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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蔺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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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男子听了阿筝的话,果真放开了抓着掌柜的手。
他以手掌撑住台阶,将沉重的身躯支起,接着伸手抓住药铺的门板,慢慢用门板的力量支撑着满是伤痕的身体站起来,一步一步跟在阿筝身后进入店内。
姚掌柜见一个誉满全镇的女煞星,一个从天而降的男瘟神,先后进了自家店铺,想拦,又觉得哪个他看上去都惹不起,急得在门口一蹦三尺高。思来想去,最终还是狠狠跺一跺脚,哭丧着一张老脸,对外面看热闹的人群甩出一句“都散了吧”,便跟着进了店门,砰的一声将门一关,挡住了门外无数探究的视线。
阿筝引着男子来到药铺侧边的内室,叫他躺在里面诊治用的床榻上。然后她回过头,对着一脸哭相的姚掌柜满含歉意地低头说道:“这人我来救治,所需物品的费用我会如数支付。还请掌柜先借个地方给我,等他伤好之后,我自会把他带走。”
她本来的后厨活计其实并不能得到多么丰厚的工钱,只最近她与宅中众人俱已相熟,虽不至可以作为朋友,但较之先前的时候关系稍显缓和。有时找她帮忙后,也有一些人愿意给她加一点补贴,加之她干活确是麻利认真,管家对她的印象也日渐转好,便在前两日给她稍稍涨了一些工钱。
但其实说到底,众人对阿筝态度改变,还是因为洛家那个大少爷不知为何很喜欢她,经常粘着她一起玩耍,甚至连自己之前一直粘着的乳娘张妈妈也不常亲近了。又由于张氏并未告知,众人并不知大少爷是来私宅避难保命的,难免会想办法去对阿筝示意讨好,以求将来在洛府私宅的前途能够更加顺畅。
阿筝对这些宅内私欲心知肚明,也不去挑开,对众人的请求示好一概照单全收,反倒让她在宅中过得更自在了些,也因此攒下了一些体己钱。
姚掌柜听了阿筝的话,一颗悬到嗓子眼的心总算是放回了肚子里,原本皱成一朵苦菊的脸也舒展开来,和善地笑道:“这算什么事!凡人救人一命,还能胜造七级浮屠,何况咱们这些行医之人!阿筝姑娘若是需要什么,直接同我说便是。”
他煞有介事地咳嗽一下,又继续道:“姑娘先看着他,我这就去外面准备准备,若有事只管随时喊我便成了!”言罢,面上笑容不变,脚下却忙不迭地离开了内室。
阿筝目送姚掌柜离开内室后,方才坐在床榻旁的竹椅上,对男子的身体进行细致的检查。过了许久,她才收回手,对男子认真说道:“你的外伤虽多,却都不是太严重,只是一直没能妥善诊治,导致流血过多,看起来便有些唬人。”说着,又伸出手,对着男子的胸口和下腹各处用力按了几下。
男子登时痛得呜咽一声。但他连翻滚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在床上像只虾米似的弹起又落下,流出一头一脸的冷汗。
阿筝却是对此毫不在意,只自顾着找到房间角落的水盆,用清水将干净的巾帕浸湿,又混上一些烈酒,这才开始替男子擦净脸上与身上的脏污。
“与外伤相比起来,你的内伤倒是严重得多。”她一边认真地擦拭,一边用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干巴巴地说道,“你的五脏六腑皆有破损,多处还有内血积淤,若不尽快处理,可能熬不过这几日。”
那男子被阿筝混了烈酒的巾帕擦拭着伤口,痛得几乎想要一口咬死她。但又听得她说这些话,一番纠结之后,眼中的狠厉渐渐散去,换成了一种隐忍探究的目光,定定地看着少女认真打量。
阿筝感到了男子说不上友善与否的视线,但心中并不在意,只依然埋头做着自己的事情。不多时,经过她简单的擦拭,男子露出了藏在脏污下的本来面目。
他肤色微黑,整张脸轮廓宛如刀削斧劈,鼻梁高挺,棱角锋利,若是梳洗打扮一番,倒很是个招花引蝶的俊朗模样。就只可惜那双略显狭长的眼睛,瞳色深浓如墨,如一口一眼望不到底的枯井,总是带着一种散不尽的阴郁之感,叫他整个人都笼着一层锋利可怖的气息。
阿筝虽不惧,却也不喜这种眼神。见男子依旧眼也不眨地盯着自己看,便直接将手中擦过脏污的巾帕甩到男子的脸上,挡住了他的视线。
“你能说话么?”阿筝一面冷淡地问着,一面利落地开始找过一旁柜子上放着的笔墨纸砚,准备给姚掌柜开一个所需药物的清单。然而,直到她单子差不多都快写完,男子也只是盯着她沉默不语,并未回话,狭长的双眸中神色闪烁不定,不知在想些什么。
正当阿筝以为男子是个彻底的哑巴之时,那男子才哑着嗓子,十分困难地吐出两个字来:“蔺……枫……”
