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再剪月光》十字逆刃刀

30、Chapter 30 第

　　第一次见到黄佳楠，是在高伯的书店里。
　　仔细想想，之前我们确实没有见过，但那一眼下的她，让我产生了莫名的熟悉感，就好像已经认识很久很久了。鬼使神差的，我说出了莫名其妙，傻里傻气的话。最后我也觉出尴尬，只得装模做样地傻站在原地，看着她走开。我只有在每周六才会去书店弹琴，一个人弹琴倒也不孤独，只是有时候会显得冷清，以前店里可是很热闹的。
　　第二次，是在昆山的庙里。可能我真的有些笨，太过迟缓，那一瞥一直在很久以后，久到我和楠楠已经在一起好一阵了，才发觉跪蒲拜谒的人是她。不过这样也好，她性子冷，如果我先向她打招呼的话，我们可能也不会那么熟悉了。
　　黄佳楠很喜欢听琴，我们还没那么熟悉的时候，她说是因为这份难得的安宁。我们在一起了后，我不只在周六弹琴给她听了，她说，更大的原因是，弹琴的人是我。
　　很多人说黄佳楠太冷，脾气不好，不适合我。他们这些人懂些什么呢，老天能够让我适合她，我就已经很开心了。
　　我这一生，好像什么事情都很顺利。家业稳固，亲人和睦，身体健康，学业也顺利，后来毕业了，刚和陈端，徐敬，嘉贞他们创业那会儿，忙得找不着北。楠楠的事业也才刚刚起步，她说要做一名能拉别人一把的记者。只要她高兴，做什么我都觉得好。我在离报社不远的地方买了处房子，楠楠搬来和我一块住了。我们白天见不了几面，晚上我下了班先去接她，再一块儿去超市买点菜，她不会做饭，经常在一旁看着我做菜，给我递盘子，和我聊每天发生的趣事，饭后她总是赶着洗碗，洗涤剂那点儿泡泡，够她玩半小时。日子就这么慢慢地过，她不忙的时候，会去公司看看，带点点心，和我一起吃顿饭。
　　我们俩，黏人的那个一直都是我。楠楠向来都很懂事，偶尔会有骄纵的时候，但从不会让我为难。他们都说在一起久了，感情会变质，慢慢地变得无话可说。但我对着楠楠，好像总有说不完的话，我喜欢和她分享我的日常，简单的午餐也要拍照给她看看，一忙完手头的事就想要赶紧去接她下班。有时候楠楠累了，不太爱说话，就这么坐着发呆，我就坐在旁边让她靠着，一下一下地抚着她的头发。我的楠楠温柔得要命，有时候也会撒撒娇，她说最喜欢吃完晚饭收拾好之后，那时她可以舒舒服服钻进我的怀里，一抬头就能看见我，我们窝在沙发看电视里的肥皂剧，一起吐槽。
　　后来，公司渐渐做起来了，我也没那么忙了。楠楠的工作很忙，她一向优秀，这些年越发上进，和以前相比，有了目标，领导也重视她，有意提拔。得了空，我们会一起去游玩。
　　我很高兴楠楠越来越开朗了，也很自豪是我带着她一起走了出来。陈姨也很开心，问我打算什么时候娶楠楠，我知道我始终是要回江渡的，我想等事业稳定下来，再谈结婚的事
　　不久，父亲把我召回了江渡，江渡是大企业，事事都比中正更细致，也更复杂。况且，在中正时，都是自己人，环境也轻松。江渡有好些外姓股东，都是些精明干练的叔伯，不好对付，父亲把我调到基层，和廖经理学习。我比在中正那会儿更忙了，江渡离家又远，很多时候要凌晨才能到家，更别说接楠楠下班，一起回家吃饭了。楠楠不想看我这样为了见她一面，两头跑，让我忙不过来时就在公司附近的公寓住。她第二天不上班的话，会陪我在公寓住一晚。但我们的交流少了很多很多。
　　我跟着廖经理出去应酬，陪客户。酒桌上没人会特意去调查你的背景，我和江渡的关系也没什么人知道。我经常喝得烂醉，带着在酒局里染上的香水味回到家时，常常已经一两点了，迷迷糊糊中会见着楠楠躺在沙发上休憩等我回来，厨房里还热着醒酒汤。早晨我醒得早，得提前去公司把资料整理好，舍不得叫醒楠楠，只敢放轻动作俯身亲她一会儿，两人一句话也说不上。
　　再后来，楠楠很少来了。我们连微信都很少发，我没有时间也没有素材去分享我的生活，有时候忙得连午饭也来不及吃。我们好像已经渐行渐远了，但我始终相信，来日方长，我和楠楠在一起了六年，我们的未来还长着，只要楠楠再等我一会儿，我已经决定好了，等我忙完这阵，我就娶她。
　　可是一切都来得猝不及防，爷爷病重，坐在赶回去的飞机里，我错过了楠楠打来的三通电话。下了飞机，看到来电提示，我给楠楠回了电话，但一直都是忙音。手机被弄丢，我整日在病房里照顾爷爷，他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差，渐渐的饭也吃不下了，我实在不敢分心。后来我找时间补了手机，打听了好一会儿，才知道楠楠被人伤了，那个女孩也已经死了，甚至来不及拨通电话给楠楠，爷爷就走了。人的生命实在脆弱，出生，逝去，生命的降临和流逝好像不过眨眼间。来不及多想，我是长子，爷爷葬礼中来的宾客很多，具体事务需要由我一一办妥。父亲说，爷爷走了，以后家里的担子就得由我担着了，江渡交到我手里是迟早的事，而我要做的，就是将这份事业发扬下去。最后我一个人留在爷爷新立的墓前，难过得泣不成声。
