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十年》雪落无笙

10、遇见十年 人生不是儿

　　记不得到底哪日起，你包裹成茧。挽起垂肩的长发，藏起青春的柔情，掠过深海般的孤独，你喜欢远离人群与繁华。冬天的寒风幽灵般凌厉，校园中的樱花树凄美在枯枝落叶的萧瑟中。北窗远眺，马路上车来人往，兀自奔波在路上。喧嚣的都市，静寂的校园，每天发生着无数次的遇见和告别。
　　大学的生活很美好，课程不忙，每天上午三四节课，下午课不多，有时甚至没课。在空闲无聊中，同学们忙着到图书馆去充实自己。偶尔，去学校前面的江边，看日出日落，看来来往往的各式轮船匆匆驶过这儿。退潮时，在江边还可以捉到些小螃蟹。有时也可以去图书馆旁边的小河道里钓龙虾。这儿的龙虾特多，运气好时，可以钓到大半桶。这钓龙虾的活儿，男生技艺高超，女生只须跟在旁边拾捡，去食堂帮着烧烤。龙虾喜欢在浑水中生存，皮壳又硬又红，洗龙虾本是一件很累的活计，而当你与大伙一起喝着啤酒，吃着香喷喷的辣烤龙虾时，那滋味怎一个“美”字所能言?
　　夜幕降临，女生们拿出皮箱底里最好看的衣服，将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成群结队来至学校的大舞厅。这是一个多功能室内大舞厅，可容纳千人。白天里，这里是体育篮球场；一至晚上，这里就成了学生们的大舞厅。霓灯闪烁的舞池，轻快曼妙的舞曲，这里是青春和音乐的天堂。舞池的一边坐着气质优雅的女生，舞池的另一边是站立的男生。他们静静地站着，目光所及旋转的舞池，正在跳舞的那些女生。等一个舞曲结束，他们走至女生这边，绅士般地邀请心仪的女生去跳舞。
　　大舞厅中的女生都是本校的。男生有本校的，也有来自周边大学。青春真是好！轻歌曼舞，热情奔放。
　　萧云也被室友拉去见识过这个大场面。可舞厅毕竟是舞厅，热闹是热闹，只是太喧嚣。喜欢静寂世界的她，去过一两次后就再也没去凑热闹。
　　生活一天天地在继续，曾经为之烦恼的那些事，慢慢地在忙碌的学习生活中淡忘了。普通话和三笔字要过关，英语要四六级考，大学里不学点东西，今后怎在工作单位混出个人样？人生的旅程还很长很长，过了一山还有那山。
　　暑假回校没多久，周诗诗就忙着约会去了，吴虹和阿姝拿着英语四级考资料去图书馆看书。寝室里就萧云一人在阳台洗衣服。程川女友小妹来寝室找萧云。萧云凭直觉她有点事，但她心底里的想法依然不形于色。看见小妹进来，她热情地招呼：
　　“小妹，好久不见！”
　　萧云连忙整理了下桌子，拉出一把椅子叫小妺坐下。小妹与萧云平时没啥交集，只在大一时与程川他们老乡一起聚过。一开始小妹只是坐着不说饭，萧云不停地寒暄着，以免两人突如其来的冷场。她知道小妹肯定有话要讲。都说恋爱中的女人最美，可看看小妹最近清瘦了不少，脸色苍白，眼神黯沉，黑眼圈似乎由来已久。
　　“暑假两个月，程川从没来找过我。”小妹嘟了下嘴，欲说还休，“你说他是不是还喜欢着吴虹？”
　　“不可能的事。”萧云马上打断，“吴虹与老狼正热恋着呢，每个周末，她都跑去看他。”
　　“暑假时程川为什么不来找我？是不是他父母为难他？”
　　灯光下，小妹脸色越加苍白，说话的声音低得似乎只有她自己能听到，“我们曾经很好。”
　　她的黑眼圈变得黯红，眼眶中泛着几滴泪花，泪花不住地滚动，晶莹欲滴。
　　萧云忽然有点同情眼前这懦弱的老乡。她想起暑假时听同学说起过程川，说他父母不满意他和小妹在一起。理由很简单，因为小妹是大学自费生。这是师范大学生包分配的年代，大学一毕业，萧云他们都会拥有一份稳定的教师职业。而小妹的身份就有点尴尬，须得自己去找工作。再说小妹家境贫寒，年幼时父亲去世早，母亲独自供养她上大学，这难处可不是一句话能说完的。
　　“程川追求小妹时应该知道她家情况的呀，本都是老乡。”萧云看着眼前伤感的小妹，柔弱得如同折翅的小鸟，不由地一声感叹。
　　“也许程川是在表白吴虹失败之后意气用事。这种感情上的事怎能如此草率？”
