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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祠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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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二庄的祠堂建在整座庄子的最西边,背靠西山,面临环水,颇有副与尘世相诀的净地之感。
无忌匆匆忙忙赶路,刚刚踏入水上桥面,便听得身后人唤他名字。
转身去看,竟是已从常春草堂出来的小江。
小江笑着走近他,惊奇道,“你怎得耽误的比我还迟些?”
此时此刻见他那副潋滟眉眼,迎着日光显得愈发温柔亲善。无忌只觉得心慌意乱,胸口似压了一块重石,堵得极难受,简单应了他一声,随口编道,“啊,刚才先去给小狗弄了些吃的。”
小江便点头,“看那小狗跟你亲近,要是等它痊愈还没有人来认领,就把它收留在不二庄吧。”
无忌没什么心思去为他的言辞而欣喜,只是颇为急切地发问,“常春说你的病情如何?”
小江抬眼盯了他片刻,复而答道,“无甚大碍,常春先生开了几帖药,刚刚煎在炉上了,我晚上就取回来。”
无忌哦了一声,扭过脸去,不再言语。
这少年简单得就像一池至清之水,无论喜怒哀乐爱恨情仇,所有的神态反应都清清楚楚写在脸上,小江只一眼便晓得了他此时所想。
果真不妙,皆怪今日遇到了常春,各类巧合都叫他无意抖露出来,杀手身份只怕早是呼之欲出,也难怪无忌这般反应。他若只是怀疑,还可想办法蒙混过去,若他果真笃定……
不对,以无忌之性格,若真是确认了自己就是那黑衣杀手,此时此刻早已经跳出来一决生死了。他应也只是心中迷惑猜疑而已,看来还有些回旋余地。
只是迈了几步,小江心中便千回百转,兀自暗暗绷紧了神经,谨慎思量着下一步应当如何。
两人皆是满满心思,一路也不多加言谈,相伴过了桥,行至祠堂门口。
还未跨进大门,只见一人从祠堂侧门中跨步迈出。定睛一看,竟然是不二庄的大总管,马平。
这马总管如同宇文庄主的左右手一般,主管操持着庄内各类大事,平日里异常忙碌,露面极少,两人也不过只在入庄考核与入庄仪式上见过他数面。
马总管着一身厚实狐裘,发上横别一支檀木发簪,看见两位新弟子立在门前,便清清嗓子,威严喝问,“你二人,来这里做什么?”
“是管事房叫我们去购置了新的香火,”小江答道,指了指无忌手里的物件,“东西都在这,我们给祠堂重新打扫下,把香火添置好之后就走。”
马总管上上下下打量了两人,也不知是在思索还是在判断,最终神色不耐地挥了挥手,“进去吧,动作都给我放小心点!”
两人一边应着,一边目送着他身影,只见那身宽体胖的总管大人背着手,自桥面扬长而去。
祠堂里常年不见天日,阴冷得厉害。只是单单跨进门槛,就感受到一股冷森森的寒气迎面冲来,两人皆是避犹不及,齐齐瑟缩了下身子。
祠堂门扇皆以暗色布帘遮挡,日光难以透进。屋内便是黑漆漆的,只靠堂内大柱上悬挂的两盏暗红灯笼照亮。正前方供奉着整整齐齐五排牌位,大小不一,皆是以上等乌木制成。台前摆放着一鼎香炉与三只烛台,烛火摇摇曳曳,映得那暗红灯笼的光亮忽忽闪闪,整个屋子便像铺陈了一层血色的会流动的红纱,愈显得诡秘了几分。
“这地方死气沉沉的,马大总管一个人来这里做什么。”无忌抱着手臂左右张望,咂舌道。
小江只是皱着眉头,似乎因寒气侵了体而强忍着不适,脸色在那诡异的烛光下显得又惨淡了几分,“我们收拾完快些回去吧。”
虽是一片心乱如麻,可见他这副虚弱神情又忍不住心生怜惜。念想到这般模样的人又怎可能会嗜血成性,一时间,无忌心头那挥之不去的猜忌感又消退了不少,反倒无缘无故地生出些歉意来。无忌便急忙应了他,又不愿他离那些灵堂般肃寂的逝者牌位太近,便快速站在那已经落了些灰尘的桌台前,一言不发地埋头收拾起来。
小江见他先占了那些牌位与祭台,感知他好意,心下暗暗喟叹,便也持了一把扫帚,细细打扫起堂内角落。
一时间倒也相安无事,意外和谐。
两人刚忙碌没一会儿,便听得祠堂外传来人声对话。
听声音,竟然是那王洪安与方天祥?无忌与小江停下手中动作,双双对视一眼。午后明明还有剑术实战的课程,这两位贵族公子不老老实实练习,怎么也跑到西边祠堂来了?
