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解其纷 解其纷，和 ...
-
又一个万恶的周一早晨，宇扬总经理办公室内却一扫见往日司空见惯的“周一综合症”，空气中涌动着一种振奋人心的激扬。
“‘隐乎山水，可见繁华。’”秦远舟略一沉吟，“确实很适合‘鸣鼎公馆’，比起以前的几条更有一种气度……云天，辛苦你们了。”他抬头看看眼前被“鸣鼎”广告语折磨了快半个月的设计部经理，却发现此人眼中闪烁着意味不明的光芒，那种兴奋中带着神秘的不可置信，让秦远舟不免有些奇怪。
“我们只有苦劳，功劳不敢当。”不等远舟发问，他继续道：“你知道是谁想到这句广告语的么？”
“不是设计部的，难道是若白？……不对，若白下周考试，我让她专心备考，这用词的风格也不像是婉婉……难道是，李安妮？”
“对，就是她。”张云天后退半步，“居然是她啊。”
他又顿了顿，回想起上午的一幕幕。
一早，马悦、陶仲、薛宁哲、张云天四人就在会议室热火朝天地开工了。几人相持不下，谁都说服不了谁，这本来也是宇扬内部常有的事，哦不，应该说是整个设计界常有的事，算得上不足挂齿，但偏偏还有“鸣鼎公馆”的广告语让他们头疼无比。拖了两周时间却还没有拿出一套让秦远舟真正满意的方案，他们改了无数次的设计，就是换不来他的一次展眉微笑。
身边总带着图文资料和先前设计出的几份宣传册，无事就对着它们发一会呆，这样的情形已经快将几位年轻的设计师逼得神经衰弱了。
一想到那个完美主义的总经理，也不知是谁最先转了话题，总之设计讨论会瞬间就演变成一场令人牙酸的抱怨。
“你说秦远舟这家伙怎么就那么……”陶仲一时之间想不出恰当的形容词来描述这个三番五次让他重改广告词的罪魁祸首，但即便是这样晦涩不明的表达，仍引来了其他人的附和。
“是啊是啊，A型血的完美主义，我算是见识了。”
“我来‘宇扬’是搞为了建筑设计，可为什么现在我却在折腾这劳什子房地产广告？”
“‘鸣鼎’本身条件就不好，难道让我们瞎编？那里唯一的优点就是离麒麟山公墓比较近，不过……这算优点么？！”
他们对秦远舟学识与为人都敬佩有加，而他创立“宇扬”时的宏伟目标也曾经让他们着实热血沸腾过一回。可是敬佩不能带来实际收益，热血也熬不过日复一日的冷却，琐碎繁杂的现实总是不断消磨着理想，巨大的落差面前，又能有谁坚持着对自己当年也许不切实际的信念，不离不弃？
“我说，能把材料给我看看么？”
房间一角，李安妮起身走来。虽然是疑问句的语气，可她已经倚着会议桌自顾自地拿起了几份散落的宣传册样品细细研究。
“看吧看吧，反正所有的资料我都备份过了，12级飓风我都不怕了，不然……哼。”薛宁哲没好气地将手中的文件推过去。
小陶和大马忙了这么久都没结果，她一个“台风眼”能有什么本事？别给我捣乱就不错了。
“宁哲，别这么说……”陶仲嗫嚅着，不敢看周遭诧异的眼光。
“我说，小陶，”薛宁哲扭过头，“你维护她也有点过了头啊，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厢几人犹在吵闹，这边李安妮却已兀自开口，自言自语。
“‘鸣鼎’，语出王子安《滕王阁序》——‘闾阎扑地，钟鸣鼎食之家’，”李安妮饶有兴趣地点点头，“看来是玩古风了？嗯，我喜欢。
离公墓比较近？哈，那可以说‘离天堂最近的地方’嘛……好了好了，我这不是开玩笑呢么，不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
据我说知，麒麟山因为风水，准备下半年在山上凿条沟，虽然官方称那是‘人工河’，不过这样应该算是有山有水了吧……
还有将来环城轻轨也会经过，虽然貌似直线距离有点远，不过广告嘛，攻心为上……”
“这样的话……”