　　回到C市后，我先回了趟家，和楠楠的家。但楠楠不见了，衣柜里的衣物，她常用的化妆品，电脑，还有很多属于她的东西，都消失了。地毯似乎被换了，还泛着崭新的光亮。我想，楠楠大概是生气了，我太久没回来，也没个一言半语。我拿出手机，拨通她的电话，从爷爷葬礼办完一直到我回来，这之中的无数通电话，都只是有去无回。打到最后，竟然成了空号。我慌了，楠楠犯脾气是绝不会闹到这个份上的，我们向来是有什么说什么，她也不是随随便便就生气的人。慌乱之中，我想，我消失的那段日子，楠楠是不是也这样慌张无措，焦急难过。我只能找到楠楠家里去，陈姨给我开了门。
　　“楠楠自杀未遂，已经被我送去国外休养了。”
　　我感觉到心像是被人用手揉捏成一团，紧得发疼，眼睛也酸了，嗓子像是被堵住了似的，耳边响起了不适宜的无声鸣叫。
　　“你是怎么照顾楠楠的？你对我的承诺就是这样履行的？她一个人倒在浴室里，身下一大片的红，染得地砖都发黑。我去抱她时，她浑身都在发抖，手上那么大一条口子，我找了块毛巾给她捂住，可是我根本没办法阻止它们流出来，我的手上，衣服上，全都是她的血。”
　　陈姨朝我哭喊。
　　我喘不上气，想说些什么，可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等我回过神时，门已经被关上了。
　　我知道，我和楠楠，我们之间，完了。
　　我跑去陈家，还有楠楠工作的报社，我知道楠楠不在这，但我需要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报社的人说，楠楠帮一个女生讨回了应得的公道，是大英雄，她声明鹊起，报社也名声大燥。
　　陈家的人说，楠楠想拉别人一把，可是她把自己也沉下去了，真相大白的前一天，那个女生自杀了，从顶楼跳下去的，楠楠就站在楼下，准备带着她去看电影。她原本是想去告诉她，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可是一切都太晚了，公平，正义和那个女生理应得到的那些来自四面八方的尊重，都来得太晚了。
　　我去街头买了份报纸，上头全是对楠楠的夸赞，网络，头条，皆是如此。我攥着那份报纸回到江渡，父亲和周秘已将一切置办妥当，我坐上了那个父亲希望我坐上的位置，廖经理问我，楠楠好些了吗，我一句也答不上来。
　　我把和楠楠住了很多年的房子锁上了，没再住下去，除了偶尔喝醉，情绪泛滥到显得矫情的时候，会回去看看。大概是走得匆忙，衣帽架上还留了件楠楠的外套，白色的，摸起来柔软无比，很容易让人想到楠楠窝在我怀里眯着眼笑的样子，上头还带着些她的味道。每次把外套取下来抱在怀里的时候，我都小心翼翼，我不想把楠楠留下的这最后一样东西都弄糟，可是上头那点儿柑橘香气越来越少了。最后思来想去，我还是不舍，又悄悄搬了回去。
　　我不知道楠楠去了哪，我心里头明白，就算知道了，我也不敢去找她。我就是一个胆小鬼，那么多年过去了，我还是像一个长不大的孩子，只想窝在舒适圈里，虽然替我打造好这个圈子的人已经不在了。
　　过年的时候，各路亲戚又来问我什么时候结婚。以前经常带楠楠来家里吃饭，和这些亲戚倒是没怎么见过。我总是天真的想着来日方长，来日方长，一切都不急，我们还有那么长的路要一起走，慢一点也没关系。可最终我才明白，没有人会站在原地等你的。
　　慢慢地，我在江渡也算坐稳了那个位置，干出了一番事业。有在中正那会儿积累下来的经验，廖经理以前的教诲，徐敬这个助理事无巨细的安排打点，一切好像都在有序进行着。但大家对我总存了分畏惧，陈端有时候也说我做事风格太肃厉，可是在商场里，你若放松警惕，不那么狠戾，很容易就会被人占尽便宜，拆骨下肚。
　　楠楠，你知道吗，我真的很容易想起你。下雨的时候，看到姜的时候，闻到新鲜柑橘的时候，尤其是晚上下了班，回家路上，看着窗外喧嚣的繁华夜市，我只觉得疏离遥远，遥远到像天上的星辰，又或者，遥远到你和我之间的距离。你以前很爱听林奕邦的《一起去阿拉斯加》，你说还不认识我的时候，听着Pong作的词，就总是幻想着未来能有一个人，陪你走过漫长岁月，带你重返烟火人间。你知道吗，楠楠，今夜车里的电台正好播到这首。
　　遍踏咫尺
　　世外高处
　　摘天边的云
　　我绝不会被遗下
　　你知道的，这首歌太过于冷门，以前我们就一起讨论过，电台播它的概率有多大呢？概率小到要奔走不息，直至跨越几年的岁月，播进我一个人的耳里。
　　楠楠，又一年四月，海棠又开花了，我做了很多标本，本想托沈喻带给你，可又听说海棠的花语是苦恋，再三思索，只好作罢。我不想我们是苦恋，顺带着连那堆标本我也扔了。
　　我想，海棠年年会开，只要你回来，一眼就能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