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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夜袭 ...


  •   人为什么会不快乐?
      因为有所想,有所需,有所求。
      所想、所需、所求的多了,或费尽心血钻营,或苦大仇深思虑,快乐自然就少了。
      无忌便是这全天下最快乐的人。
      他没有姓氏,打小起,山村里的人们就喊他无忌,就像这两个字明明白白写在他脸上一样,在前面多加任何一个字都会变得不自在起来。
      他没有什么需要去思虑的。
      每天就跟着大人们去山里砍柴,劈劈砍砍、背背捡捡,小小年纪练了一膀子力气。背着一天劳动成果、下山去卖柴火的路,是他走过最开心的路,因为换了钱,自己和家里的爹娘就能吃上些棒骨肉。
      他也没有什么想要获取的。
      山里的一草一木、一花一叶,他都熟悉得如同家中珍宝。哪一棵树上的鸟儿生了蛋,哪一片丛里新搬来了一窝兔子,他都能毫不犹豫地跟人念叨出来。
      他更没有什么祈祷祈求的。
      家里爹娘虽然上了岁数,但身体都还硬朗得很。家中小屋子虽然是太爷爷辈传下来的,但刚被他和爹一起加固了墙壁侧的木板,足以抵挡即将到来的深秋。
      明天便是他二十岁成人的日子了。
      无忌就是全天下最快乐的人。
      最快乐的无忌还有一个秘密。
      两年前,他在砍柴的灌木丛里发现了一本破破烂烂的厚书,打开看是上面画满了小人图像的剑谱。
      无忌虽然识字不多,但照着图画比划的本事好似与生俱来,他便把这本老天恩赐的册子藏在竹筐里,每每砍柴歇息之余都拿出来,拎着树枝比划一阵。
      两年过去了,他这一身偷学的本事倒也看起来有模有样。
      平日里围观着他练本事的同伴也越来越多,于是山村里的人们都传着说,山腰木屋住的那个小无忌啊,将来一定是个威风凛凛的大侠。
      怀揣着些大侠憧憬的无忌,今天晚上也如往日一样,照常在院子外的空地上练习“剑法”。
      今天他认准了一棵笔直的梨木,用了一整日的工夫削出了一柄不算精良的木剑,作为送给自己二十岁成年的礼物。
      月上枝头,周遭无一人,院落里少年将那柄崭新的木剑舞得赫赫生风。
      夜风掠过丛木,树影斑驳,人影矫然。
      在风声剑声穿林声与猎猎衣摆声之中,枝上悄然闪过一片黑色的衣角,然后无声无息隐入夜幕。
      半个时辰过去,无忌心满意足地收剑,将额头上的竹藤抹额摘了去,随意拢了拢乱糟糟的头发,在斥着寒意的夜里抹下了一大把汗珠。
      也许,自己真的能做一个大侠也说不定。
      快意恩仇,仗剑江湖,铲尽天下之恶。
      怀揣着大侠梦的无忌毕竟不是真的大侠。于是他丝毫不曾注意到身后林中的细微动静。
      当他忽地听到身后骤然传出的剑啸声时,转回身便被一道闪着寒光的银色流星晃了眼。
      好快的剑。
      比他自己劈向最粗最壮的树干时,用尽全力自高处砍下的一斧子还要快上几倍。
      剑尖沾挑着月色,朝着自己的眉心直直而来!
      心中骇然一片的少年神态失色,吓得一下子闭紧了眼,身体却无意识做了闪躲的动作,直至那道剑锋顺着耳边堪堪擦过,削下一整层发丝。
      无忌慌忙睁眼看去。
      那柄细长的利剑没有留给他喘气的机会,脖侧的寒光一闪,薄如纸片的剑刃便横着直劈过来,气势汹汹大有削平眼前一切的惊人势头。
      来人想要置他于死地。
      脑子还没反应过来,逃避危险的本能让他的身子再次先行动了,无忌往后仰了身子,避过那一击挥洒成片的银光,急急向后退了五六步,却因退得太急,一时不稳重重仰摔在地上。
      头晕眼花间,这不依不饶的剑尖似乎停顿了片刻,再次抵上自己的胸膛。
      “等一下!”
