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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40. 苍云祭(下) 她只是木楞 ...

  •   在慕容芫醒来的时候,桑家的丧期还没有结束——白绫挂满了桑家的院子,所有的人,都穿着一模一样的丧服——除了桑沐茹。
      桑沐茹穿着一身粉色的衣裙,蹦蹦跳跳地跑到慕容芫的面前,要拉着她的手,带她出去玩。
      边逸一步不离地跟着桑沐茹,哄着她离开了慕容芫的房间。
      慕容芫挣扎着坐了起来,不解地看向坐在她床边的、披麻戴孝的沈却,用眼睛询问着、要为自己所见到的一切找一个答案。
      沈却沉下了头,低垂的眼皮上写满了愧疚和悔恨,他哽咽着说:“我们错了,错了……”

      这是慕容芫第一次见到沈却失态,就连他们当日带着吴笠谷的骨灰从江南回来时,沈却也不曾这般失态过。他会恨、会怨、会怒、会悲,可是这些不足以击溃他的理智,他知道桑辰至情至性,所以他更要时时刻刻保存着理智——桑家,总要有一个打不倒的人。
      可是这一刻,在慕容芫床前哽咽着的那个人,却正摇摇欲坠。

      他说:“小茹在师父师娘的坟前哭晕了过去,醒来后就变成了这个样子。她认人,认得我们,可却像是个小孩子,比她小时候还要顽皮。她忘记师父师娘不在了,也忘记了,李让。”

      桑家上下,素衣麻服,白旌飘荡,不仅仅是因为桑家大公子,还因为桑老爷和桑夫人,也没了。

      当重伤的桑沐茹和慕容芫接连被带回桑家的时候,丁芸还能勉强支撑着为女儿们治病养伤,儿子的死讯也还没有彻底击垮她。她的眼睛终日被泪水浸泡着,身体就像柔弱的柳枝,若是没有树干支撑着,早就垂进了泥土里去。就这样,她过了三日,三日没有合眼睛,守着重伤的女儿们。她甚至还能安慰几句小产的桑沐茹,让她忘了过去重新开始——直到边逸带回来桑辰的剑、和桑辰的死讯——柳树的树干被砍断了,只一瞬间,轰然倒塌……

      桑沐林只想着,要趁着五虎堂举丧,花似月远行之际约见李让,却从未想过,这场轰轰烈烈的丧事,本就是为桑家搭建的坟墓。

      桑辰和边逸到五虎堂的时候,并没有见到想象中的人山人海。约梁源去苍云山的人是谁,桑辰本以为会四处听到有人在议论这件事。但五虎堂却安静地异常,因为没有人怀疑那个人是谁——梁源是被自己的五虎拳反震、心脉具断而亡的。二十五年前,有这个本事的人,已经死了;二十五年后,乐轻云的后人在用梁源的性命向作为苍云山的祭礼,来向天下宣示自己的回归。也在宣示着:中原武林已经以不可逆的步伐买入了一个新时代。

      桑辰和边逸到五虎堂祭拜过梁源之后,桑辰就被弯刀堂的楚狄和黑风堂的郑炜等人请去了后堂议事,边逸则被诸人挡在了门外。

      桑辰,究竟是江湖人,还是商人?他一直以为自己可以居其中。可直到他被堵在五虎堂后堂的这一天,他才明白,原来他既没能成为一个成功的商人,也没能做一个合格的江湖人。
      他远离中原武林二十年,当他回来的时候,他以为可以为枉死的义兄和挚友讨回公道。可是后来他才明白,隐藏最深的不是真相,而是人心。真正把他们和公道阻隔开的,不是曲折的迷雾,而是一场又一场的权衡和阴谋。

