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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40. 苍云祭(中) “这就是你 ...

  •   第二日早上,来给慕容芫送药的人是丁芸。
      丁芸没有去医馆,反倒在慕容芫的屋子里陪她说了许久的话。对她讲了许多她父母年轻时的事情。
      丁芸对她道:“我每每看着你呀,就会想起凤凤。可往日里,我总也不敢对你提,生怕惹得你再胡思乱想。”
      慕容芫问她:“她,是像姐姐一样温柔,还是像嫣儿一样端雅,或者,是像蝶衣一样活泼?”
      “都有。”丁芸笑着道。她的笑容,就像冬日的阳光,照得人心暖洋洋的,她道:“她温柔,也活泼,还有一身不错的武艺。她和你父亲呀,也算是不打不相识。我是听你们爹对我讲的,有一次,他们兄弟两个借宿客栈,将马系在客栈外。第二日一早,赶路匆忙,竟骑错了马。说来也巧,你母亲的那匹马原本性情乖张,却偏偏听了你父亲的话,你父亲骑着走了,竟丝毫没发现不是自己的马。你母亲为了这匹马,追了你父亲整整三百多里。”
      在桑家长大的孩子,只见过桑辰的慷慨正义,和丁芸的温柔贤淑,却忘了他们也曾年轻过。桑辰也曾做过潇洒恣意的游侠剑客,丁芸也曾做过违逆父亲与情人私奔这等胆大妄为的事情。
      是挚友的离去匆匆结束了他们的青春岁月。然后,他们便把整个青春凝进了桑家这座园子里,融进了对这群孩子们的爱和守护里。

      丁芸待了许久,就像一个准备送女儿出嫁的母亲,怎样都不舍得离去。等到慕容芫出门的时候才发现,家里的护院少了一半——她这才知道,他们都被沈却派去找柳无炎了。

      今日一早,桑辰和桑沐林等人已经相继出发了:该往五虎堂的去了五虎堂,该去见李让的动身去了龙虎坡。可是等沈却送别几人之后,他才发现柳无炎竟也不见了。

      柳无炎初来桑家的时候,整日闷闷不乐,谁都不知道他被关在忠义堂的那些日子究竟发生了什么,谁和他说话,他都不理,就连边逸去看他,他都闭门不见。后来,是桑沐林想了个主意,他们几个人日日在他窗前练剑,还总是特意把剑碰撞地叮当作响。终于有一天,柳无炎走出了那间屋子,走到边逸面前,对他说,自己要向他学剑。
      起初,他们以为他是恨花似月。可是后来他们发现,他根本不恨她,每当他们提到这个女人的时候,柳无炎毫无反应,完全不像是对花似月有深仇大恨的样子——如果不是不恨,那就是伪装得太好。
      他既不会提回忠义堂,也不提要找花似月报仇。没有人能猜到他想做什么,他也什么都不说,只是每日拼命地练功,拿剑的手指都快要被他磨破了。

      柳无炎失踪了,沈却四处派人去找,可毫无下落。慕容芫猜测他定然跟着出门的两处人马去了——跟着桑辰去五虎堂的可能性应该更大些,因为在五虎堂当着武林众人的面,他可以直接名正言顺地拿回忠义堂。但是沈却却认为他跟着桑沐林一行人的可能性更大——因为桑沐茹乘坐的马车里更容易藏身。
      “姐姐去见李让了?!”慕容芫惊呼。

      桑沐茹有孕,慕容芫料想到这会成为桑沐林劝回李让的一个契机,对这个哥哥,桑家众人从不曾真正的放弃。可她没有想到,桑沐茹竟真的会亲自去见李让……
      她不可思议地望着沈却,她多么希望从二哥的嘴里能得到一个否定的答案,因为他定然和自己一样清楚桑沐茹此行多么危险。

