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再剪月光》十字逆刃刀

28、Chapter 28 沈喻正

　　沈喻正在系领带，耳机贴在肩上听手机。
　　“还没睡？”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些什么，惹得沈喻发笑。
　　“我记得的。好了，你快点睡觉。”
　　领带系好，沈喻又在镜子前整了整，把手机拿回手里放在耳边回应。
　　“知道的，我有分寸。”
　　沈喻按了免提，把手机放在透明玻璃柜上，寻了只表戴上。
　　“那你记得给我把东西带过来。”女孩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咔哒一声，沈喻拿起手机往外走，“知道了，你再不睡我可不带了啊。
　　电话很快就被挂断，沈喻失笑，无奈摇了摇头。

　　沈喻今晚参加的是一个商业晚宴，C市排得上号的企业家基本上都来了。
　　毫不意外的，江怀途也在。
　　沈喻先去和陈申打了个招呼，陈申作为黄佳楠的舅舅，这些年没少照拂他。
　　“舅舅。”
　　陈申见是沈喻，笑着和他碰了个杯。沈喻小时候常被黄佳楠拉回家玩，时间久了，也就熟悉了。奈何以前沈喻总是太过疏离，除了黄佳楠以外，对任何人都抱有很强的防备。陈申早在沈喻小时候那会儿就让沈喻唤他舅舅，沈喻却一直叔伯地叫，也就是这几年，才改了口。
　　“沈喻，不错呀。最近那个国外单子你接洽得可是出了名了，哈哈哈。”陈申是真喜欢这孩子，能力强，对黄佳楠也照顾有加。“楠楠去国外这四年，真的是辛苦你两边跑了。”
　　“都是应该的，要是没有楠楠，这笔单子也不可能这么快成。”
　　黄佳楠这几年在调整心态的同时，在国外一所学校读研修翻译，现在已经开始从事相关工作了。她不爱与人接触，就在家里翻译些文件书稿。
　　“楠楠也没说什么时候回来？”有人来给陈申敬酒，陈申把沈喻给人介绍了一番，又道日后有机会好好合作，这才继续刚才的话题。
　　侍应生来添酒，沈喻看着香槟气泡从杯底上升，陷入沉思。
　　“没呢，反正，只要她开心就好了。”