正思量着,两位锦衣华袍之人早已探头探脑地进了祠堂。
王洪安与方天祥亦不曾想到,这阴森祠堂内竟然还有活人,于门中瞥见个人影,皆是一惊一乍地叫喊出声。
待定下神来打眼一看,却瞅见是那个叫无忌的穷小子,正立于案前,手持着香烛,似在做着什么下等人的杂活。
“这小子怎么在?!”王洪安本就一惊又一吓,再被这屋内的阴湿之气扰得火大了几分,朝身边方天祥连声抱怨道,“真是晦气,什么鬼地方,哪里有你说的什么秘地!”
“你们这可是公然逃课啊,二位公子?”
不等无忌开口,小江便从那黑暗角落中了走出来,言语中挂了些笑意。
两人又何曾想会在这里遇到小江,再去看他竟也持着一杆破破烂烂的扫帚,颇有些违和感,一时间不知应是惊喜还是惊疑。
“那剑法典籍我们小时候便都学过了,虽然做不到举一反三,但至少驾轻就熟,何必又在那破院子里浪费宝贵韶光?”方天祥拎了拎衣领,抖了抖那壮实肩膀,洋洋自得地走上前答他。
“这教学真是无聊至极!不光我们觉得,你看这刚刚没几天,十五个弟子里就已经有两人放弃退出了!”王洪安也不甘示弱道。
小江望了一眼无忌,见那少年亦是一脸闻所未闻的不解,于是疑惑追问,“放弃退出?”
“小江竟然不晓得嘛?今天一早小管家便来说,有两位弟子嫌苦嫌累,不愿再学下去,收拾行李出庄走人啦!”王洪安凑上前,故作神神秘秘道。
竟还有这种事。小江心道,早上同无忌都在休养身子,怪不得不曾晓得这些消息。又见这满脸堆着殷勤之意的公子哥摆出一副私下咬耳朵说闲话的模样,已经紧凑到身前来,心中一声冷笑,便干脆持着扫帚往中间一扫,正正巧巧横挡在身前,又带起一片尘土来,逼得王洪安不得不退了半步。
见那公子哥一副自吞苦果的吃瘪模样,小江才觉得顺心了些,复而挑眉嘲道,“两位公子自然是天赋异禀,武艺不凡,剑法也是无师自通,又不知逃课来此鬼神之地做什么呢?”
“这不是……方兄听闻庄里有片神秘之地,地处全庄的最西边。其他地方我们都逛过了,唯有这祠堂还没有进过,就想过来,呃,探探险。”王洪安赧言道。
话音未落,却听得那立于祭祀桌台前的散发少年嗤一声笑了出来。
王洪安瞬间恼羞成怒,扭头大声叱道,“你小子笑什么笑!!”
到这种地方“探险”,也亏得这吃饱了撑坏了脑子的大少爷想得出来,自身有多少胆量,心里没点数的吗。无忌如是想,见这两只炸了毛的花公鸡朝自己气势汹汹围上来,又懒得与他们生事,急忙摆手解释,“没有的事。”
“好了二位,”未等他二人发作,小江便自身后出言打断,“我们只是被管事房吩咐来做事的,这屋里阴冷,久留不得,还是早些回去的好。”
既然小江这般说了,两人只得作罢,还不忘恶狠狠瞪向无忌,今日看在小江面子上便放他一马,只是暗暗在心里又多记了一笔。
大堂内多了些人气,自然便也减了些阴寒。有小江与无忌在侧,王洪安与方天祥终于来了精神,本着“探险”之初心,开始在这室内东摸摸西看看,颇有些煞有介事的模样。
小江干脆也不再扫地,只是倚靠在堂内大柱边,扬着嘴角瞧热闹。
“他们这是在翻腾什么?”无忌皱着眉看了半天,觉得这两个富家子弟简直无可救药,终于忍不住朝小江问道,“这祠堂里,还能暗藏了些稀世珍宝不成?”