      然而沈却还是让慕容芫失望了。他叹了口气,轻轻点了点头。
      他说:“小茹怀孕了,她想留下孩子,她更不想孩子有一个是非不分的父亲。这也是劝说大哥最后的机会,如果小茹和肚子里的孩子都不能让他回头的话,那我们——就真的可以死心了。”
      “你们——你们——”慕容芫轻声怒吼着,踉跄了两步,沈却急忙把她扶到了椅子上。
      沈却看着慕容芫的眼睛,无奈却又心痛地说道:“鬼影子不会和桑家相安无事的,乐天逼迫明一凡来桑家做暗探,说明乐天已经准备对桑家动手。而李让,他不仅仅是小茹的丈夫,桑家也不仅仅是小茹的娘家。李让他也是我们的哥哥,也是桑家的儿子,这里也是他唯一的家呀!我们从小都是一起长大的,一起跟着师父学武艺,一起吃着师娘做的点心,如果可以不和他刀剑相向,我们怎么可能不试一试呢?”
      情谊,这份同袍的手足情谊,原来就连一向沉稳、谨慎的沈却,都难以割舍。此时,慕容芫突然想起了水秀秀,想起她面对着和自己一处长大、又让她深爱着的乐天屠杀了自己孪生姐姐全家的时候,她又在想什么呢?慕容芫想起郑银蓉对她说,只怕水秀秀所盼望的,是用自己的性命换回乐天的柔情,这是深困情分中两难的人,无奈的放弃。

      “我去忠义堂。”慕容芫突然起身道。她说:“无炎不会去见李让,他可能趁着花似月不在的机会,去忠义堂找柳弘。我们都知道当日在新风茶舍,柳弘是陪着花似月做戏,花似月本就是忠义堂的敌人;而柳弘,才是忠义堂的叛徒。”
      “你的身体……”沈却皱着眉头道,“还是我去吧。”
      “我去。”慕容芫果断地道:“这个家,还得靠你坐镇。而我到了五柳镇,还可以找冷冰松帮忙。”

      五柳镇,路边已经开满了曼陀罗花,红色的、紫色的、白色的……到处都有。紫色,是慕容芫最喜欢的颜色;而桑沐林,则喜欢白色。慕容芫从路边摘下一朵紫色的花和一朵白色的花,将他们一起放在手心,碾碎了,淡紫色的汁液铺满了她的手掌,那清清淡淡的紫色,看得她眩晕。

      她在想,她的故事,是从五柳镇开始的,也许,也要在五柳镇结束了。

      慕容芫到的时候已经迟了,柳弘已经死了在柳无炎的剑下。
      柳无炎被冷冰松捉了起来,关在柴房里,已经一天一夜没有进食。
      而这一天一夜,冷冰松则一直守在忠义堂的后山,他在等,等人来找他,但他没想到来找他的是慕容芫。

      “你怎么会来这儿?”冷冰松一见到那淡紫色的身影就疾步上前问道。
      慕容芫停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笑着问他:“怎么?见到我就这么吃惊吗?”
      她的笑容是那么纯粹,和十三年前的那个小女孩一模一样。似乎过了这许多时光,冷冰松终于见到了自己一直在找的那个人。
      那一瞬间,冷冰松沉溺在了那个笑容里。可立刻,他又恢复了神态,急切地问:“你没有去龙虎坡?”
      “你知道那儿?”慕容芫骤然间皱紧了眉头,她似乎意识到,事情已经失控了。
      “妙语去了那里。”冷冰松道。
      “李让他……”慕容芫的话还没说完便转身要走——距离桑沐林和李让约定的日子还有一天,她不知道是否还来得及,她恨不得马上飞到龙虎坡。
      “柳无炎怎么办?”边逸在她身后追问道。
      慕容芫兀地停了脚步——是啊,她怎么忘了呢?她昼夜兼程赶到这儿,可是为了柳无炎的。
      “帮我一个忙,”慕容芫转身对冷冰松道,“帮我把他送到新风茶舍。”
      “你信得过我?”冷冰松问。
      “信不过的话,就不会这样昭然来见你。”
      “要知道,如果义父知晓的话,我可能会落得和一凡同样的下场。”冷冰松冷冷地道。
      “一凡错了吗?!”慕容芫紧紧地盯着冷冰松的眼睛,她道:“你不是他,所以你不会和他做一样的选择。”
      慕容芫说完就走了,没有等冷冰松的答案,也没有留给冷冰松反驳的余地——也许这便是穿越十三年的情谊所能仅留下的默契。

