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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心为何 ...


  •   傍晚时分,云霞满天,映得整个庄园都铺上一层绯色。
      少年孤零零蹲在河边,有一搭无一搭地往水里扔着石子。
      他整个人现在慌极又悔极,沮丧得恨不得把自己也当作一枚石子,能好好往冷水里泡上一泡。
      天知道他刚才一时糊涂做了什么。
      自己鬼迷了心窍,兀自怀疑小江也就罢了,竟然还真的开了口去逼问他。甚至连逼问他都算不上什么,竟然还失控地对他出了重手。
      理智告诉他,事情似乎没这么简单,应当冷静下来仔细思量。可此时的心情,就如同一锅被打翻了的沸水,扑头盖脸浇得他措手不及,哪里还有一丁点静心沉思的本事,满脑子都是小江那深深受伤般的神情,与临走前的最后一眼。
      小江果真被自己冤枉了。
      昨夜他明明就是在床上歇息,是自己真真切切亲眼所见。连自己的双眼都不愿相信吗,究竟能有什么天大的理由,值得去这般怀疑他?
      对了,原本是要去找常春一问究竟的!
      一阵冷风袭来,吹得无忌幡然醒悟。小江病症如何,岂不是向常春一问便知?
      想到这里,他急忙将手心中捏出汗来的碎石块在水中抛了,连掌中灰土都来不及拍净,便一路朝着常春的草堂奔走而去。

      草堂周遭尽是静悄悄的,只有一群深墨色的鸟儿自头顶掠过,朝着更远处的林子深处飞去了。
      无忌孤身立在草堂之外,一时踟蹰反复,竟全然迈不开步子。
      知道真相后,自己要怎样呢?
      若小江真的就是那黑衣杀手,是与自己有着深仇大恨不共戴天的仇人,自己要如何?手刃真凶,叫他血溅当场,以慰藉父母双亲在天之灵?
      若小江真的全然无辜,如今被自己伤害至此,此事又当如何收场?任凭谁,遭遇此事也只怕会心灰意冷,日后与自己恩断义绝、形同陌路吧。
      答案近在咫尺,人却先退缩了。
      无忌生平第一次有了种想要逃避的冲动感。
      草堂里的青年医者操劳了一整日,见当下天色已黑,估摸着没有人再来看病问药了。他掀开草帘走出屋子,本要去关那草堂外的大门,却只见无忌一人在门口徘徊不定。
      常春惊奇不已,急忙叫住这少年——原本一张轻松俊脸竟显得如此苦大仇深,全然不似平日的他。
      “无忌可有何事?前来取药吗?”
      无忌朝他摇头,犹豫再三,终是开口询问了出来,“常春大哥,小江他今天身体——”
      话只讲了一半,小江二字一出,常春便瞬间了然于胸。
      惊讶于这少年竟关切小江到如此地步,恐怕是心里羞涩,不敢直接开口询问,这才宁愿在门前冻着也迟迟不敢进来。于是他立刻想到了小江之诚挚叮嘱,见无忌如此模样,若真将小江此时状况如实告知,只怕这少年绝对无法承受。一时间心中虽慨叹又感怀,却牢牢认准了所应下之事。
      于是常春笑道,“小江确实是染了风寒,因为身子本就弱些,所以显得咳嗽稍重,你大可放心好了。”
      无忌深深屏了一口气,抑制住狂乱心跳,继续追问,“所以他症状无关心脉,亦不会发病时心口剧痛的,对吗?”
      常春皱了眉,心道这少年果真无比上心,竟如此难瞒,于是又好心解释道,“之前是我误诊,他只是咳嗽厉害,震了胸口而已,怎会好端端地心脉剧痛?风寒之症服些药便可缓解,你不必如此担心的。”
      果真,不是他。
      无忌对自己言道,然后重重喘出一口气来。
      见那少年一副如释心头千斤重负的模样,常春更认准了自己所想,便又好心宽慰了他几句。
      谁想着无忌脸上刚放出些轻松的光彩,便又瞬间变得垂头丧气起来。
      “常大哥,你这里可有些治疗跌打损伤的药膏?”他低声下气重新开口,整个人变得比方才更蔫头耷脑。
      常春一时摸不着头脑。他与小江究竟是怎地回事?这入庄没多少日子,从自己这里取药倒像薅羊毛一样自然自在了。
      青年医者便无奈叹气,但还是去给无忌取了药,又不忘仔细叮嘱,“你们练武之人,刚刚功夫入门,便只会没轻没重的,平日里多注意一些,用的药快比吃下的饭还多了。”
      无忌将药装在怀里,谢了又谢,仍旧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离了草堂。

      此时的小江,正在自己房中踱着步子。
      已至戌时,心思却仍然飘忽不定。
      却丝毫不是因无忌今日之举。
      毕竟自祠堂离去之时,心中便有了定数,经这一番看似惊险之事故,那原本疑心重重的少年已经完全信服于自己。
      至于后续无忌必定会自行打探消息,而在常春那里,也已经做好了妥善交代——常春为人极善,承诺之事绝不会临时背弃。因此关于身份暴露之事,已经全然不用担心。
      身为卧底杀手,此番毫无差池,应对甚至可谓精彩。
      可唯有自己知晓,面上镇定自若,戏皆演与他看,但心中却是慌的。
      因何而慌?不是因为身份被用力拆穿,不是因为手上伤痕为他所钳制。而是因自己敏然发觉,今日无论是面对他下密道时之阻拦,还是推他避开胸口一击之举动,皆是出由本心。
      竟叫无忌一字不差地说中了。
      一个本应杀他之人,一个已经害他身上累累伤痕之人,如今竟然在下意识关心他,竟然不愿再见他受伤害。
      小江虚虚握了握隐隐作痛的手腕,幽幽一声长叹,立于窗边,望向天穹。
      怎会如此。
      是因自那光明磊落的少年身上,看到了以另一种可能性生活于世上的,自己吗?