　　萧云沉默无语。但面对困境中的小妹，她不想说出真相，连忙安慰着说：“你别急，我找个机会帮你问问。”
　　小妹坐了会，没多说其他事，就走了。也许她难过之余又有点失望，她总觉得萧云与程川是同学，多多少少应该知道点什么，但终究没问出点真相。萧云看着她娇小的身影消失在宿舍的长廊，万千思绪纷扰心头。单纯的年代，情感怎如此脆弱？男人啊！真是说不清道不明的生物。她想起十七岁之前的自己，还没等他来表白，一切皆成云烟。她忽然想起一句话：弱者永远无法进入爱情的王国，因为那是一个严酷、吝啬的国度。
　　“小妹啊，但愿你变得强大。”
　　月亮在云层里若隐若现，就像男人的心，半明半暗，永远看不透。
　　还真是巧，几天后的周末下午，萧云拉上窗帘午休在床上，忽听得外面“咚咚”的毃门声。沉默一阵，然后紧接着就是“啪啪”的踢门声。
　　“谁啊？有什么事？”
　　是我！”门外一声回应，粗鲁又有点狂妄，像是来自遥远的地狱。
　　萧云赶紧穿上外套，透过半开半掩的门缝，她看见直直立在门外的竟是程川。还没等她完全反应过来，程川“呯”地一声，将门狠地往里推。刹那间，一股无名的火焰直从心底往上冒，萧云真有点生气了。
　　“你干嘛踢我的门啊？”
　　程川径自闯进她寝室。窗帘还没打开，也来不及开灯，里面仍是黑乎乎一片。萧云忽然有点讨厌眼前不邀而来的程川，她赶紧拉开窗帘。寝室重又变得明亮。
　　虽说是高中同学，在萧云的印象中，那时的程川默默无闻，偏于一隅。而真正认识他是高考时的一鸣惊人。成绩中等的他，本考不上大学，但在高考时却与坐在邻桌的女生交换试卷对了答案。在“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内卷时代，他竟考上了大学。而当初他的大胆，如今延续到了大学，并在萧云面前演绎着一系列低劣的剧目。高中时，萧云成绩好，长得又好，他甚至不敢多看她一眼。今日却如此粗鲁，也不知他这胆子怎会越练越大。萧云真有点烦他了，又想起前些日子小妹所说的一切，不禁厉声问道：
　　“暑假里你为何不去找小妹？你们不是在一起了吗？你可不要此一时彼一时负了她。当初你又不是不知道她的一切，本都是老乡。”
　　程川一怔，额头上涂抹着发油的的三七分头发，在窗外的亮光映照下，如同迷蒙着雾气的丛草。他长得还是帅的，怪不得吴虹和小妹都会喜欢他。高伟的个子，轮廓分明的脸型，虽不入正流之派，也有其狂野之性。萧云第一次狠狠瞧了他一眼。自迈进大学的门坎，他越发自信，虽在吴虹面前受了点挫折，而如今胆子变得越来越大。他的这种帅气，似乎天生带着点油腔滑调的成分，这使得他够不上品味。
　　程川没想到萧云会知道他和小妹的这一切。沉默了一会，然后依然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
　　“我的事我自己会解决，我们都还年轻。”
　　“年轻？说得这么动听。那你干嘛这么急地表白吴虹？又这么快地与小妹在一起？你到底什么意思啊，程川？你真地在玩开心啊！”萧云看着眼前这男人，越说越气，似有无数有关男人的怨气，今日都想泼在他身上，“小妹来找我聊过天了，她说起了你的事。”
　　程川也没料到萧云会变得这么蛮横无礼。他印象中的高中同学萧云，平日里可是温柔得像是春晓风里婀娜多姿的细柳，那是他对她曾经的美好感觉。今日无事可干，他只是到这儿来闲逛闲聊，却没料到萧云会如此厉声质问，还似乎知道他最近的很多事。他看看眼前的境遇越发不妙，如同偏隅之地的泥石流在雨中泥沙俱下。萧云火气上来，直往外不停地冒火，熏得他毫无招架之力。她的言语越来越苛刻，越来越带着冲激力。程川低头冥想了会儿，赶紧转身离去。
　　萧云怒火未熄，“呯”地一声关上门，拉上窗帘，继续睡觉去。

　　萧云一直觉得自己是完美主义者，从小看着琼瑶和武侠小说长大的她，觉得爱情应是童话般的美好。在那遥远的树林深处，白马王子找到了迷路已久的公主，深情款款牵起她的手，一起走出阴霾重重的丛林。那是她理想中的爱情。她知道要得到这样的爱情，自己必须同样优秀。势均力敌，彼此成就，那是她想要的爱情。