她左手环胸，右手食指支着下巴，一双浅色的眸子飘忽地转了几转，而后定定地看向一点，显然是在极力思索着什么。一线薄唇紧紧抿着，忽的松开。
而后，风轻云淡、吐气若兰。
“‘隐乎山水，可见繁华。’”
张云天将这八个字嚼了又嚼，忽然激动地站起身，“好，太好了。李安妮，干得漂亮！”这一刻，李安妮在他眼中简直就是可敬可爱。这个平时颇有些大大咧咧的年轻设计师，此刻已全然忘记了几天前的恩怨，满心满眼只有真心的佩服赞叹。
他收拾着手边摊作一堆的文件，随口吩咐：“小陶、大马，你们去排版，我去跟远舟说……郁达的事先放一放吧，反正也不急。”
他一时高兴说漏了嘴，心中一紧，连忙看向房间另一头的李安妮。
可她似乎丝毫没有察觉。
好像这个说着“不急不急”的人并没有在两天前的周五下午，自己刚刚上交标书的下一刻，就叫嚣着要她在一小时之内横跨大半个城区，亲自与郁达方面敲定某些其实并不需要当面敲定的细节。
说到底，他如此这般，也不过就是看李安妮不顺眼，想用麻烦的工作给她一点教训，替老大和若白出一口恶气。
毕竟，宇扬的一干人等，在秦远舟的耳濡目染下，也变得越来越护短了……
“‘隐乎山水，可见繁华’。”
听过了张云天的叙述，秦远舟念着这几个字，又陷入了沉思。
而身旁的陈启安略一沉吟，便忍不住开口：
“‘鸣鼎’位置偏僻，本来就是卫星城的地带，基础设施不齐，是它的最大劣势。不过用了‘隐’这一字，倒有些飘飘世外的感觉，像是惯看滚滚红尘潇洒超脱。”
“至于这‘可见繁华’嘛……繁华是有的，不过是在未可知的将来，所以说‘可见’倒也没有夸大事实欺世盗名。”
“只告诉你她想让你知道的，其他的请自行想象；但故意将受众的想象引向对自己有利的方向……化劣为优，善弄人心，而且文字简练大气，……看不出来，这个李安妮还有点做广告的天赋嘛。”
“远舟，你也觉得不错吧？”
“嗯？嗯……”
而此时，秦远舟心中想的却是李安妮说过的另几句话。
“麒麟山因为风水，准备下半年在山上凿条沟……”
“将来环城轻轨也会经过……”
“虽然貌似直线距离有点远……”
如果说，可以凭常识推断，麒麟山要凿水沟是因为风水；如果说，看过开发商给的资料后，可以得知今后会建环城轻轨；但是，在轻轨方案刚刚通过不到两个月的今天，能说出“直线距离有点远”这样的话……
到底她是随口瞎猜，还是……
一瞬间，远舟又想起那天在休息室门口的情形。
李安妮突然起身，声色不动地抱起一旁的一沓纸，无视表情纠结的众人，直直走向了经理室。
她脸上的表情太过阴沉，让秦远舟终是在她即将擦身而过时，忍不住问了一句：
“有什么……问题么？”
而后，她那淡漠到无视、低顺至寂静的表情，果真如他所料，下一秒，就绽成唇边一抹无声的讥诮。
她盯着他的眼睛，那目光中似有不甘、又似有不屈。
只听得她缓缓开口：
“But disguise of every sort is my abhorrence.(我只是厌恶任何形式的掩饰。) ”
声音轻缓，语气平稳。
但秦远舟竟生生觉得一股劲风扑面，像是流空拂过早春冰封还未消融的清溪，虽不见得阴寒，却裹挟着凉意砭骨的凛冽。
她径自走进经理室，片刻之后，抱了一堆有待整理的A4纸出来，转身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又是一番埋头苦干。
若不是她的那一句回答令秦远舟太过惊讶而印象深刻，他简直要怀疑她是不是真的可以无视旁人的冷嘲热讽和恶语相向。
可是，这一句《傲慢与偏见》里Mr. Darcy的自白，自这个李安妮口中说出，又到底，是在暗示，什么呢？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解其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