出了大事。若是小伤小病，父母们连药都不会买来吃，硬扛一扛就过去了，根本不会告诉他们，更不会打电话来叫他们回去。就算是伤情严重一些进了医院，叫她回去看看也无可厚非，但现在让江雨天陪同，那便是相当严重了！

　　但她仍抱着一线希望，希望她的猜测是错误的，想得到江雨天那句“没事”。

　　果然，江雨天不负她的期望，道：“没事的。他们在月亮湾都没有见过世面，可能是吓到了。你别担心，我现在也见过不少病人了，有些伤情只是看着吓人，事实上并没有想象的那么严重，很好医治的，康复也快。别担心~”

　　“嗯嗯，肯定是这样了！”麦麦重重点头，努力安慰自己。

　　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医院总是最热闹的地方，也是最能感受人间疾苦的地方。江家兄妹下了火车，难得奢侈地打了出租车，一路赶到医院。目的地越近，两兄妹之间的气氛就越沉重。彼此都很有默契地不讲话了。

　　到了医院，问了住院部的方向，看时间接近下班，连走带跑地奔了过去。一路上楼，直冲医生办公室。那医生见了两莽撞冲进门的年轻人，并不意外。这种事，在医生办公室，实属常见。知是患者家属，开口即问：“你们是哪个病人的家属？”

　　“丁香秀！”两人齐声答他。

　　“郝医生！你的病人~”那医生传头向另一个四十多岁的男医生喊。

　　郝医生正在墙边拿着CT片子看，扭过身来打量这两人。小伙子二十五六岁的样子，个子很高，气色沉稳；姑娘看起来小两三岁的样子，有点儿瘦，未施脂粉，相貌却极好。从长相上看，便知是对兄妹。从气质上看，这两孩子应该都很优秀，那眼中的坚定，不是普通人能流露出来的。

　　他坐回自己办公桌前，向江家兄妹招手：“你们病人的儿女？”

　　麦麦说：“是我妈妈。”

　　江雨天说：“我是婶娘。”

　　郝医生点点头，又看了他们一眼：“外地赶回来的？”他边问边从一摞病历本里找患者资料，找到，抽出来：“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听到这话，两兄妹的心直往下沉。麦麦心中害怕极了，抓住江雨天的胳膊问：“郝医生，你说！”

　　江雨天拍拍她，也对郝医生道：“请你照实说~”

　　“好。”郝医生点点头：“患者现在的情况十分威急，人在ICU，昏迷状态，已经做了清创处理。头部、胸腔和下肢均有严重摔伤和刺伤，需要做手术。但以目前会诊的情况来看，手术的风险非常大，而且……费用也会很高……，就算花了钱，也不一定能救得回来……”

　　麦麦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抓着江雨天久久不能说话。江雨天问：“机率是多少？”

　　“5%吧~”郝医生在心里深深地叹了口气。眼前这两孩子眼睛里纯净得很，显然还没有参加工作。而患者的情况一点也不乐观，何况是农村家庭，没有医保，所有就医费用都得自费。光看患者和家属来时的衣着状态，就知道这病是没办法治了。

　　但按流程，还得等家属做决定。

　　他继续道：“所以，手术同意书还没有签，你父亲和叔叔说等你们回来再做决定。”

　　麦麦已经捧着脸蹲在地上哭，江雨天扶着她的后脑勺，问郝医生：“郝医生，请问……我可以看看病历和片子吗？”

　　郝医生看看他，然后将病历默默递给他。

　　触目惊心！江雨天虽然已看过不少病历，但亲人的病历拿在手里的重量不是一般地沉。而且，香秀的情况确实非常严重！郝医生看江雨天看病历看得非常仔细，完了之后又问他要片子。看来，这小子确实是看得懂的，便问：“你也是学医的？”

　　江雨天抬起头来，道：“华西临床。”

　　办公室里的医生听了，都抬起头来看他。先前那医生道：“哟，郝医生，你学弟呢！”

