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宁的城池蔓延的河》照秦

33、第 33 章

　　鉴于当前新的证据出现，市局决定并案调查。

　　罗茂与卢震已先一步赶回县城，市区分局这边也派人一同前往。而对于出现在现场的另外一辆车的追查仍在紧张继续。

　　昭平在支队主要负责技术方面工作，他刚调升到市局，一切都还在适应当中，平时的表现一贯积极，没想到刚才在会上招惹到蒋队的黑脸。他不明所以，找不出个头绪来，唯有闷头投入到眼前这桩命案中。

　　很快，许进被捕，李海自首，涛子死亡与方宁受辱双双宣告结案，整个案情真相大白。不但市局，也包括县局在内，参与其中的所有人都长长的舒了口气。

　　整个案情之中，错综复杂的情感纠葛与种种机缘巧合，好似那条大河不分日夜的流淌，默默地将许多人的命运悄无声息的改写。

　　而这一切都随着案子的告破被画上了句点。

　　但涉事其中的人们身体与心灵上的伤痛能否随之愈合，他们的心境在这一场遭逢之后又该何去何从，没有人能说的清楚明白，也没有人替他们回答。

　　时间如水，看上去似乎一切都已恢复正常轨道，波澜不起。

　　昭平仍在为那天的表现耿耿于怀。

　　蒋队是他的顶头上司，他担忧自己哪里不慎说错的言语会在领导那里留下不好的印象。虽然蒋队的胸怀不至于如此狭隘，可自己刚刚调升，谨小慎微，不可能忽视不管。

　　恰逢命案完结，市局稍得闲暇，昭平得空，便约了饭局邀请二队的孙从益。

　　此人正是那天在会上发牢骚的那位仁兄。

　　酒过三巡，二人闲聊起来，昭平亲切的叫了声孙哥，抛出折磨自己已久的问题。

　　孙从益对于这些事本来没记挂在心上，经此提及，方才回忆起来那天的情景，他作为本地人，知道一些内情，拍着旁边这位小老弟的肩膀，“兄弟，你刚来，对于市里的情况了解的不多，那些卷宗时间久远，里边的标注不清楚，你不知道也是应该的，说错一两句话也没什么，蒋队他不是故意针对你。”

　　一番云里雾里偏不往正题上扯，昭平无奈，又是连连举杯，“以后在局里还要老大哥帮衬……”

　　孙从益醉眼端杯，“你看过十八年前的卷宗，知道那年跳河自杀的女人的名字吗？”

　　这个昭平印象深刻，要不然他当时也不会提起这件旧事，“沈倩。”

　　反而是孙从益似乎不太记得这个名字，又或许是酒气上头，打了个饱嗝，才算是理清头绪，“不错，就是叫这个名字，可你知道她的丈夫是谁吗？”

　　“就是县局刑警大队的副队罗茂。”

　　昭平一惊。难怪当时在座众人的表情那么怪异，自己的一句无心之语，竟牵扯到了罗茂的悲痛过往。

　　好奇心起，他更加期待下文。

　　这位老大哥此时酒足饭饱，也不再故弄玄虚，讲起往事。

　　“当年，县城里最热闹最红火的，就要数那间化工厂了，整个县城的财政几乎全都靠它撑着。毕竟是小地方嘛，以前的环境也没有其他可供发展的机会，那时候，罗茂在军队服役，他的妻子在厂办上班，可随着一场下岗的大浪袭来，就将所有的一切都拍打到了谷底……”

　　“后来工厂经营困难，职工下岗在所难免，罗茂的妻子那时候刚生产完，体质不好就多休了一段时间，她在厂办公室，本来波及不到，可到后来也被列入了下岗名单。”

　　那是一场波及全国的下岗浪潮，在当年曾引起过极大轰动，从上层的角度这只不过是改革的阵痛，但带给无数匍匐求生的平民的，却是生命无法承受之重。

　　只是，仅仅是下岗，以至于要走到寻死的地步吗。

　　昭平等待下文。

　　孙从益道：“那时罗茂在军中，多年回不了家，这上有老下有小的，他老婆身上的担子重，又赶上了下岗这一档子事，一时没想开，留下封遗书就寻了死。用现在的话说，应该就是抑郁症吧，可那时候，谁知道还有这种不是病的病呢，”