      可孤身一人,陷于天门十数载,忍这血海深仇,忍这满身伤痛,又究竟是为了什么?
      天穹之上,夜幕如水洗,深邃如斯,又清透如斯。
      惟见那繁星满寒夜,点点似人心。
      望着,看着,自己倒先释怀了。
      小江,从来都不是一个纠结寡断的人。
      罢了,既然不愿杀他,那便顺从本心,再给他一次机会,与他好好谈下吧。
      心思已定,却忽听得门外传来几声小狗的呜咽。
      小江惊讶转身,只见房门被小心推开了一条缝隙,方才心中所想之少年,正紧紧怀抱着小狗立于门前。
      整个人都垂头丧气的,平日里乱糟糟飞扬的发丝也跟着耷拉下来。
      也许是内心亦对无忌有疚有愧,从小江的视角看去,他甚至分不清楚,这受伤的小狗与满脸紧张的人,哪一个显得更沮丧更无助些。
      怪不得把小狗拾回家,倒是与他自己有八分的相似。
      如此想着,小江心里倒先笑出了声,只是面上仍不动声色,故意提高声线开了口。
      “怎么,这是又找到了什么证据,到我这杀人凶手房门口做什么?”
      就说无忌自打从常春的草堂回来之后,坐立不安心绪难宁。左思右想,更是觉得今日之举动简直不似人为,无论如何也需要去向小江当面赔罪。于是便在自己屋里前前后后地转悠徘徊了一晚上,把这辈子所会的全部道歉之语练了一遍又一遍。眼见着星斗布了天,怕再耽搁下去小江就睡了,又实在没有勇气独自前往,一眼瞥到了已经睡着的小狗,怀着些“看在可爱小狗之薄面”此类没来由的单纯想法,急忙揣起那只睡梦中不情不愿的小家伙迈出了门。
      自推开的门缝之中,见小江背身立于窗前,仍是一副心事重重的难过模样,无忌心中更为七上八下。他甚至于做好了一切思想准备,不断告诉自己,哪怕是一顿骂、一通打,只要他不同自己割袍断义不相往来,怎得也都愿意。
      于是高度紧张之下,听得小江如此开口,无忌全当作他还在生气,一时竟慌了神。整个人像根竿子一样杵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原本练好的话,竟一时连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瞧他这模样,小江暗自叹了口气,终是拍了一拍深木色的窗槛,离了窗边,朝门外这怀揣着小狗的少年缓步走去。
      “回来之后,我也冷静想了想,今日对你确实将话说得太重了。你这是生死攸关与血海深仇的大事,想得多些也是应当的。更何况有这些巧合在,换任何一个人,都理应怀疑我的。本能心平气和说清楚的事情,怪我反应过度了。”小江道。
      无忌几乎是怀疑了自己的耳朵。
      他瞪圆了一双眼睛,一时惊呆在原地。
      本是自己要来道歉赔罪,怎么反倒成了小江跟他先解释说明?本已经准备迎接疾风骤雨,少则也是些埋怨斥责,可小江非但没有再生气,竟然还先反思起他自己的不是!