      无忌撑住地面,仰头喊道。
      背着月光,一片混乱中,他看不清楚面前这黑衣蒙面人的眉眼,只能感受到来人肃然,不算健壮的身子被黑色裹得严严实实,杀气凛冽,扑面而来。
      “为什么杀我!”少年并无太多惧色,在生死关头的一瞬扬声开口。
      来人并未言语。
      不知是在思考还是在打量,剑锋离他心口缓缓偏移了三寸。
      “你是什么人!”无忌心中惊疑,一边继续喝问他,一边暗中思量,逆着他剑锋所指,抓住时机一个矫捷翻滚便就地弹起,以那柄梨木剑阻隔在身前,“为什么遮着脸!”
      黑衣杀手似乎不曾料到这少年还能暂逃困境,刚欲逼上前,却听得木屋内有了声响。
      “无忌啊,这么晚了,谁在外面呢?”
      老父亲的声音随着吱呦呦的木门声响起。
      还未等无忌心中大乱,将“不要出来”的话语喊出口,面前这古怪黑衣人却突然毫无征兆地收了剑,特意避人一般,一个纵身闪躲进了黑夜之中。
      方才还杀气腾腾的月夜便骤然静了下来,来去无痕,只荡起了一阵风声。
      揉着眼睛的父亲只看到自家乖儿子立在院落里,紧紧攥着一柄木剑抵在胸前的模样。
      “无忌?怎么还不睡觉啊,刚刚在和人说话吗?”
      风声呜咽,少年这才感受到背上层层冷汗的剧烈凉意,他垂下还在发抖的手腕,稳了稳声线。
      “没事啊爹,刚才练剑入迷了,自言自语。”
      他弯着眉眼回答道。
      操心的一家之主左右看了看,又嘱咐了几句早点回去休息,便重新回了屋。
      无忌拎着粗糙的剑柄,扭头看向黑漆漆的树林。
      黑不见底。
      心下一片惶然。

      第二日起来,一切并无差别。
      除了今日是他的二十岁生辰之外,和普普通通的每一日都丝毫无差。
      无忌一如往日地带上伐木的砍刀与布条,一如往日地和爹娘扬手道了别,一如往日地沿着那条走了十几年的路上山去。
      昨夜发生的一切就像一个惊险又虚无的梦境。
      杀人劫财吗?自己这破屋穷到木头渣子往下掉,又要劫谁的财?
      仇家来寻吗?从小长到大,自己甚至只和要宰一只受伤小鹿的隔壁小子打过架,又要寻谁的仇?
      不明所以。
      简直荒谬。
      要是昨晚爹不听着声音走出来,自己是不是早已经丢了命。
      于是心不在焉的少年满腔思虑,连砍柴的动作都比往日沉重了几分。
      事情没想明白,唯一导致的结果就是,原本午后便能砍完的木柴,拖拖拉拉直到太阳西斜才勉强完工。
      感觉光线暗了下来,无忌如梦方醒,这才念起今日是自己生辰,早上娘特意嘱咐自己要早些回去。
      无忌便强迫自己把昨夜的事情暂时抛在脑后,背上满满一摞木柴,匆匆忙忙迈开步子往家赶。
      到家之时正赶上太阳落山。
      山野染了一片温暖的橙色,着实是一副倦鸟归林游子回家的温馨美景。
      推开院落柴门,见厨房的灶里还呼呼冒着热气,院子里咕咕叨叨的老母鸡没了踪影,只剩下鸡汤的香味朝着忙碌了一天的少年飘摇而来。
      无忌兴奋地将柴火往灶边一扔,难掩蹦跳地冲进家门。
      “娘我回——”
      迎接少年的是泼洒了满屋的血。
      他此生最爱的爹娘惊恐瞪着眼,躺在血泊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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