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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遇见十年12章 诗人夏天的 ...


  •   夏天的大学离农场不是特别远,但农场地处偏僻之地,去那儿又要乘车,又要坐渡船,而且还要爬越很长一段山路。来去着实不便。一开始,夏天给芳芳写信较勤,芳芳也回得勤。后来学习忙了起来,夏天本就是学习狂,上进心强,如今进入大学这个神圣的殿堂,他唯恐落后于其他人。他给芳芳的信越来越少。芳芳也对他慢慢淡了些,也许她也有自己的打算。夏天忙碌着,也没特别将这事放在心上,他总觉得他与她总会重逢在某一天。
      那是八十年代,那是美好的诗歌年代。他活跃在这个时代。大学里,办诗社,每日写诗,激情燃烧着青春。他去北京,与一群志同道合的诗人朋友相聚。他们给年轻帅气,诗才横溢的他介绍女朋友。
      在北京飘满金合欢的一个院子里,他们写诗,品诗,遨游在诗歌的海洋王国中。诗友邀请来了一个搞艺术的姑娘,一头黑发齐肩,一身白色的长裙飘飘。她给他们几个诗人朋友烧了一桌子好吃的菜。
      “夏天,你多吃点,这是林姑娘专门为你准备的。林姑娘的苦苣菜烧得特好吃,这是她的拿手菜。”
      她往他碗里夹菜。夏天看了下她,一个有着艺术气息的姑娘,只是那苍白的脸,在她低垂的白裙子映染下,一切如同累牍重复的词语。她就像林黛玉般的单薄与怯弱。她给夏天画像,似乎很是唯美。纸质的画面,终究难以抵达他的内心深处。他的心如同山海般沉寂,深邃。也许,他心里仍然留着芳芳的名字。
      “一切都是命运,一切都是烟云。一切都是没有结局的开始,一切都是稍纵即逝的追寻。“他忽然想起北岛的这首诗。
      身后留下灯影里他们碰撞酒杯的声音,他独自一人走出四合院,四合院外面是一条昏暗的胡同。两边灰白的垣墙,凛凛对峙。青砖黛瓦的房舍,一个连着一个,清冷枯索中散发着浓郁的文化气息。秋槐飘着落蕊,远远望去,雪白雪白的槐花,一大片一大片,满树都是,清香四溢。一位老伯推着自行车,正往家里赶。走至大街上,刹那间又是另一番天地。这是繁华的都市,灯光璀璨,车水马龙。漫漫长夜,多少人走在追梦的路上。
      “那时我们有梦,关于文学,关于爱情,关于穿越世界的旅行。”
      他正走出命运的低点,一切才刚刚开始,他怎甘受命运的肆意摆布,他有他更美好的理想。他那么年轻,那么有才华,他想象着未来。蓝天,白云,大海在远方默默守护着他。他来自海岛,他住在海边,“面朝大海,春暖花开”,那是他成长的地方,那是他的故乡。
      这是全国改革开放后的八十年代,在北京这个城市,夏天认识了很多著名的诗人,北岛、顾城和舒婷他们都是。他们一起写诗,编辑青春诗集,在全国发行。那是诗歌的年代。夏天雄心勃勃,每天读诗,写诗,他想用诗歌来改变一个时代的足音,这是一个大学生诗人的雄心壮志。从北京回到杭州,他又与杭州诗社的朋友们一起写诗,编诗集。诗,成了夏天的生命,灵魂的寄托,成了他好好活下去的理由。
      半年后,夏天回到了海岛边的大学母校。他站在大学门口,恍然置身于梦境中,他看见一大群师生正热烈地欢迎他的回归。他们打着红色的长幅,上面写着鲜明的大字:欢迎青春诗人归来。他从大学生变成了大学老师,开始了他的教书写作生涯。年纪轻轻的他,是天才诗人,是学生的偶像,是领导眼里的大学骨干人物。他在大学里组织诗社,每天写诗。阳光普照大地,也普照在这个年轻的诗人身上。学院书记找他谈话:
      “夏天啊,我们大学决定将你留下,那是经过慎重考虑的。你啊,课不多,学校里有些杂事别去分心,你就好好研究你的诗论,好好写你的诗。争取写出几篇大论文发表发表,为我们学校争争光。我们大学在海边,知名度还不响,以后啊,要靠你们年轻人的力量。”
      “我明白,谢谢书记。”
      夏天的心啊,很是感激领导的欣赏和鼓励,他决心好好去研究诗,写诗。每天一大早,他在操场上晨跑半小时,回宿舍洗脸,然后就拿出图书馆借来的一大堆书籍,如饥似渴地阅读,研究,写作。他很是珍惜眼前的幸福。他想起初中时,家里的那些好书被父亲一本一本地烧掉,他在旁边看着父亲烧,心疼不已,却又无能为力。他想起农场时,每个夜晚在煤油灯下反复阅读仅存的几本好书。而眼前的生活对于他来说,实在是幸福不已。他没想到改革开放后,他这个老三届的学生还能重返课堂,还能成为大学老师,他怎不珍惜?他是诗歌的天才?如果说是,那也是如今的时代将他从底层从农场里深深挖掘了出来。他要珍惜,好好地珍惜当下。