　　江雨天看郝医生，后者把片子递给他，道：“我89年毕业的。”他把椅子一拉，让江雨天坐：“你先看，我带你妹妹去病房看看。”

　　江雨天知道，他怕一会儿的谈话再吓到她，这是把她支走。

　　麦麦随医生来到ICU门口，江云海和江云河皆坐在外面，身上还是剔香樟叶时穿的破衣烂鞋，手上还是脏的，没来得及洗的样子，两人正焦头烂额地等着。

　　她奔过去：“爸爸！二伯伯！”

　　江云海和江云河听到喊声，抬起头来。江云海有气无力地说了句：“你来啦~”江云河没看到江雨天，问：“你大哥没跟你一起回来？”

　　“回来了，在医生办公室看病历~”麦麦答了，朝玻璃窗里面望，看到香秀闭眼躺在床上，一身都是管子，头上、身上、腿上都绑着纱布，脸上罩着氧气罩，顿时悲从中来。想着父亲和伯伯在身旁，硬是瞪着眼睛咬着牙没哭出来，反而转来安慰他们：“妈妈肯定会没事的，大哥这么厉害，肯定会有办法。还有，郝医生跟大哥是一个学校的，他肯定也非常厉害！不要担心，肯定能好的！”

　　“嗯嗯，会治好的！”

　　江云河只能这样答，然后对郝医生道：“郝医生，请你费心了。”

　　郝医生能说什么呢，只能道：“我们一定会全力以赴的。”然后给麦麦讲了一些香秀送来的时的一些情况，以及收治后做了哪些措施。现在就是等家属决定手术，好做下一步安排。

　　麦麦听完，心如刀割。

　　镇静了一下，才道：“好的，谢谢郝医生，我们会尽快做决定的。”

　　郝医生道：“那行，你们先商量。我再去跟你哥哥讨论下，等会儿你们再听听他的意见如何？”

　　江雨天看完所有的资料后，也沉默了。

　　郝医生道：“先带你父亲他们去吃饭吧！人是铁饭是钢，你叔叔从来就没有出去过，先把他们安顿好，再好好想一想要不要手术。就算决定好了手术，最快也只能安排到明天中午去了。”

　　“好。谢谢师兄。”江雨天告别郝医生，出来找麦麦和父叔，强行拉着去医院外面的餐馆里吃了顿饭。在饭桌上，江雨天把他所了解的情况分析后，说了利弊。

　　他说：“最多也就10%的希望，就是做，这第一场手术下去，费用可能就要十万以上，因为三处都需要做大手术。就算手术成功了，即使用最实惠的药，出院前的用药大概也要花好几万。麦麦，我知道，就算有一线生机，你肯定还是想救八娘的。但你也要考虑下后果。人救活一回事，后续怎么活也要考虑到。脑部受伤，醒后可能出现的情况……，你明白吗？”

　　麦麦眼里蓄着泪点头。

　　江雨天点头继续：“还有，八娘的腿，伤到脊椎，多半是……治不好了。”

　　麦麦终于还是没忍住，眼泪当着父亲和伯伯滚落下来。

　　“简而言之，就算人救回来了，以后也需要人长期照顾。所以，医生说的没错，一定要慎重考虑。因为，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是往后许多年的事……”

　　说到这里，江雨天也落泪了。

　　江云河与江云海，也开始抹泪。

　　餐馆的老板见了，摇头叹气。他餐馆开在医院对面，来吃饭的，大多是患者和家属。这样的事情，几乎随时都有。一看便知，又有一个病重患者。

　　又一个家庭，落进了绝望的深渊。

　　十几二十万，哪里有这个钱来治病？亲戚也借不到这么多！要去贷款吗？那一夜，麦麦裹着衣服睡在住院部病房里的临时空床上，彻夜无眠。

　　江雨天、江云海和江云河情况也差不多。

　　原本江雨天要在外面的招待所开个房间说大家挤一晚的。结果父亲和八叔都说：“你两个开间房间挤一哈嘛，我们在医院巷子头的椅子上睡一晚就可以了。”

　　麦麦也不在外面住：“我也睡椅子。”