　　另一边，江怀途和几个常年有往来的合作伙伴问候完，刚找了个角落待着，又被来人敬了一杯。
　　“江总可真是年轻有为啊。”
　　江怀途轻碰了下杯，“哪里的话，托您的照拂。”
　　“还没交女朋友？”
　　对方的女伴开口打探，起了心思。江怀途这几年在C市大展身手，虽说才27，做事却雷厉风行，手段了得。唯独对待江渡那几位家里人，江怀途总是留了几分面子，放任他们。短短几年的时间，江渡交到他手上，不但没搞砸，反而越做越好。
　　江怀途神色变了变，仰头喝了口酒，不动声色咽下。
　　“没有。”
　　女人贴近他几分，笑得欢切。
　　“江总，我侄女和你差不多大，在一中当老师，长得也好，要不要发展一下呀？”
　　江怀途放下杯子，没再说话，转身就走。
　　两人想要跟上，却被徐敬拦下。
　　“不好意思两位，江总有些私事要处理。”
　　江怀途来到露天浮台，倚靠在栏杆上点了支烟。
　　他慢慢呼出一口气，隔着烟雾，细细打量周围。
　　屋内杯盏觥筹，衣香鬓影，华灯交明，言语心眼间皆是算计。
　　外头灯火阑珊，只有风吹过的声音和摇摆不定的树影，慢慢飘了些小雨，江怀途心里空落落的。
　　徐敬跟出来，陪在他身边。
　　“王总那边都准备好了？”江怀途又点了支烟。
　　“已经寄了信件在他家家门口了。”
　　江怀途深吸一口，又问。
　　“那几个也是时候收了，为了他们手里那点数据，挨了这么久。”
　　“明白。”
　　雨渐渐下大，徐敬看他也不想再应付下去，便说送他回去。
　　江怀途把烟熄了，拿上外套。
　　“让司机送你回去，我走一会儿。”
　　徐敬劝他，“这雨越下越大，还是让司机送您回去吧。”
　　江怀途不愿。
　　“那您在门口等一会儿，我去拿伞。”
　　江怀途在门口等徐敬送伞来，恰好碰上了沈喻。
　　里面还在觥筹交错，只有他们俩站在风里。
　　一时间谁也没说话。
　　江怀途突然觉得嗓子有些痒，手在身侧收了又松，好几个来回，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楠楠，还好吗？”
　　沈喻低头，像是在回信息，没理他。今晚黄佳楠知道他要来应酬，特地嘱咐别喝太多，他现在清醒得很。
　　江怀途看他一眼，没再问下去。
　　沈喻在回信息是真的，不想理他也是真的。
　　司机把车稳稳当当停在门口，秘书撑着伞下来给沈喻开门。刹车灯有些亮，沈喻临上车那一下，目光终于从屏幕上挪开，他轻飘飘看了江怀途一眼。
　　“你现在是在以什么身份向我发问。”
　　江怀途看着他，眼里空落落的。
　　“如果当初你能这样问上一句——”说到这，沈喻笑了一下，没了声，也不再看他，扭头上了车。
　　徐敬追出来，把伞递给江怀途，看江怀途脸色不太好，忍不住问了一句。
　　江怀途摆摆手，把伞撑开，独自朝外走。
　　今天的场子离家不过二十多分钟的路程，来时司机饶了路，如今一走，才发现是在维修。
　　走到告示牌前，没有斑马线，没有天桥，江怀途只想赶紧回家，不愿再往回走，索性钻进了一旁的小巷子。
　　巷子里的地没修改完整，还留了些石板，沾了雨，滑滑的。不知谁家挂了盏黄灯泡，小小一只，被保护在金属灯罩下，方便行人看路。
　　灯光射下来，落在伞上。江怀途低头看着这一方暖黄地面，想起黄佳楠就特别喜欢这种温暖的黄灯，她还喜欢淋雨。鬼使神差的，江怀途把伞收了，任由伴着雨滴的灯光照射在身上。
　　有阵阵甜韵辛香传来。
　　江怀途认得，这是红糖姜茶的味道。
　　他顺着这段熟悉的香气往前走，原来是一家小茶馆，正在熬煮姜汤。
　　店里零星坐了几个人，老板是个慈祥的婆婆，怀着笑招呼他。
　　“唉呀，你这孩子，身上都湿了，怎么也不打伞？快来喝碗姜汤驱驱寒。”
　　江怀途被老婆婆拉着坐下。
　　不一会儿，面前就摆上了一碗热腾腾的姜汤。
　　“快喝吧，红糖姜茶就得趁热喝。”婆婆说完就在他对面坐下，迎上江怀途投来的目光，她和蔼地笑了笑。“喝吧，姜汤不算茶钱。”
　　江怀途知道她会错了意，只得埋头喝。
　　喝了一口，有些烫，几年没再体会过的味道，再次尝到嘴里，江怀途突然特别特别想念黄佳楠，想见她，想抱她，想好好和她说会儿话，想到两眼发热，心里难受的那种想。
　　“哎哟，烫着了吧。”
　　江怀途眼睛有些泛红，闪着些光，闻言他只笑了一下。
　　“嗯，烫着了。”

　　江怀途还是留下了茶钱，回到家里，他先是在阳台抽了会儿烟，才进了浴室。
　　洗完澡江怀途就坐在衣帽间的地毯上，把刚才从阳台上取下来的衣服一件件叠好。他动作很慢很慢，可衣物不过几件。全部整理好后，他抬起头看柜间挂着的衣服。
　　黄佳楠出事那会儿，什么都来不及带走就被送去国外了。她的衣物首饰，护肤品，化妆品都没带走。就连那条一直戴在身上的项链，都借他人之手回到了这里。所有属于黄佳楠的东西都被好好地保存下来，甚至连位置都没挪过。黄佳楠出事后的第一个四月，沈喻找过他几次，说是黄佳楠让他来，把那些没收拾的东西都一并扔了。江怀途不舍，只得推三阻四道工作繁忙，次数多了，沈喻也明白他的意思，留了个打扫阿姨的电话，让他有空了直接联系。江怀途转头就把这个号码删了，他是真舍不得把黄佳楠的痕迹从生活里抹去。只要东西还在，他就会自欺欺人地觉得黄佳楠还好好地待在他身边。
　　也不是没有清醒过，午夜梦醒发现身旁的枕头空荡荡，只有无瑕的月光落在上头，有时候听到某首歌，亦或是又看见了那些曾经一起看过的电影重新排片的时候，又或者像是今晚，伴着雨夜，闻到那阵辛香浓烈，这一切都会用很平常的语气告诉他，黄佳楠很久以前就走了。
　　有时候江怀途也会想，如果当初多给予她一些陪伴，多和她说说话，多关心关心她，留意她情绪的变化，牵起她的手，陪她度过那段艰难晦涩的路，是不是一切都会不同？
　　但如果再从头来过一次，江怀途大概也做不出别的选择。
　　爷爷病重，无人照料。楠楠被拉进漩涡里，等待求救。
　　哪边他都舍不下。
　　可世上从来都没有两全之事。