      激情燃烧的日子没过几年,一切就变得有点陌生了。夏天从报纸上读到了很多时代的信息。他北京的几个诗人朋友,也在信中向他倾诉一些苦衷。夏天总觉得一切都会好起来,直至有一天,诗社的一个学生急匆匆跑到他办公室,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夏老师,你知道不知道诗人海子在山海关卧轨自杀了。”
      “怎么可能呢?”在夏天眼里,海子是诗的王者,是个天才诗人。
      “同学们都在食堂集体募捐丧葬费。”
      夏天一震,一种触电般的痛楚席卷而来,漫过他的身子,四肢,直至大脑一片空白。在夏天心里,海子是诗的王者归来,如今这般凄然离去,怎不心痛?他心中的诗歌王国顷刻间轰然崩塌,倾圮一地的还有他这颗零落破碎的心。
      来至食堂,他看见两列队伍直直地排在窗口等候买菜,门口边放着一个募捐箱,募捐箱上贴着长长的白纸黑字,写着诗人海子的名字。此情此境,他心头忽又一阵难受,不禁吟出两句诗:
      两列队伍默默地等候着
      像是荒原上的两条铁轨
      在等候远方一列火车的到来
      还有一个天才诗人的归来
      ……
      他写下了这首《诗人之死》的诗,然后又将纸头揉成一团,丢到垃圾桶里。海子自杀了,一个激情洋溢的诗歌时代就这样结束了。他在日记本上写下了一句话:
      “这一天,我深爱的恋人,决绝地离我而去。”
      “我的森林,我的湖泊,我的荒岛,都弃我而去。”
      夏天的诗人生涯随着海子的自杀而告别了,他似乎觉得自杀的不是海子,是他自己。他再也写不出一首诗了,他没想到这一告别竟是如此漫长的岁月。
      “在我透明的忧伤中充满着你,仿佛绿色的夜雾缠绕着一颗孤零零的小树。”
      作为诗人的夏天告别了。他坐上渡船,爬过一条弯弯曲曲的山路。他永远记得这山路一直通向他曾经劳动的农场,皆是泥路。一到下雨天,全是泥浆四流,走起来异常艰难。而他曾在这里度过了难忘的三年农场生活。
      夏天一个人来到农场,场长已调走,同寝室的小林回老家休假去了。两年前,芳芳拿到上海知青返城名额,也回上海老家了。夏天忽然想起已有半年多没收到芳芳的回信了。他一个人来到山坡上,满山依然开着红色的柴白浆花,曾经洗澡过的水库上跃动着水波荡漾的银色光芒,当年的笛声似乎还在耳边悠扬,那是他的十七岁、十八岁和十九岁。在这里有他刻骨的记忆,他的知青农场,他的青春和爱情。
      他忽然甚是想念芳芳,她那美丽的笑容,劳动时晒的赤黑皮肤,重又回归眼前。一切似乎都那么动人心魄。他决定去上海寻找芳芳。

      夏天坐了几个小时的车,来到了上海。这是他第二次来上海,第一次是几年前与一诗友相约上海,在外滩走马观花式地玩过一天。与上次不同,这次是请了几天假专门来找芳芳的。
      这是近九十年代的上海。十里洋场,鱼龙混杂。车站的一角,穿着旗袍的女声凭空唱道:“上海呀,本是天堂,只有欢乐,没有悲伤啊!住着大洋房,种草啊养花!男人西装,女人旗袍,那个俏呀……”
      白云悠悠飘在外滩的蓝空上,轮船浩荡在黄浦江上。外滩前面建筑典雅精美、人群川流不息,这就是大上海。夏天坐上了三轮车,按着芳芳以前给的住址找过去。走过富丽堂皇的钟楼,霓虹灯闪烁的夜总会前贴满最近要上演的明星广告。绕过洋房和别墅区,三轮车穿行至上海弄堂。夏天曾听说过上海弄堂风光,今日一见,确是如传说中风情。急着做下一单生意的三轮车夫一路吆喝,似乎他就是这弄堂中的老大,谁都该让他。正在扇煤饼炉的老太太,一群玩着兴奋的小孩,穿着旗袍高跟鞋赶去打麻将的妇人,听到这高阔的吆喝声,都赶紧往弄堂墙角两边靠。夏天倒乐癫乐癫的,颤颤巍巍一阵时间,终于到了芳芳所给的地址处。这是一幢老式楼房,连着旁边几处老建筑,似乎有点封闭寂寞。只透过狭长的天井,才看得见一丝青天。各层楼的窗外,拉着线,晾满花花绿绿的衣服。他在油漆剥落的门牌号处仔细核对了下,没错,是这儿。他敲了几下门,没人应。再稍用劲敲,还是没人。他四周转了下,看见一妇人提着一袋子东西过来,忙上前询问。这妇人审视了他一番,笑道:
      “你是外乡人吧?”
