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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5、何处惹尘埃 昨天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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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的太阳照耀我,今天的太阳燃烧我。
——唰
时间一晃而过,很快就到了萧廷迎接光明的日子。
他坐在凳子上,腰背挺得笔直,就像一张绷紧的弓,等待着揭晓光明的时刻。
纱布在沙沙声中被一层层取下,心跳越渐紧张中加速,终于,眼前没了束缚,光影晃动,他满怀欣喜的睁开双眼。
双眸一张,刹那间光亮涌进来。
黑与白的强烈置换,滞涩的痛感刺激得他再度紧闭双眼。
砚台看着,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慌里慌张地喊公子,却又因为什么都不懂,而急得喊姑娘。
妙吟见状,赶紧蹲下身在萧廷身边安慰:“没事的,刚刚恢复的眼睛是不怎么适应光亮,慢慢就会好起来的。来,再试试。”
手背搭上了一双手,萧廷能感受到这双手的温凉,她轻轻拍着,就像一阵柔软的风,安抚着他略带怯意的内心。
她总是这么温柔,萧廷的眉间松了下来。
妙吟抬手想挡住萧廷的眼睛,遮住大部分的光线后就不会那么刺’激眼睛了。
体温带来的热度与动作带起的风,让这只手在覆上萧廷的面容之前就被截住,他的眼睛也一下睁开,白里透红的掌心出现在他眼前。
他能感觉到手中的柔荑瑟缩了一下,就像被惊到的小山雀,但这只是他常年练武的条件反射,并非故意。
他截住那只手之后,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本应放开,但那温凉的触感让他迟疑了一瞬,就是这一瞬的迟疑,让他没有松开。
这只带着温凉又柔软的手,让他的心湖泛起波澜。
这双手会在扎针前轻轻按住位置通知他,让他做好心理准备,也会在一切结束时温柔的轻拍。那种无声的体贴,那种柔软细腻,令人着迷,舍不得放开。
眼前是一片昏暗,像被浓重的墨汁浸染过一般,仅有的光线在外面挣扎,透过两人交握的手星星点点地挤进来,像是一群在黑暗中寻找出口的精灵,为他撕出光亮的口子。
睫毛轻扫过女孩的掌心,他缓缓拿下这只软软的手。
光线渐渐多起来,四周变得明亮,面前有个模糊的人影。
他微眯起眼睛,混乱的视野慢慢清晰。
面前的人未施粉黛,却又奇异的令人感到心中一亮。
萧廷突然想到一句偈语: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
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那种干净到仿若空明的透亮,让他想起摸过的最光滑的玉石,她的眼睛里有光在动,像他听过的清澈泉音。
烛火映入她的眼眸,萧廷从这双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白头发的自己,从未见过的自己。
火光照耀,他的周围是暖融融的。
女人似乎在惊讶,那双美目微微张大,不过一瞬又浅笑晏晏,那眼中期待的光恰似繁星落入春水,荡出一圈圈快乐的光浪。
萧廷的心也跟着光亮跳动起来。
原来,这就是漂亮。
“别急着闭眼睛,你看看,都看到了什么?”
柔柔的声音自那粉色的唇中飘出,萧廷冁然一笑,这笑温柔而灿烂,他将手中握着的柔软微微收紧。
“妙妙。”他轻声唤着。
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喜悦中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柔情,可晴空一样干净的眼神又光明正当。
妙吟微愣,随即低眉婉转的笑,她收敛心神拉着人起身,带着萧廷的视线来到砚台这边:“看看,他是谁?”
进入萧廷眼中的是一个稚气未脱的圆圆脸,个子比他稍矮半个头,头发整齐的用蓝色发带束着,穿着朴素的蓝领布衣。
他神情激动,似喜似忧,站着的身子微微佝偻。
萧廷通过味道已经认出这就是砚台,可他仍旧仔细的打量着,原来与自己日夜相伴的人长这个样子。
听到那声熟悉的“公子”后,他开怀大笑,拍拍砚台的肩膀让人站直,又拍拍他圆圆的脸,以示鼓励。
“砚台,我终于知道你长什么样子了。”
砚台激动落泪。
公子复明了,真的复明了!
心中的担忧全然消失,他扑通一下跪到地上向妙吟磕头,不停说着谢谢,还说要给妙吟当牛做马的报恩。
妙吟把人扶起来,笑道:“你家公子救了我,我也不过是报恩罢了。而且,你给我当牛做马了,那你家公子谁照顾呀?”
这话让砚台不好意思的挠头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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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廷刚刚复明,对一切都是那么新奇。
珠帘,桌椅,烛火……什么都要动手摸一下,将它们的名字与形状在脑海里重新组合,变成眼前的模样。
他微眯着眼,看向窗外的天空,“这就是蓝色吗?”