      此时,慕容芫已经来不及去想年纪轻轻的柳无炎是如何杀了自己的师叔的,这当然不会是他一个月来苦苦练功的回报——他不是天才,即便是昼夜不舍,他的武功也不可能在一个月之间突飞猛进的。
      慕容芫也没能看到此时柳无炎燃烧着的双眼——那双眼睛里的火焰,恨不得灼烧他所看到的一切。
      在凤九娘看到柳无炎的那个瞬间,她被那双眼睛吓到了。一个月前,边逸从忠义堂救回来的柳无炎,目光是呆滞的;而此时的柳无炎,则正燃烧着——愤怒、仇恨、痛苦,正纠缠在一起,一起灼烧着这个少年。
      但这一切,慕容芫都来不及去想,她也来不及去想冷冰松究竟在这个故事中承担在什么样子的角色,她只想以最快的速度飞去龙虎坡,阻止桑沐林和桑沐茹姐弟俩去见李让。

      龙虎坡,相传因古时曾有一龙一虎在此地相斗而得名。
      老虎,是森林之王,陆地之上的所有动物莫不敬他三分、让他三尺。可是有一日,此地忽然来了一条白龙。那白龙自称是天上派来的使者,被派来接管此地的。老虎自来嚣张惯了,哪里肯受这等委屈,于是便与白龙相约,在此地一战,胜者才能当此地的王。
      “那后来谁赢了?”桑沐林问讲故事的林风。
      “这我哪知道,”林风瘪了瘪嘴道,“老五他也没说呀!”
      可提起吴笠谷,林风和桑沐林又瞬间低下了脑袋——如果不是吴笠谷死在鬼影子的阴谋里,也许他们兄弟还不至如此痛心于李让委身鬼影子。

      桑沐林约见李让,是在赌李让对桑家最后的眷念。桑沐茹将李让当年从关外带回来的玉制琴徽抠了下来。桑沐林辗转将东西交到了李让的手上,送到的,还有一个日期和地点。十几年的情分,做的了假吗?昔日里那双刻满深情的眼睛,当真已经完全被蒙住了吗?桑家姐弟在赌,在赌那枚琴徽会阻止李让把他们出卖给鬼影子。
      过往做不了假,可是光辉的未来总比过往更吸引人。当桑沐茹见到李让意气风发的眼睛里充满贪婪和欲望的光芒时,她霎时间就后悔了——三个月,原来仅仅三个月,就足以让一个人变得如此陌生。

      “让哥,”桑沐茹轻声唤着站在远处等着他们的李让。
      她走向李让的脚步已经远没有她想象中的坚定了,她看到李让的那个瞬间,她抓紧了桑沐林的手臂,可当她看到桑沐林和林风眼中看向李让的殷切的目光时,右手又轻轻抚上了自己的腹部——哪怕回不到从前,可他们都盼望着,自己昔日的大哥可以离开敌人的阵营。
      “让哥,”桑沐茹缓缓地走向李让,泪水一点点地侵占着她的眼眶,因为她终于从对面的那个男人的眼睛里看到了昔日的深情——那个她熟悉的、专注的眼神,她看到,那双眼睛里,也蓄满了泪水。

      突然间,李让飞奔过来,扑倒在桑沐茹的脚边,抱着桑沐茹的腿,抽噎起来。他全身都在颤抖,就像他离开桑家的那天,站在桑沐茹床前时一样。
      “小茹,我对不起你。”
      在桑沐茹轻声唤着他的声音中,李让不停地对她道着歉,就像一个比丘匍匐在如来的脚边,做着最真挚的忏悔。
      李让的哭泣声,桑沐茹的啜泣声,纠缠在一起,这对分隔日久的情人,似乎终于等到了久违的坦诚相拥——他们要用不竭的泪水洗刷昔日的误会和芥蒂,要用最浓烈的真情驱散笼罩着他们的阴云。就连站在他们身后的桑沐林和林风,都湿了眼眶——三个月了,他们多么希望这个离家出走的哥哥,能再回到他们的身边。

      桑沐茹蹲在颤抖着的李让身旁,轻轻扶着他的肩膀,轻声道:“让哥,回家吧,好不好?桑家是你的家。桑家不仅是我的娘家,也是你的家啊!和我们回去吧,好不好?”

