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韧心》别出声

7、求生

　　离衡垣县稍远一些的官道外便是泉阳镇，属附近最大的辖镇。

　　阿筝收拾好乞丐的尸首后，随老妇与幼童来到了这个小镇上。

　　此时正值深夜，镇中家家户户早已门户紧闭，只有一更夫举着灯笼在大路上懒洋洋地走动。在来时的路上，她就已经打探清楚，为何这明显是富贵人家出身的二人会乔装成穷人模样在城外闲晃，还差点惹来杀身之祸。

　　这幼童名唤洛天城，是衡垣县城内一个大户老爷的私生子。老妇姓张，是他的乳娘。

　　洛老爷与正妻洛夫人成婚多年，膝下只得三女，他想儿心切，一直盘算着另娶一房妾室为自己传宗接代。但他又十分惧内，并不敢真的出去拈花惹草，因便趁洛夫人外出谈生意之时与其一个贴身丫鬟眉来眼去地勾搭，一来二去滚上了床，几番春宵之后，倒真让这丫鬟怀上了。

　　洛老爷当即寻了个借口，将这丫鬟打发出去，只等将孩子生下之后，若是男孩儿便带回来。说来也巧，丫鬟在外养胎十月，恰生了一个大胖小子，可把洛老爷高兴坏了，没等丫鬟坐满月子，就遣人将母子二人一并接回，给毫不知情的洛夫人当了回送子观音。

　　原本一切如愿，只是这洛夫人并非省油的灯。

　　她与洛老爷是家族联姻，娘家也是城中不输洛家的大户。她本就因多年无子而受尽各种闲言碎语，现下自己的贴身丫鬟给自己丈夫生了个儿子，自己却等到人家登堂入室才知道，更是一夜之间成了全城人的笑柄，心中怒极生恨，暗暗立誓要报复。

　　婴孩初生尚在襁褓，且会认自己为嫡母，姑且可以饶恕，但那狐媚叛主的丫鬟可没这么好运，顺理成章成了被人针对的对象。虽被洛老爷正式纳为妾室，却过得比之前做丫鬟时还要不如，日日残羹冷炙受人排挤，洛老爷根本不敢去管。丫鬟本就产后虚弱，如此没多久便生了重病，不治身故。

　　若按常理，事情到此也该翻篇，可偏巧世事难料，洛天城众星捧月般养到如今年岁，那洛夫人却突然生出个儿子来。这一来，整个洛府便都翻了天，众人只围着嫡子打转，再也无人有心来看一个庶子。

　　更有一日，洛夫人私下交代张乳娘一个任务，叫她无论如何想个办法，务必将洛天城治死。张氏自是不敢违抗，但她自小带了洛天城五年，实也不忍心下手，便悄悄将原委禀告了洛老爷。洛老爷到底身为人父，良心未泯，给了张氏一些银钱，叫她带洛天城到泉阳镇一处洛夫人不知的私宅中养大。

　　也就是张氏偷偷带着孩子出城逃命时遇到阿筝，发生了这一夜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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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氏带着洛天城与阿筝穿过一条条街巷，来到一座看起来不大，但修建得很是精巧的院落后门，在厚重木门上用力拍了拍。

　　“姑娘略等等。”她对阿筝说道，虽已不再惊惶，但神色中还是有些不自然的恐惧。

　　阿筝颔首应下，正待说些什么，却觉手边有个温热东西来蹭，不由低头看去。

　　原是那洛天城。

　　他年岁太小，并不懂大人之间的你死我活，也不知自己两次从鬼门关走过，仍是一派天真烂漫。自打离开那危险的河岸，他就不再哭闹，又恢复了在城中对着阿筝丢石子时蹦蹦跳跳的欢快模样。此刻他盯着阿筝被鲜血染得黑红的衣裳，显得十分好奇，因此悄悄伸出手来，想要去摸摸阿筝的衣角。

　　还未等阿筝有何反应，张氏也发现了洛天城的举动，忙一巴掌拍在他的手背，打出一声脆响。随后将洛天城拉至身侧，低声呵斥道：“我的大爷，不是与你说过许多次了，不可乱碰不该碰的东西！”

　　言罢，似又感到说得太过，生怕惹恼身旁这位杀人不眨眼的少女，忙又陪笑着对阿筝道歉：“小孩子不省事，姑娘莫见怪！”

　　阿筝想起之前张氏为了护着小孩，冲她嚷嚷过的那句“还不曾懂得人事”，心中一时觉得有些好笑，面上也不自觉地勾起了一点唇角，反倒吓得张氏一个激灵，赶忙又去拍门，拉着小孩不动声色地站得更远了些。

　　又过去许久，那小院才来人打开了后门。

　　一个小厮模样的瘦高男子打着呵欠，漫不经心地倚在门边，先是用手中提着的灯笼照了照阿筝，又照了照一旁的张氏和洛天城，半晌才认出眼前人是谁，忙换了副笑面孔，点头哈腰道：“这不是张妈妈和洛大爷么，怎的这个时辰过来了？”

　　张氏紧张地左右看看，见四下无人，才招呼小厮过来，附在他耳旁如此这般叙了一番前因后果，只隐去了洛夫人想治死洛天城与阿筝杀死乞丐这一节不提。

　　那小厮听完，连连点头称是，重又将目光放到阿筝身上，语带怀疑地问道：“真是你主动请求，想要来咱们这里做工的？”