砚台说过,天是蓝色的,很漂亮。
现在,外面有一种灰蒙蒙看不清的感觉,与砚台描述的不一样。
“不是,这算是黎明,妙妙姑娘说,您的眼睛一开始不能接受太强的光,对眼睛不好。但是想到您刚刚复明肯定会好奇,就挑了这个时辰拆纱布。”
砚台看了看外面微微泛白的天,说到:“再有差不多半个时辰就能大亮了。”
妙吟收拾完东西,笑盈盈的问他们,“要不要去看太阳?早晨的太阳很温暖,不刺眼的。”
她喜欢太阳,就算没有萧廷她也喜欢看日出。
对此,萧廷欣然应允。
砚台拒绝了,“太阳我每天都看得见,就不去了。妙妙姑娘是大夫,比我懂眼睛,有你陪着我家公子就好。嗯……我给你们准备早饭!”
萧廷在妙吟背后偷笑,这个砚台。
妙吟也不扭捏,可当萧廷看到她要用梯子爬上房顶时,皱起了眉:“你都是这么上去的?”
“对呀,我们又没有翅膀,上房顶当然要用梯子了。”
萧廷张了张嘴,想说“我可以带你上去”,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目盲,他还没有爬过梯子。
他想试试。
于是,他跟着妙吟,有样学样的,一阶一阶爬梯子上了房顶。
他们一起看着天空从晦涩到光亮,远处的景物也清晰起来。
妙吟指着远处:“那棵树是褐色的,黄绿色是刚发出的嫩芽。”
萧廷看过去。他看到了深浅不同的……某种东西吧。他不知道什么“褐色”、“黄绿色”,他只知道一个深些一个浅些,一个让他想起树皮粗糙的手感,一个让他想起嫩叶的柔软。
妙吟每次描述,对他而言都是一次翻译,把眼睛看到的东西,翻译成他曾在黑暗中熟悉的语言。
天光大作,温暖而明亮的金黄渐漫天空。
巨大的日轮自云中缓缓升起。
妙吟眯起眼睛,迎着那片暖融融的光,不觉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晨光落在她脸上,从额头漫到下巴,她舒服地喟叹一声。
“好暖啊~”
声音懒洋洋的,带着惬意的尾音。
萧廷看着她。
看着光在她睫毛上碎成细细的金粉,看着她舒展手臂时衣袖滑落露出的那一截手腕,看着她眯起的眼睛里映着整个天空。
然后他伸出手。
慢慢地,试探地,将掌心朝向太阳。
光落在他手上,暖的。和他每日感受到的温度一样,却又是完全不同的东西。
原来那些落在他皮肤上的暖意,长这个样子。
他看着自己的手指在光里微微透明,骨节分明,白得发亮。这一刻,那些年浸透他的黑暗,好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一点点推开了。
妙吟放下手臂,转头看他。
他在看自己的手,看得很认真,像一个刚出生的孩子在确认着什么。
懵懵懂懂的样子,天真又可爱。
然后,她就笑了。
萧廷收回手,侧过头,便撞上她的目光。晨光在她眼睛里,笑意也在她眼睛里,分不清哪个更亮。
“你刚才,”他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些,“在想什么?”
妙吟眨了眨眼,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她想了想,说:“小时候每次晒太阳,我都会到……到山顶最宽最大的石头上坐着。”
“就坐着?”
“有时候也偷偷躺着。”她狡黠一笑,却忽然顿住。
只是一瞬,她便继续笑着,将手放回膝盖的位置:“坐着的时候,就把手放在膝盖上,脸仰起来,闭着眼睛,等太阳照在身上,暖烘烘的,从头到脚。”
她说得慢,像是在回忆一个很久远的动作,然后她补了一句:“爷爷说我像只小懒猫。”
说完,自己先笑起来。
萧廷没有接话,他想起以前太阳照在身上的感觉。先是额头,然后是肩膀,暖意一点一点漫开,像温热的水慢慢从头浇下,温暖了全身。
她说的那种暖烘烘、从头到脚的感受,他知道。
萧廷忽然觉得,那个坐着的小小姑娘,其实他认识很久了。
“后来呢?”
“后来?”妙吟歪了歪头,“后来爷爷过世了,我就自己坐。”
她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
晨风从屋顶上吹过,吹起她耳边碎发,妙吟拢了拢,目光望向远处正在亮起来的天际。
萧廷看着她。晨光勾出她侧脸柔和的轮廓,却没什么温暖的感受。好安静,那种不哭不闹的安静,像随时会化的雪,像春天最后一片冰,像指尖留不住的水。
他想靠近一点,于是,他就往她身边近了些。
妙吟注意到了,略略偏头,便听萧廷凑到她耳边悄悄问:“想不想飞?”
这动作好像两个小孩在分享什么秘密。
她抬眸,看到萧廷眼中特别的光,也渐渐升起期待的点点头。
萧廷勾唇一笑,伸手将人稳稳带进怀里,幽然的香气盈满鼻尖,怀中的身体轻轻绷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抱紧了。”
感觉到腰间微微收紧的力道,他轻笑着带人从房顶掠起。阳光从四面八方涌来,风带动发梢是暖的,花是香的,似乎连树也变软了,房顶在脚下后退,底下的闹市人影憧憧。
复明后的第一次飞,怀里有个人。
好像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