小江哼笑一声,眉眼弯起些许弧度,“谁知道呢,也许真的有也说不定。”
话音还未落,两人便听得方天祥在角落暗处惊叫出声,“快来看!这地上砖块是活动的!!!”
无忌第一反应竟是看向小江。
小江便从房梁柱边直起身来,嘴角笑意不减。
王洪安与方天祥两人又是激动又是惊叹,吭哧吭哧费了好大力气,终于将那地面所有的活动砖块搬开。一团脏乱尘土中,一个黑漆漆的通道入口赫然在目。
“你看怎么样!我就说这祠堂是个绝密之地,果真被我们发现了密道!”方天祥神情雀跃,顾不得身上那昂贵袍子沾上了灰尘,拍了拍王洪安,满满自豪邀功道。
“这密道是通向何处的?里面会有什么?”无忌朝那深不见底的黑洞探了头,想看出个名堂来,却也不曾发现什么。
“想不到,这次可真成为‘探险’了。”小江看向那早已摩拳擦掌的王洪安,笑道。
“走!我们一起下去看看,这不二庄里面究竟藏着些什么秘密!”王洪安便一下子豪气万丈起来,撩了衣袍,手持宝剑便要往下冲。
方天祥急忙叫他莫急,转身去持了一只燃烧的烛台于手中,又看向立在一侧的小江与无忌,“两位是否同去?”
这漆黑洞口之下是一排延伸至地底的石阶,石阶之后充满未知,无人知晓那底下是什么牛鬼蛇神亦或是什么绝世宝藏。年轻人最是好奇与无畏,连无忌也跟着跃跃欲试起来。
他刚要点头跟上,就被小江一把拉住了手臂。
小江朝他轻轻摇了下头,继而看着方天祥道,“我今日稍染风寒,就不下去拖累两位了,我们就在这密道口守着,也便能够随时接应。”
方天祥急忙打量他,见他确实面上苍白、唇珠失色,神色上带着些明显的倦意,马上连声应好。听底下王洪安催得紧,也顾不得去想这小江身子不适与无忌随他下去有何关系,便赶忙持着烛台,提着衣角沿石阶往下行了。
祠堂之内,又剩得了小江与无忌两个人。
见地下甚久未传来其他动静,小江悠悠然然重新倚靠回柱边。
无忌注意力亦不在这密道之上,拧着眉头不知在沉思些什么。又不远不近地盯着小江看了半晌,忽地走到他面前站定。
小江颇为随意地做了个疑问的表情。
无忌双手抱臂,直视他那双眼睛,问道,“为何拦住我,不让我一同下去?”
“他二人愿意探路便让他们去探,”小江见他问得认真,便照心中所想来答,还不忘用视线扫了一眼他那缠裹着数圈绷带的脖颈,“你这满身是伤,疗养还来不及,又何必凑这种热闹。”
“你在关心我?”无忌的目光更直白了些,不依不饶追问道,“我伤轻伤重,你很在意吗?”
小江的睫毛明显一颤。
平日里的无忌,怎可能问得出这种话。他心知方才有些大意,不该那般应答,便在脸上重新挂了些最寻常不过的淡淡笑意,“这又是什么话。我自然关心你,自然见不得你再受伤。”
小江的每一个细微神情,无忌都无一不漏地看进了眼。他沉默片刻,又重新转头看了看那位于堂内角落的密道入口——方才,这持着扫帚的青年在那里仔细打扫过。
无忌再次望进他的眼睛,“你早就发现了密道。”
是一个无比笃定的语气。
小江轻轻扬了一侧嘴角,又稍稍歪了头,似乎在等他继续说。
——果真如此。这人却以一副毫不知情的模样,欺瞒了所有人,等着王方二人去帮他挖掘,去替他查探。
他甚至并无告知自己的打算。倘若今日王方二人不前来祠堂,他又将如何?他又意图做什么?
他每日便是以这样的极深城府与颇重心机,来面对自己的吗。
或许是这堂内阴气重过了头,无忌只觉得寒意自每一寸毛孔往身体里涌进来。他一颗心被揪得厉害,原本打算待向常春询问后再做考量,此时此刻却被这股从头冷到脚的彻骨凉意胁迫着,想马上、立刻、清清楚楚知道一个确定的答案,须臾也不愿再等。
于是无忌深深吸了口气,一字一顿问道。
“你究竟是什么人。”
“我是什么人?”