　　阿筝目色沉静地看着小厮，并不在意他明显带着嫌弃的神色，不卑不亢道：“正是。”

　　小厮有些犹豫，看起来并不想答应。但见张氏急得不住冲他挤眉弄眼，只得不情不愿地说道：“那好罢，你随我来，我先带你去见见管家。”说着，退后几步，让开了门口的通路。

　　阿筝走上台阶，看着眼前漆黑一片的院落，想到这一段时日以来的漂泊终于可以落定，心下感慨万分。虽不知前路是好是坏，仍是坚定地迈开步伐，跟在张氏身后进了这一扇前途未知的高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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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日进门见了管家之后，阿筝被分配到小院的后厨内做帮手。

　　虽说是帮手，因私宅人手不多，丫鬟也少，平日宅中其他需要姑娘们做的零碎活计也都会喊她帮忙。每日虽然劳碌，却也算得充实不虚。只因张氏有意无意的态度浸染，宅中众人都不大愿意同她说话。万幸的是，也因此并无人前来针对。

　　如此平静过了六七日，洛天城因在外贪玩着了凉，得了一场颇为严重的风寒，整个人烧得滚烫发红，在床上难受得上气不接下气。因张氏事多腾不开手，洛天城又与阿筝比较亲熟，加之阿筝粗通药理，便交由她负责每日的药物采买与熬煮送喂的工作。

　　这一日，阿筝又如往常般去往平日买药的药铺。还离得尚远，就瞧见药铺门前聚集起了一群人，将药铺围得水泄不通。

　　她不知发生了何事，便走到人群外围，找到旁边一个妇人，温声询问道：“大娘，前头这是出什么事了么？”

　　那妇人正瞧着热闹，冷不丁被人拍肩一问，唬了一跳。一时心情烦躁，回过头来便要开口骂人。但定睛见到来人是阿筝，便立即住了嘴。

　　泉阳镇如今谁人不知，那户精致宅院中住进了几个不大在人前露面的城里人。其中有一位常出来四处采买，是一位面目有疤的丑丫鬟。看着虽是个年少瘦弱的小姑娘，性子却比个大男人都要刚硬，真真是个不好惹的刺儿头。

　　前两日东街那位时常在街头晃荡的泼皮破落户，见人出来采买，便闲来无事口中无德地调戏了几句，结果叫人当面泼了些不知是什么的东西，痛得那个五大三粗的大老爷们儿当街满地打滚，脸上红红紫紫烂掉一大片，直到现在都未见好，还留着许多难看的痕迹。

　　自打这件事之后，莫说是那个泼皮，便是其他镇上人见了这姑娘，也大都是低头避过绕着走。

　　妇人想起这档子事，忙换做个自觉和蔼可亲的笑脸，冲阿筝陪笑道：“哟，是姑娘又来买药啦？小少爷可好些了？”

　　阿筝点点头，仍有礼问道：“多谢挂心，已好了许多了。请问这里是出了何事么？”

　　妇人便看了一眼药铺的方向，小声解释道：“姑娘来得晚了，有所不知呀。方才不知打哪里来了个落魄乞丐，浑身的伤，眼看着就要咽气儿了。他也不知怎么找到这里来，就那么直挺挺倒在门口。起先我们都以为他是死了，姚掌柜也跟出来看了看，可谁知竟还剩下一口气，硬是拖住掌柜的腿脚不许人走，扯着嗓子定要掌柜替他治伤。”

　　她喘了口气，又道：“这本来嘛，姚掌柜一个开药铺的，治病救人是合该的，可这乞丐身上莫说铜子儿了，便是一颗石子儿都没有，拿什么给他治呢？掌柜叫他拿出诊金来，他却不依，定要让掌柜给他治好了才行，这谁能答应呀？这不，二人就在这门口拉扯上了，已有了好一会子，还不知该如何呢！”

　　阿筝听了，低头沉思片刻，道谢离开。她从外头拨开人群，慢慢走近药铺门口。

　　那药铺的姚掌柜正瘫坐在地，对着围观众人面色苍白，欲哭无泪。他身旁确有一位衣衫褴褛、面目脏污的男子，正用两只手死死拖住掌柜的腿。

　　阿筝时常来这铺子买药，又会与掌柜谈论些药理，所以平日里二人还算得比较熟悉。此时姚掌柜见阿筝来了，忙对着她喊道：“阿筝姑娘，你可来了，快来救救我罢！”

　　阿筝便走上前来，蹲在那乞丐身旁，用目光打量了一下他身上的伤痕，冷声道：“你想治伤？”

　　那乞丐闻言，睁开眼看来，见说话的是一位年岁不大的疤脸少女，一半脸孔秀美若仙，一半脸孔丑陋如鬼。他用喉咙发出含混不清的一声咕哝当作回应，虽仍旧看不清面目，但能看到男子眼中闪动着濒死之狼的狠厉精光。

　　阿筝在山林中见过这种眼神。

　　濒死之狼，如遇到危险，会用尽最后的一切力量杀死带来威胁之人，哪怕最终结局是与对方同归于尽。

　　“想治病的话，”阿筝站起身，转身往药铺内走去，“现在放开姚掌柜，跟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