阿筝闻言抬头,猜想男子说出的这二字应是他的名字,便淡淡地回了一句“杨筝”,又低头去继续写那张单子。
蔺枫并不知阿筝说出的是个半真半假的伪名,只眼眸中精光一闪,若有所思。浓黑的眼瞳中不觉间露出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似是风雨前时静,又似残烬始遇风。
写完最后的几个字,阿筝起身回到床边,毫无预兆地一把捏开蔺枫的嘴,探头看了看他的喉咙。
“你的喉咙也有破损,加之呕血太过,现下伤处有了炎症,溃烂肿胀,因此才导致你无法开口说话。”她看过之后,便松开手,回身在那单子上又添了几笔,“你养伤的这几日,我会每日过来看你,我不在的时候姚掌柜会替我看顾你。等过了这几日,你可以如常走动了,你再自行离开。”
她说完这一番话,并不再去看蔺枫的反应,径自带着药方出了内室。
只余下床榻上的男子,一双墨般深沉的眼眸死死盯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仿佛可以目光将少女雕刻成印,就刻在他一生也不会遗忘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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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日,阿筝比起之前更多了许多忙碌。
由于洛大少爷的病情反复不停,她仍需要每日来回于私宅和药铺之间。既要照顾一个风寒未愈却能满地撒欢奔跑的幼童,又要照顾一个虽还并不能动,但已能使上一把比自己刚被烧伤时更加难听的嗓子,没完没了对着自己说些胡话的男人。
对阿筝而言,于自家的大少爷,她有十足的温柔与耐心,可以随他如何跳脱折腾,自己也不会抱怨半分。但对于这个莫名其妙的陌生男人,她感到自己一向引以为傲的耐性已经到了一种即将爆发的边缘,纵是对当初在山下遇到的秦昭,她都未曾出现过如此不耐的心情。
这男人也不知是怎么了,自打喉中炎症渐好,他能慢慢说话之后,就开始对着阿筝照顾他时的所作所为挑三拣四。
譬如什么擦药时下手太过重了,熬煮的汤药不是太烫便是太苦了,再譬如什么对待重伤的病人态度太过不好,面上全然不见温柔与笑意,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最初时,阿筝还会与蔺枫置气,会冷冰冰地用言语吓唬他,说要用剧毒毒烂他的喉咙,让他再也说不出话。后来她却发现,自己越是如此反驳,那个讨人厌的男子便会笑得越是开心。
她心知男子是在故意挑逗,便再不肯搭理这些没头没脑的疯话,只当做是有人在身边吹了一阵又一阵惹人厌烦的耳旁风。
这一日,阿筝于黄昏时分又来到药铺采买,顺便也替蔺枫换药。
二人正沉默间,蔺枫忽然开口问道:“我的伤要是都好了,你是不是不再来了?”
他喉中的炎症已经完全治好,此刻说话的声音早已恢复正常,由先前的嘶哑变成了一种低沉浑厚的嗓音。
“大少爷的风寒已大好,我不需要再过来了。”阿筝手上动作不停,头也不抬地低声回道,“你的伤亦好得差不多,有姚掌柜看顾,再有个两三日即可痊愈,到时你尽可自便。”
蔺枫躺在床上,嘴角挂起一个自嘲的笑容:“果真是个狠心的女人,说丢便丢。”
阿筝面色沉静无波,手下却暗暗使力,将包扎用的布条使尽全力打了一个结,痛得男人在床上蓦地一震,禁不住发出“嘶嘶”的声响。
“当日我是在救你,也不是在救你。”阿筝站起身,黑亮的眸子盯着床上的男人,语调冰冷,“那时门外躺倒的不论是谁,哪怕是阿猫阿狗我亦会救,并不说明我需要跟救回来的人产生什么联系。”
蔺枫闻言,意外地并没显出什么怒气,只满不在意地哼了一声,忽然转过头来,用那双神色锋利的眼眸盯着阿筝,笑问道:“那你不问问我是什么人?”
阿筝果断地回绝:“我不想知道。”
“即便我是个大恶人,也许曾杀过许多人,亦或是将来会杀许多人?”
“若是如此,那再杀了你便是。”
“那些死于我手之人,你救了他们的大仇人,又该如何补偿他们?”
阿筝沉默下来,与蔺枫进行了一番寸步不让的对视。
半晌,她开口道:“医者救人,不问过去与未来,只看当下。杀人者是你,纵要补偿,那也该是你去,几时轮得到我?不过,若你急着去同他们亲自赔罪,我现在便可以送你一程。”
“哎……多狠心的人呐。”蔺枫像是早已料到阿筝的回答,先是装模作样地长叹一口气,接着又嬉皮笑脸地问道:“那你可否给我寻个可以久住的地方?这镇子我初来乍到,身上又没什么钱,总不能治好了病,却饿死在外头罢?”
阿筝静静地看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一笑,轻声说道:“可你饿死在外,又与我何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