      在那一刻,摆在桑辰面前的,是一个公堂,一个特意为他桑辰摆下的公堂,公堂上,陈列着,数具尸体。

      楚狄面色沉重的叹了几口气,对桑辰道:“请桑大侠来,乃是来看一看这几人的伤。”
      说罢,就命人一一揭开了蒙着尸体的白布,尸体胸前的疤痕,赫然显现——他们为了保存这几具尸体,显然花了不少的心思,有的尸体胸前的伤口上,血渍还是鲜红色的。
      一共是六具尸体,分别来自六个门派,胸前皆留下了数道剑伤,最后一剑封喉而亡,身体上的伤痕都像是用刀片轻轻划过的样子,浅浅的倾斜的刀口,像是厨师在鱼身上划出的口子——这剑法,不是别人的,乃是辰剑的剑法。辰剑之精髓,在快、在狠,故而每一剑都会落在敌人身上,但却不是每一剑都想要人性命,所以都是轻轻划过,真正取人性命时,只需在敌人崩溃的时候,用最后那封喉的一剑,一击毙命。

      楚狄问桑辰:“桑大侠,可认得这些伤口?”
      “是辰剑。”桑辰道。随即又看着楚狄问:“不知楚堂主作何意思?莫非以为是桑某做的?!”
      楚狄急忙摆手道:“桑大侠误会了,桑大侠为人刚正秉直,又曾数次仗义疏财,救济天下,是断断不会做这等事的!”说着,他又皱起眉头,面露难色地问:“只是,不知桑大侠可认得这几个人?”
      桑辰这才仔细去瞧几人的脸,才发现这些人都是五堂十派的青年弟子,其中原叶盛派楚尹飞的弟子陆丰和楚狄的儿子楚阳都赫然在列。
      桑辰皱起眉头道:“都是些年轻有为的人,可惜了——”可随即断言道:“可这些人断不是桑家的人杀的!”
      此时,楚狄眯起眼睛,用深邃的目光别有深意地看着桑辰,问:“桑大侠当真不记得这些人了么?就连犬子,桑大侠也不记得了吗?他们,可都是当日在桑家门外,指认慕容姑娘的。”
      此时,桑辰恍然大悟,忙道:“桑某以性命作保,此事不会是芫芫做的。芫芫素有顽疾,身边一直有人相随,她哪里有时间能去这么多地方,杀这么多人?!”
      “桑大侠,”一直旁观的郑炜此时插话道:“是不是慕容家那个丫头,我们自会去搞明白。但是请桑大侠就不要再插手此事了。”
      “郑堂主什么意思?”桑辰皱眉问。
      郑炜冷哼一声,道:“请桑大侠在这儿住段日子,是黑是白,要慕容家那个丫头来对峙对峙就知道了!”
      “无理取闹!”桑辰怒喝道,“你们已经闯过桑家一次,难道又想故技重施吗?!”
      “那郑某倒想问问了!”郑炜直直地逼着桑辰问道,“这天底下,能使出这么利索的辰剑剑法,还能有本事杀害这么多名门高徒的,除了你桑大侠的徒弟,还有谁做得到?!”
      楚狄见状,急忙道:“桑大侠也不必误会,我们自然信得过桑大侠的为人,只是慕容姑娘嘛……只怕是藏住的事情太多了,来说清楚倒也不妨。”
      桑辰看了一眼楚狄握在手里的刀,又瞧了一眼郑炜握紧的拳头,冷哼了一声,道:“怎么?桑某今日是不得不留下了,是吗?”
      桑辰说罢,转头就往堂外走去,只见郑炜提起右掌就朝他袭去。桑辰接了郑炜一掌,两人各退了三丈,复又站定。
      郑炜道:“我和楚堂主联手,你觉得你走的出去吗?”
      “那就试试吧!”
      桑辰说罢,就起身提剑,朝着郑炜而去。郑炜一个弯腰,楚狄便从他身后飞来,一刀一剑,过了十数招之后,桑辰的剑又逼着楚狄而去,楚狄只轻轻一击,却躲了出去,又在远处喊道:“我们无意为难你,只请你小住几日,待我们把事情查清楚了便罢。”
      “莫要欺人太甚!”桑辰怒喊道,又起身欲走……