　　“那时，罗茂的女儿才刚一岁半。”

　　“因为是自杀，最后不了了之，罗茂失去了妻子，便选择了转业，回到县城从警，一直干到现在。”

　　一时间，二人都没再言语。旧事重温，留给外人的只有唏嘘。

　　*

　　“你好，取餐。”

　　一个少年进来饭店，从两人的包间门外走过。

　　那个少年的一只胳膊微微蜷起，看上去像是受过伤的样子，从店员的手中接过提早定下的一份老鸡煨汤。而在伸手到口袋拿手机付钱时，不小心带出口袋里的一个洁白的信封，掉在地上。他忙弯腰捡起。可以看到信封上写的有字，好像是一个女生的名字——

　　——致方宁。

　　……

　　……

　　小宁，每当想起你时，我总会想起那天在小河岸边的清风煦日，与那只玻璃瓶中升腾的一团蓝焰，随之烧灼化为灰烬的是我对你的陌生感，驱使着我想要拉近彼此的距离，好让我能够真正理解这种心动的感觉，并为之命定一个专属于你我的暗号，叫做喜欢。

　　喜欢你，是我到现在为止做过最快的决定。

　　只是那么一瞬，那团火将我彻底点燃，让我联想许多……

　　叛逆着过去的幼稚，天真的幻想着有关你我未来的故事，并且坚信这就是生活的真实。

　　但真正的真实并非我们臆想之中的完美，原来还有一种黑暗是我们从未见过的残酷，只有亲历才会明白它的恐怖之处，像一支利箭戳破幻想，将我们对于未来的向往狠狠钉在即将成年的前一个晚上。

　　这算是迎接长大的第一课吗？

　　也许吧。但我宁愿深陷漩涡中的人是我，来接受命运诡谲的安排，而不是由你来承受这无妄之灾。

　　佛讲因果，基督信原罪，可是这些所谓万能的神降下灾愆，却从不问过我们，是否能经得起这样的蹂躏，生硬粗暴的将我们的人生一劈为二，在我们面前划出一条界线，延展出两条截然的人生道路。

　　但我知道，你也知道，该选择哪一条前进，哪一条路是荆棘密布，哪一条路是坦途。

　　是的，你我的心里对此都一清二楚，但想要迈出这一步，真的很难，也很痛苦，不过，跌倒后的伤痛只要不是致命，再难，再遍布荆棘，阴云遮蔽，都应该走下去……道路的前方，正是憧憬的光明未来。

　　关于未来，我听你说过无数次。你的描述，你的设想，其实并不是什么高不可攀的虚幻，它简单而又丰实，虽然目前走了一段弯路，绕了些远，可我愿意，我想要陪着你一起走，想要把以后的时间都用来陪你。

　　我在等你。

　　我会试着勇敢，重新认识这个世界，认识到生活里不光有阳光和彩虹，还有肮脏和无助，我已亲口品尝过这种作呕的味道，也切身体会到了命运交织的苦，但是我不能屈服，对它的屈服，生活就会把你一遍又一遍的蹂躏。

　　那不是我想要的。

　　我想要的一切，就在你对未来的想象里。是的，它就在那里……在那个春日午后的林荫花道，在星月生辉的操场阶梯上，你用一字一句垒起城邦，在那里，你已经规划好了所有。

　　而我需要做的，只是动手把你的梦幻变为触手可及的天堂。

　　当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是我将要成年的生日。

　　我想要把这份萌芽的勇气也传递给你，期待在以后的每一天，你我之间会不厌其烦地重复着……

　　早安。

　　午安。

　　晚安。

　　……

　　一只南美洲雨林的蝴蝶扇动翅膀，将会在德克萨斯州引起一场飓风。

　　混沌中细微的偶然，是必然的先决条件。发生在小城里的故事看似毫无相干，不经意间却串连起故事里涉及到的所有人的命运为之改变。

　　这种改变难言好坏，而我们能做的，不是自哀自怨，而要试着承认它，接受它，然后……

　　忘却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