　　江怀途昨夜没睡好，在车里稍作休整才下了车。
　　“江总，这是王总等人的辞呈。”
　　江怀途刚在办公室坐下，徐敬就将一沓信封递了进来。
　　江怀途看了几眼，利落地签了字。
　　“和各部门说一声，马上开会。”
　　王志潘和那几个项目经理占着是江文的亲戚，在公司里捞尽了油水，江怀途刚上任那会儿，给他使足了绊子，偏偏这一行人手里掌握着一些关系网和重要数据，不能贸然舍弃。江怀途花了几年的时间运筹帷幄，步步为营，一点一点让他们把情报吐出来，眼瞅着时机差不多了，便把王志潘等当事人的丑闻随信寄上，逼其退位。对于江怀途来说，走到今天这一步，江渡才算刚刚踏上正轨。

　　从陈玉那儿出来，沈喻没再拖延，去工作室取了书签，直奔机场。
　　黄佳楠最近看上了一款国内设计生产的书签，跨国邮寄实在太慢，念着沈喻恰好回国，便让他顺道带回来了。
　　进到院子里，沈喻让司机停车。
　　黄佳楠正躺在树下晒太阳，一动不动，身旁放本敞开了的笔记本。
　　下了车，司机继续把车往停车场开，沈喻朝草坪走，手里还拎着个小礼盒。
　　黄佳楠现在最喜欢做的事就是什么也不干，躺在院子里晒太阳，等全身暖起来。
　　突然她感觉鼻子有点痒，睁开眼看，是沈喻在挠她。
　　黄佳楠懒得坐起身来，瞥他一眼，在太阳底下躺了太久，眼睛有些不适应，看不真切，她伸出手讨要东西。
　　“哟，一句话都不和我说了。”
　　黄佳楠重新闭上眼。
　　“你不是说前天回来吗？”
　　沈喻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向她坦白。
　　“临上飞机，接到春姨的电话，说是你妈摔了一跤。”
　　黄佳楠倏地直起身来，动作太猛，头有些晕呼呼的。
　　沈喻扶住她，“你也别着急，已经送去医院了，人岁数大了，走路没稳着，好在送得及时，昨天已经动完手术了。”
　　黄佳楠慢慢消化信息，低下了头。
　　沈喻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不会怪你的，那会人都上救护车了，她还在问我你怎么样。”
　　黄佳楠心里憋了一口气，难受，“我知道，我就是觉得，对不起我妈。”
　　沈喻一下一下地安抚，替她整理头顶乱掉的发丝。
　　“她也确实想你，你要是愿意，我陪你一块回去。”
　　黄佳楠不说话了，浑身僵硬。
　　保姆正朝这边来，沈喻示意让人回去。他轻轻抱住黄佳楠，抚着她的发。
　　“乖，先回去吃饭，别的事到时候再说。你如果不想回去，那咱们就不回，反正陈姨也乐意你在这。”
　　黄佳楠还是没出声。
　　“楠楠，我们都只是希望你能快乐。”
　　黄佳楠迟疑地点了点头。
　　沈喻把她扶起来，把那个本子捡起来，不经意看见上面的字。沈喻顿了顿，把本子合上收好，牵着她往屋里走。
　　上面是黄佳楠的笔迹。
　　写的是——
　　爱杀死孤独，也使其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