      边逸被拦在门外许久,不见桑辰出来,不多久,却又听到后堂传来打斗的声音,便欲强闯后堂而去。
      此时一个管家模样的人拦住了他。边逸仔细看过去,发现此人穿的是忠义堂的衣服,可此般年纪的人,在忠义堂,除了柳弘,边逸从未听闻有第二个人。一旁五虎堂的小弟子对边逸解释道,这乃是忠义堂派来代替“月夫人”祭奠梁堂主的。
      边逸本来想再仔细打量一番这个人,但是后堂传来的声音越来越大,他也顾不得眼前的人,虚晃一招,就躲过那个人,奔着后堂而去。

      边逸闯进后堂的时候,桑辰还与楚狄和郑炜二人缠斗着,他见状急忙上前相助桑辰。于是四人顿时对峙起来。

      “走。”桑辰对着身后的边逸轻声喊道,于是二人一同起身,欲夺门而去,此时楚狄在他们身前,郑炜在他们身后,楚狄一人怎能拦得住他们两人?虽是如此,楚狄的刀却依然迎了出去,桑辰的剑也迎锋而上。

      刀身剑刃反射着午后焦灼的太阳,弯刀堂的刀、辰剑的剑,也许许多人都想目睹这两个人、两种兵器的巅峰对决,但是这一战,却在白刃晃过阳光的那一瞬间,走向了终结。

      “楚狄也没料到会是这样。”边逸后来回忆这一刻的场景的时候,对沈却说道:“以师父的剑法和功力,接住楚狄这一刀,绝没有任何问题。”

      可桑辰就是这般死在了楚狄的刀下。

      桑辰的剑脱了手,楚狄的刀斜砍过他的胸脯,桑辰血流不止,登时就丧了命。随即,楚狄的刀也脱了手,他震惊地愣在原地,像是完全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副样子。

      只是可惜,边逸没能多瞧两眼忠义堂的那个“管家”,如果他能告诉慕容芫那个管家的模样,也许他就想明白当日发生了什么。也许他更会责怪自己,不该忽视了这个跟着自己进入后堂的人。

      但是这一切都没有再重新来过的机会了。沈却派人去迎回了桑辰的尸体,然后把桑沐林、丁芸、桑辰一齐下了葬。

      桑家本该去向弯刀堂讨这笔血债,为人弟子,也该为师父去报这笔血仇。但是沈却拦住了提着剑杀气腾腾的林风。如果此刻他的理智还没有完全被仇恨和愤怒吞噬,他就应该嗅得出这其中不同寻常的味道。

      慕容芫听完了整个故事,她没有像桑沐茹一般痴傻,也没有像林风一样冲动,甚至没有边逸那样捏在拳头里的愤恨,她只是木楞地坐着,一动不动,像是一块木头,也像是一具尸体。只有眼眶里不断溢出的眼泪,还是鲜活的,有生命的。

      “是乐天。”慕容芫的声音从牙缝间挤了出来,她说:“拦住三哥的那个人,是乐天;最后让爹爹失手的,也是乐天。郑炜和楚狄,都不过是乐天的帮凶。”

      炎夏的骄阳炙烤着干涸的土地,崭新的石碑被烤的滚烫,慕容芫一一拂过养父母和爱人的墓碑。一年前,她无论如何都不会想到,中原武林和鬼影子的这场纠葛,会以桑家的家破人亡为终点。

      她恨乐天,可是在这一刻,就连那恨意,都被太阳给烤干了。
      她瘫坐在桑沐林的墓碑前,沉沉地睡了过去。

      慕容芫消失了,一个传说中的女人,就这么消失了。

      江湖传闻,桑辰为了袒护义兄的独女,误丧命于弯刀堂堂主之手。桑家由桑辰的二弟子沈却主事,随即彻底与五堂十派决裂。沈却扬言,凡楚狄所到之处、桑家弟子绝不踏足,若是不慎相见,则定要一决生死。而那个桑辰拼命护下的女孩,连他的丧礼都没有出现,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而后数年,江湖上再找不到一个叫做慕容芫的女人的踪迹,就连她是生是死都没有人知道,甚至连无所不知的神算子都说不出她的下落。
      有人说,她已经毒发身亡、她的尸体化作一群蝴蝶飞走了;有人说,她正闭关修炼绝世武功,要为亡父报仇;还有人说,她已经改头换面,开始了新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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