　　香秀这一摔，钱成了超级珍贵的东西，江云海和麦麦都不敢妄花一分。江雨天知道劝也无用，回到医院把自己包里的棉袄拿给麦麦当被子盖，麦麦不要，两人正推来推去，旁边一个护士经过，悄悄说：“去病房里找空床，有城里的病人快康复的，输完液就回去了。”

　　江雨天听了，连忙道谢！拉着麦麦一起找空铺，找到就来把两人父亲叫去睡。回头来又找了一个铺子给麦麦。再找，这层没有了。江雨天便睡到了椅子上，没一会儿一个值班医生路过看见了，问：“你是江雨天？”

　　江雨天看着他愣愣点头：“是。”

　　“跟我来！”那医生说。

　　江雨天还以为他要跟他讨论香秀手术的事，没想到他把他领到了医生休息室：“郝医生打过招呼了，说要是看到你没去外面睡的话，就让你在这里窝一晚。”

　　江雨天连忙感谢。

　　却说麦麦睡到半夜，实在想不到办法，一个人悄悄坐着电梯下了楼，去了医院门口的电话亭，给江云芙打了电话。

　　她哭着向江云芙解释：“四孃，我也是实在没得办法了才找你。妈妈……妈妈……，我实在是没有办法放弃治疗~这是一个生命呀，怎么能说放弃就放弃了呢！她是我妈妈呀！苦了一辈子还没享着福呢，怎么能就让她走了呢！……”

　　江云芙在那边也哭了：“咋个会出这样的事情嘛！麦麦儿莫哭，四孃想哈办法~这样子，你先回去睡，明天一早你再给我打电话，不管多少，四孃都给你凑一些，好不好？”

　　“谢谢四孃！谢谢四孃！谢谢四孃！……”麦麦抱着电话泣不成声地对着空气鞠躬道谢。

　　电话挂断，她又给远在上海的水轻尘打电话。电话刚一接通，听到水轻尘声音的麦麦，哭着喊了一句“尘哥哥”，便再也说不出任何话了。

　　水轻尘那时已经从水轻峰那里听说了一点，然后又打电话回月亮湾问水梦城有无听说具体情况。水梦城是听说了，但也不太清楚到底摔成什么样了。因为人当时就送到镇上，镇上医院的车子和医生一起跟着送到城里去了。

　　水轻尘虽然着急，但苦于那时候江家人都没有手机，完全没办法联络到江雨天或麦麦。只能耐着性子等他们打电话过来。现下听了麦麦这声儿，而且在半夜才打过来，便知道情况大不好了。

　　“麦麦，麦麦，你先别哭，告诉我，我需要做什么？”麦麦这会儿打电话来给他，绝对不会只是想求求安慰，一定是有求助的事。可麦麦一直哭，没办法讲话。麦麦母亲摔伤，水家能做什么？钱！水轻尘想到这里，赶紧问：“麦麦，需要多少？我马上跟我爸爸打电话，让他们想办法！”

　　最后，江云芙凑了两万块钱，水家拿了三万块钱，江云河、江云彩、江云霞、江云蓉、江云芳五个一家拿了五千；江云草连凑带借弄了一万，一共加起来才八万五。加上自己家里的钱，卖猪卖羊卖鸡鸭和庄稼，终于凑足了第一次手术的钱。

　　手术做完，眼巴巴地等香秀苏醒。

　　那一段时间，麦麦感觉自己正一点一点地在失去母亲，一颗心绷成了一根丝线，又细双弱。亲戚全都来医院看了一趟，都像是来看香秀最后一眼的，先看病人，然后说一些安慰的话，让麦麦做最坏的打算，这让麦麦更加绝望。

　　水轻尘也从上海赶回来了，陪麦麦一起等。因为江雨天那边，有个海外的学术讨论会需要参加，是个极难得的机会，不得不走。

　　走时交待：“放心，我会每天打电话给郝医生的了解情况的。他也会挑既好有便宜的药来用，尽量用最少的钱把八娘治好。”

　　三天之后，香秀终于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