      “是的,来找朋友。”夏天赶紧解释道。
      “我们上海弄堂关前门,走后门的,你们刚到,不懂这规矩。你到后门去问吧。”
      “原来这般的,怪不得我敲了好长时间,没人应声。”
      夏天绕道至后门,看见一老太太坐在门前墙角处摆放的一把竹椅上,地上放着的小录音机唱着沪曲:“大小百家送灶君,吩咐佣人掸烟尘。擦客堂,扫天井,样样要我操心……”煤炉里炖着木耳红枣汤,那飘溢出的甜甜香气,让夏天肚子不由一阵咕噜。早上出门时忙着赶时间,一路行程匆匆,真有点肚子饿了。想至这事,他又是一阵脸红。他拍了下自己的头,轻轻骂了一声“傻小子”。夏天走至老太太面前,满脸笑容地问道:
      “奶奶好!请问一下芳芳姑娘住这儿吗?”
      “芳芳啊?这幢楼住的人杂,我只看着他们每日进进出出,名字是叫不出的。”老太太沉思了会儿又说,“好像最顶层阁楼上住着一年轻姑娘,我去上面晾被子时看见过,要不,你自个上去瞧瞧。”
      夏天走了进去。一楼封闭,气息沉闷,屋子一排放置着几个煤灶,可能是各住户的共用厨房。旁边有一陈旧的木楼梯,黑漆漆的,只从屋顶阁楼的玻璃窗中映照出点点幽微的光线。沿着楼梯上去有三层,每一层有两个小房间,各自铜锁锁着。再往上爬上去就是阁楼了。阁楼不大,半是低矮,也许这就是上海人传说中所谓的“冬受风欺,夏为□□”的亭子间。只是前面有一小阳台,住在此楼的住户可以晒晒衣被,也许这是唯一值得欣慰的地方。阳台墙角处种着几株夜来香,还有一盆正飘着清香的茉莉花。
      “芳芳肯定住在这阁楼。”
      夏天忽然想起芳芳以前说过,她最喜欢夜来香和茉莉花。如今见到这两种香花,这让夏天心里踏实了好多。
      “芳芳上班去了?怎么不在?”
      夏天急着赶来上海,没来得及写信告知她。记得很早前,芳芳说找了个新的工作,后来两人就再也没联系。如今只记得她在这儿的住址,至于上班的地点,根本一无所知。

      中午十二点后,夏天听见了一阵熟悉的脚步声,不缓不急地朝楼上走来,坐在阁楼门前纸板上的夏天立即站了起来,他曾想过几十种见到芳芳后的话语,可当芳芳真地站在他面前的时候,千言万语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刹那间,只觉得她比以前更美了。本就白皙的皮肤,只是在知青农场海风烈日中变黑过,回至上海这个大都市后,养回颜面。如今擦了点粉底,白里透红,艳若桃花。她一声“夏天”,千娇百媚,叫得夏天的心立刻服软,像是冬天的冰雪融化在大地回春的日子里。
      “夏天,你怎会来上海?”芳芳似乎一下子反应不过来,“你怎不提前写信告知我?”