      回家吧——这三个字萦绕着李让的耳朵,他扑进桑沐茹的怀里,就像远行的游子迫不及待地扑进故乡的怀抱。曾经,他愿意为了这个声音不畏刀山火海;直到现在,这个声音仍然紧紧地攫着他的心——他甚至愿意在这声音里忘记那些似锦前程、无限风光——就在这一瞬间,他突然如此渴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他渴望着在他们之间没有出现过花似月,他渴望自己从未做过那些糊涂事,他甚至渴望,自己从未去过忠义堂,他愿意把一生沉溺在这个温柔的声音里,用生命来守候这个温柔的怀抱……

      但是一切都晚了。

      当花似月的声音从李让的身后传来的时候,李让的泪水仍在一颗颗地滑落着、打湿了桑沐茹的衣衫。

      花似月充满嘲弄的掌声像是一条条巨蛇,吞噬着李让的大脑。

      “好一出情真意切啊!”花似月笑着,可眼神里,布满了犀利的杀气。她带着狡黠的笑容对李让调弄道:“相比之下,你昨夜对我的情意绵绵,似乎突然间就分文不值了呢!”

      桑沐茹雾气朦胧的眼睛寻着声音而去,大脑霎时间一片空白,瘫坐在地上,原本抱着李让的双手,无力地垂了下来。
      林风急忙拔剑挡在桑沐茹身前,桑沐林则扑到桑沐茹身边,一把将桑沐茹从李让的怀里拉了出来,护在身后。
      桑沐林布满怒气的眼睛看向李让,怒吼道:“你——”
      李让一直垂着头,肩膀突然间抖得更厉害了,他浑身在颤抖,就连他脚下的土地,似乎都在颤抖,他的嗓子里发出的声音,让人分不出是在哭,还是在笑。
      他颤抖着站了起来,而站在他身后的花似月,则一直在笑着。他们就像是从地府来的阴差,要将对面的人,捉回地狱里去。
      李让缓缓地抬起头,看向桑沐茹麻木的神情,眼睛里再不见了方才的深情和愧疚,却充满了愤怒和痛苦,他怒吼着道:“这就是你所谓的家!你们从不曾信任我!从不曾!”他的手指,颤抖着指向花似月,怒吼着:“只要她说两句话,你们就会毫不犹豫地把我打进地狱!”
      他一步一步地后退着,表情越来越狰狞,一边摇着头,一边似哭非笑地战栗着。
      “告诉我,怎么相信你?”桑沐林朝李让吼道。
      李让却不再回答他,只是脸上的笑容,越发阴森。
      突然间,花似月的红绫便朝桑沐林袭去,桑沐林抱着桑沐茹一个急转身,勉强躲过了红绫。
      林风此时持剑从他们身后飞起,朝着花似月而去。但不想他的剑却凌空被李让拦下。
      林风不可置信地看向李让,却只见李让紧咬着牙,猛地一皱眉头,手上又加重了力气,将林风的剑死死地压了下去。
      林风见状,一个转身,抽回了剑,咬了咬牙,却飞身去拦正袭击桑沐林的花似月,桑沐林一心护着桑沐茹,不出几招,便相形见绌,见林风前来解围,一把揽起桑沐茹便向后朝着马匹飞去。
      不料花似月的红绫又拦腰而来,他又不得不回身与花似月缠斗了几回。
      林风和桑沐林心中固然有恨,但念及还有桑沐茹在身边,都无心恋战,想及早脱身。奈何李让和花似月死死地缠着他们。四人缠打了将近一个时辰,他们始终没能靠近停在几丈外的马。
      忽然间,桑沐林的马像是察觉什么一般,疯狂地挣脱了绳索,朝着他们奔来,桑沐林见状,本欲带着桑沐茹奔上马背,却不料花似月抢先一步袭击了马腿,若不是桑沐林眼疾手快,两个人都要齐齐载倒下去。
      马受了惊,不再顾及自己的主人,反而飞驰而去,一溜烟,就没了身影。此时桑沐林早已体力不支,大汗淋漓,桑沐茹也如同受惊的小鸟,紧紧地靠着他。两个人看着一步步朝他们走近的花似月,竟都不自觉地都后退起来。
      此时花似月反而慢下了脚步,玩弄似的看着他们。忽地,她一挥手,飞奔而出的红练将从她背后袭来的林风扑倒在地。
      此时,李让却突然站到她面前,对她道:“你答应过我,放她一命。”
      “可以。”花似月站在原地,笑盈盈地看着他,道:“两条命换一条命,这买卖,我答应。”
      花似月说罢,突然收敛神情,一掌猛地向桑沐林扑去,此时林风从地上爬起来,准备接李让的剑。却不妨,李让突然转身,持剑也朝着桑沐林刺去……