小江倒是觉得这没头没尾的问话好笑极了,丝毫未受到这少年神态所扰,“我就是小江啊。”
“你的剑法明明十分厉害,我们日常学习的招式,对你来说都不值一提。甚至入庄试炼时,你都有意不曾使出全力。”无忌目光灼灼道,“你在对谁隐瞒?你为什么会来不二庄?”
“我有吗?”小江低头看看双手,继而抬头笑道,“这话得是我问你吧,以木剑将五块石砖一击而碎,你又为何进不二庄?”
这次无忌没有被他的话所带偏离,而是绷紧一副俊朗面容,又堪堪逼近一步,几乎是与他鼻尖相抵。
“小江,你与我说实话,你昨夜去了哪里。”
小江亦不再笑。
他沉下声线,“你这是什么意思。”
无忌便忽地伸出手来,一把将小江的右手手腕攥进掌心。感知到指节之间钳住的清晰腕骨,然后狠心加了大力,朝那片刺眼的淤青处咬牙捏下去。
小江毫无防备,本就伤筋动骨的腕子上骤然传来熟悉的剧烈痛楚,他忍不住喘息出声,身子重重一个踉跄,几乎是一瞬间便煞白了脸色。又实在无力挣开那铁了心的钳制,勉强立稳身体,满脸愕然地看向这不知因何突然发疯的少年,惊问道,“你做什么!”
“要怎样不小心的练功,才会将手腕重伤至如此?!你这右手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磕碰和扭伤!”无忌怒视于他,喝问道,“是不是在夜里被我所踢!你是不是还在骗我!”
“你怀疑夜里之人是我?”难得一向沉稳静气的小江也起了隐隐怒意,“我如此真心待你,你却认为是我要杀你?”
不知是疼痛过度还是情绪激烈,一时间他那眼尾角都泛了些红,难以置信的神情中竟显出些许脆弱与委屈。
话音落下,小江便敏感察觉到加在手腕上的力气忽地松了些。
他心下了然,便继续故作冷声道,“我若真想杀你,疗伤之时便给你一刀捅了,在那香火铺门口便将你一剑穿了,你无防无备,只怕早已死了一百次!”
无忌本是头脑一时发热,才这般冲动逼问,被他这副模样瞪着,再加上冷言冷语的气势一呵,自己反倒懵了三分。
再待开口,却听得身后的密道入口处有了动静。
这方天祥提着香烛自密道石阶上爬出来,一抬眼便看到那胆大包天的穷小子竟然用力拉扯着小江的手腕,将他紧紧逼困在堂内大柱间进退不得,不知欲行什么不轨之事。一时如怒火中烧,将烛台狠狠一摔,高声喝道,“你好大的胆子!!”
此时倒应感谢这位方兄出来得及时了。小江心中暗暗松了口气,见那少年仍呆愣在原地、似要辩解又不曾开口的模样,便维持着面上恼意,一把将无忌的手重重甩开。
方天祥三步冲上前,见那低垂的腕子上又是青紫淤肿又是道道指痕,早已是暴跳如雷,口上骂着,一掌便朝着无忌胸口击打过去。
小江见无忌直愣愣站着,没有丝毫要闪躲的意思,便仍作赌气之状,将他向后重重推搡了三步,避开那怒气冲天的一掌。然后立身挡于方天祥之前,却是面朝着无忌,继续冷言道,“你若有本事,便自己去将这事查清楚,休得因这些巧合,跑到我这里撒气!”
见情境于此了,小江却仍做出护他周全的举动,无忌一时竟张口结舌起来,“不是……”
“不知所谓,简直笑话!”小江也不再听他所言,只是转回身,重新看向方天祥,直接问话道,“密道下有什么?”
因面上冷意未消,语气中带了些寒冰之意,一时竟有了十足压迫感,方天祥的惶恐答话中甚至有些磕绊,“什,什么都没有,底下是一口封死的水井,又脏又乱,我们看没有路可走,这就上来了。”
小江不再应他,转头见王洪安也自密道中爬了上来,不愿在众人面前多做纠缠,最后重重瞥了无忌一眼,转身决然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