      夏天“嗯嗯”两声,笑而不语。
      芳芳赶紧从包里拿出钥匙,打开阁楼的门。正是六月初的上海,阁楼里一片热轰轰。芳芳打开北面唯一的一扇小窗。这小窗下面就是这楼的后门,巷子里人来人往,一览无遗。阁楼不大,一床一桌一椅,挤得严严实实,没有多余的空间。床上的墙面挂着一张明星照,夏天看看好像是上海一代影后胡蝶。上海人不在意住得有多拥挤,看电影听戏去,倒是他们最喜欢赶的时髦。凡是家里有点小积蓄,男人们去舞厅跳下舞,女人们坐上三轮车去凑个麻将。他们绝不会在生活上亏待自个。芳芳小桌上放着两张照片,一张是稍早些时拍的黑白照,一张是最近拍的写真照。芳芳本来就美,照片里的她更显得温柔娇媚。
      “好久没见你了,芳芳,想你就来上海了。”夏天笑着解释,努力压抑着自己最近对芳芳的思恋感觉,“上海真好吗?你看你就住在这么狭小拥挤的空间。”
      “上海是不夜城,我自小长在上海,我喜欢上海。”芳芳语气坚定,不容置疑。
      她拉起夏天的手,来到阁楼前面的阳台上,用手指着前方说:
      “你看,不远处望去,尽头就是西区。这是全上海最繁华的地方,花园洋房、林中别墅、时尚公寓和夜总会,都在那儿。上海人喜欢逛马路,一家老小或男女恋人,晚风飘衣,一众荡去,向西的慢慢西去,向东的慢慢东去……。”
      住在小阁楼上的芳芳娓娓道来,对上海这座城市满怀无限依恋之情。夏天本想再说点什么,竟噎着说不出口了。
      芳芳关上阁楼的门,带夏天去一个小饭馆里吃馄饨和阳春面,还加了满满一碗豆浆。上海的小吃,味道纯正,尽显本地特色。他俩悠悠地一路逛过去。芳芳告诉夏天,她当知青这么多年,知识文化落后了,她自己也没努力自学,回至上海后,找不到更好的工作,只在一个商场里当服务员,卖些日用品。这些年,上海知青回城多,就业难,这工作还是家人托关系找的。她父母与哥嫂住在老地方,那边公寓房间不多,侄女侄儿也长大了。她搬出已久,不好意思再回去,就在商场附近阁楼里租住了。商场上下午两班,今天刚好是早班。两人走着走着,来至一影城,门口处贴满着色彩鲜艳夺目的电影广告。芳芳拉着夏天进去看了一场电影。
      九十年代的上海,一切都兴兴隆隆,电影院里更是挤个满堂,人人兴致盎然。
      电影放的是《庐山恋》,很是符合此时夏天与芳芳的心境,可电影还是电影事隔多年,尽管一个未娶,一个未嫁,但感情却是浙趋平淡,再也回不至农场那时激情燃烧的岁月。夏天努力想让这份感情回至当初,而芳芳回敬他的眼神不再温柔,代替的是一种无边的陌生感,像是冬天里穿越弄堂而来的西北风,冷嗖嗖一片。
      看完电影回来,两人一起住在了阁楼上。月亮爬在窗外的天井上空,像是夜晚不灭的一盏银灯,夏天和芳芳同在一床上,心里却想着各自的未来……
      第二天,芳芳一早起来买了包子和油条,还有一碗咸肉粥。夏天一边吃着,一边问道:
      “芳芳,你能不能跟我一起回去?”
      “回去我能干啥事?“
      “我养你!”
      “凭你这点小工资,你怎养得起我?再说你本是诗人,是工作狂,自你考上大学留校工作,你什么时候真正想起过农场里还有一个芳芳。”
      “我以前一直忙于工作,如今我真想与你在一起了。”
      “别说了,夏天。我住的虽差,但站在阳台上,我能看见上海的天空,能看见洋房,公寓、夜总会、别墅;走在路上,我能听到我喜欢的沪剧、昆曲。这就是上海人的生活情调,我喜欢这种情调。”
      “你在上海有男人了?”
      “家人托亲戚朋友介绍过几个,还在谈着,我不急的,反正那么多年也过来了。”
      夏天此时才真正觉得芳芳的心已不在他身上了,在时间的长河中,他与她慢慢地远了,淡了,再也回不到从前……
      在这个夏初,繁华的大上海与夏天擦肩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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