      如此这般,倒还不如他疾声骂几句来得痛快。
      听着那温和话语入了耳,无忌几乎被歉疚和难过的心情吞噬掉。
      小江如此百般替你着想,这般温柔的神仙一般的人,你怎还有脸皮去怀疑他!他在心头朝自己急声怒斥,悔不当初。
      于是连鼻头都发了酸的少年一步跳进门中,冲到他面前,朝他一遍遍摇头说不是。
      无忌嘴笨,也不知在当下情景应当如何说话更为合适,更不知在急匆匆之间将肚子里准备的话倒出来了多少,讲到最后,只是大气都不敢出地凝望着他的眼睛,想从那双眸中确认出真的不再有一丁点的责怪之意。
      又来了。
      小江最见不得他那双眼睛。
      清澈,诚挚,又炽热。一旦望进去,就仿佛在一面巨大的照妖镜前,会映出每一个丑恶卑劣的灵魂,衬得这世间一切浑浊、一切罪恶、一切不堪,都如同被赤裸裸抛在洁净光芒下,藏无可匿、无处遁形。
      小江再一次在那双清透如星的黝黑双瞳之中,看到了满满当当的自己。
      小江几乎是有些慌乱地移开了眼去,又急急后退了两步,避开他那分明的鼻息。
      ……无忌压根没有任何需要道歉的才是,那个身陷黑暗的虚伪之人,明明是我。
      可如今他这一副恨不得把心都要翻出来的模样又是闹哪样。
      “好了,说了没事,”于是小江颇带有掩饰性地拎起了桌上的茶壶,为无忌与自己各倒了一杯清茶,示意他老老实实在桌前坐下,“只是你这样行事未免冲动。若今日真是那凶手在侧,有意对你不利,毫无防备地拆穿了他,下一步你该如何应对?以这拖油瓶的身体跟他拼命吗?今后定要再沉稳些,思忖好了才是。”
      无忌认认真真听他说,又急忙点头称是,见他句句皆为自己着想,这才稍稍松下神经来,把怀中那挣了半天的可怜小狗崽托在桌面上放了。
      在睡梦中被拎起、全程被迫参与围观的小狗摇摇晃晃在桌子上趴了,连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都带上了埋怨。
      看得小江不禁失笑,又觉得这小狗平白无故受这么一遭,正想要伸手去抚摸它,却见无忌从衣兜中取出几瓶药来。
      无忌便指着他那草草包扎后的手腕,支吾道,“刚才……去找常春大哥新讨了些伤药。”
      甚至都不等小江婉拒说不碍事,这某种程度上颇为固执的人,已经三下两下便将那裹缠于腕间的帕子扯开。
      也不知当时情绪究竟有何等激烈,对着小江使出了多大的气力,到现在那腕骨之上还留有痕迹分明的三道指印,掐痕清晰横亘于腕子内侧,在帕子滑落之时瞬间暴露在空气中,让无忌直接抽了一口冷气。
      小江便急忙以左手掩了那伤势,再抬眼见那少年神情颓然悔恨,急忙道,“只是皮外伤,捏捏攥攥而已,仅看着严重些,不碍事的。”
      话是这样说,小江也着实是这般想的——毕竟比起昨夜伤他那几欲致命之剑痕,这点小伤简直不值一提,甚至都是应得的。
      可无忌哪里了解他心中这些弯弯绕绕,一时间又惊又怕又悔,一边暗暗用力唾骂着自己莽撞幼稚,一边轻轻拉了他的手臂,将新讨的药膏在那伤处小心翼翼地揉化开。
      小江唇角动了动,但最终也没说出什么,只是安静垂着眸子任他动作。
      屋内一时无人言语,甚至连那只小狗也感受到了这片刻安宁。它试探性地凑上来,用那毛茸茸的小脑袋颇为眷恋地蹭着小江的手臂,最后又去轻轻舔舐他的手掌心。
      掌心传来一片湿热,还带了些轻微的痒。
      这股温热所带来的暖意直达心底。于是整颗心都不由跟着柔软起来,小江露出了些甚至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发自内心的欢喜微笑,然后伸出另一只手来揉那小家伙的脑袋。
      眉眼盈盈间溢满了笑意,眼尾也跟着扬起一个清浅弧度,流转的波光一时柔和得彷若化开。
      “怎么这么黏人呢,它是不是也愿意留下来的?”
      小江自顾自轻笑了一会儿,抬头问道,然后发觉无忌正在怔怔地望着自己看。
      “它也真的好喜欢你。”一时看呆了的少年脱口而出。
      “那是自然,”小江便因这孩子气的话又笑了起来,却因弯下眉眼而忽略了无忌那瞬间变红的耳尖和一时心虚的神情,“怎地,还只准它喜欢你不成?”
      方才回过神来的无忌,正在因自己不经脑子说出的话而陷入莫大的迷茫。
      却不是如他理解的这般意思,可为什么会说出来这个“也”字?
      亏得小江没有多想,无忌心有余悸地用力咬了咬舌尖,然后低下头去,忍着那清晰而急促的心跳声,将那手腕间最后一层纱布重新包扎妥当。
      “好了,这件事过去便过去了,你我不必再提,你也无需耿耿于怀记在心上。”小江颇为满意地触了触腕子,见无忌仍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慌乱模样,又怕他一副闷声死脑筋,便对他故作轻松言道。
      无忌难得地避了他的视线,却忙不迭地急急点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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