　　她想起了曾经的自己，天生有一颗流浪之心的她，喜欢大自然。远山是雾，她曾迷茫着自己的未来，不知梦想在哪儿，不知自己怎么走出故乡狭小的这片土地。而班长却是她要追逐的梦，是她努力要靠近的目标。也许，缘份天注定。有些人，会陪伴你一生；有些人会在你困惑迷茫时，陪伴你一程。她曾以为自己长大后，会像武侠小说所写的那般传奇，独自仗剑闯天涯，那是她小时候的梦。在亲眼看到班长每次考第一的那会儿，这幼稚的梦像空气中随风飘浮的水泡泡，一天天地逐渐苏醒了。她开始崇拜起班长，圆圆的脸蛋，自小成熟的男人气度，像是上天派来收服人间这个野女孩似的。萧云开始像他一样努力读书。从此，年年三好生，年年拿奖学金。
　　她一直记得，小学四年级时，在家乡河边的桥洞下，她拿着小竹篓在抓鱼。他从桥上走过，看着眼前村姑般的她，他大笑。她犹记得，那时的他常在她家屋前的生产队晒谷场中溜达，似在等待她的身影。她看见了他，但她不敢走至他面前。不知何时起，她懂得了女孩的羞涩和矜持。她迷恋着被他焦灼等待的感觉，那是最能证明他喜欢她的一种方式。他向她借连环画，她从家里搬来一大堆带至学校。她与他说好，数学作业做好了，要第一个给她对答案。粗心的他还是忘了，下课时一做好作业就出去玩了，他的作业被其他女生拿走了。她怪他的淡忘，第一次因他流下伤心的眼泪，那是多情的眼泪。她暗自决心要与他一样优秀。初中时，他是甲班第一个到校，她是乙班第一个到校，直至被每天早起训练学生的体育老师发现……
　　也许缘分天注定。你要经历的事，你要遇见的人，上天早就给你安排好了。你努力变得要与他一样优秀，但终究没真正靠近。再次遇见他，是在读大学以后，萧云与同学一起去杭州玩，在老乡的大学宿舍里，她又一次遇见了他。他变得更男人，更成熟了，而这成熟却让她有种遥远的陌生感。
　　他说：你越来越漂亮了！”
　　“真的吗？”
　　刹那间，她的脸像四月的桃花般，娇羞得绯红一片，内心隐隐然浮起一池涟漪。但她瞬间又变得平静，她不想再去靠近他，她内心里依然记恨着他。那么多年没见面了，他知道她也考上了大学，为什么不来找她？为什么不写信给她？如果真还喜欢着她。她又想起了老家邻居阿婆所说的话：“高中时，他常带男女同学回家。”
　　她不知其中真相如何，也从没向他证实过，初三后就没再遇见，尽管同住一村。岁月最是无情，冷漠地隔离了彼此间曾经的朦胧之爱。萧云忽然觉得自己与他永远不可能了。她骨子里是完美主义者，她喜欢言情小说中那种轰轰烈烈的感觉：一见钟情，白首不相离。那么多年，他怎一点都没信息？怎一点都没想起她？
　　“他已不再是我想要的男生了！”一生偏执的她容不得爱情里的瑕疵，爱情是多么地浪漫美好，那是女孩一生的梦，她不想苟且。
　　如今命运竟安排她与他重聚。也许终将一聚而散。他陪她们几人在杭州玩了一天，去花港观鱼，三潭印月，还爬了雷锋塔，拜了灵隐寺。一路上的他默默无语，似有无限心事。吃饭时，浅浅笑语，而后依然沉默。晚上的时候，他来她住的朋友宿舍找她，她叫朋友转告：她已睡了。
　　夜幕低垂的灯影里，站在窗前，看着他逐渐远去的背影，她为他流下了最后一滴眼泪。曾经，她以为他会牵起他的手，一起共赴远方。她从没想过，自小喜欢的他，还没真心表白，还没牵过手，就会永远各奔东西。她还是感谢他，是他让她变得同样优秀，而且考上了大学。年轻时，总是如此率性和狂妄，总觉得未来的路很长很长，总觉得自己会遇上更好的。她似在与谁赌气，赌人生这口气。
　　“那么多年里，谁叫你不来找我，不给我写信呢。”她就那么地偏执。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她在心底里默念着。有些人，注定要与你擦肩而过，谁也无法抗拒命运的安排。
　　人生不是儿戏，一别，即是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