      老虎和白龙,谁赢了?
      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谁都没赢。

      一阵狂风卷起蒲公英白色的种子,喷射而出的鲜血,将白色的种子染成了红色……
      三口血同时喷射在草地上。
      花似月夺人性命的一掌直直地朝着桑沐林扑去,桑沐林正欲起身闪躲的时候,他身后的桑沐茹突然挡在他的身前,替他接住了这一掌,而桑沐林还不及惊讶的时候,李让的剑,已经贯穿了他的胸膛。
      花似月在笑,李让在惊——他的剑脱了手,眼睛死死地盯着桑沐茹已经涣散的眼神,他想去抱住她。
      可李让还没来得及扑到桑沐茹身旁的时候,一道白绫忽地从花似月背后袭来,狠狠地击中了花似月的脊梁……

      桑沐林瘫倒在地上,当李让抱住桑沐茹倾倒的身体时,花似月也跌倒在他的身旁。
      同时,一个淡紫色的身影从远处飞来,扑到桑沐林身边。

      李让还是带着花似月走了,慕容芫连一眼都没有瞧他们。
      林风带走了桑沐茹,现在这龙虎坡上,只剩下慕容芫和桑沐林了——唯有如此,桑沐茹才能有一线生机。花似月的一掌,并未要了她性命;可李让的一剑,却刺中了桑沐林的要害。
      此刻,桑沐林躺在慕容芫的怀里,微弱的气息,就如同那几粒还漂浮在空中的蒲公英的种子——随时都可能落地。

      桑沐林的眼睛紧紧地盯着慕容芫,他想抬手抹开慕容芫痛苦的眉心、想替她抹去眼角的泪珠,可他却没有力气。他闪烁的眼睛里,写满了不舍、写满了眷恋,还有极力想藏住的恐惧和不甘。
      他无力地张着嘴,咿呀着,慕容芫的眼泪打在他的脸上,从他微弱的气息里,只听得出一个“活”字——他想让她活下去呀!
      慕容芫紧紧地抱着他,此时,她感到一股比蝶花毒更狠的力道,在狠狠地撕扯着她的心。她封住了桑沐林胸口的几个大穴,可是这除了勉强延长桑沐林的性命,再也没有多余的用处。她想带着桑沐林走,可她知道,她已经没有力气带他回家了——她大病未愈,又几番奔波,她甚至没有力气,站起身来。她的双手在颤抖,她想哭,却喊不出声音。
      忽地,她想起明一凡临走前留给她的药,她不管不顾地从怀里掏出药丸,塞进了桑沐林的嘴里。
      她嘴唇颤抖着,对桑沐林道:“一凡留下的药,配上苍云心法的内力,许能见效。”
      说罢,她拼足了力气,将内力汩汩地注入桑沐林体内——她知道此举会废尽桑沐林一身的内力,可也只有他内力尽废之后,慕容芫送进他体内的功力才能畅行无阻,将明一凡的药融进血脉,送到他的五脏六腑;她也知道,送进桑沐林身体里的,不仅仅是自己的功力,更是自己的生命,她那副靠着一身功力勉强维持着的身体,随时都可能在功力大耗时殒命。
      这是救人,还是在杀人?就算是明一凡见了,只怕也未必分得清。可是当桑沐林的呼吸声一点点地消失在慕容芫的耳朵里的时候,她再也无法去思考这许多。明一凡留给她续命的药,这已是她此刻唯一的希望。

      慕容芫不是不明白。何雨棠向她许下海棠花开的愿景,明一凡要她等那一方没有希望的解药,都是为了给她一个活下去的理由,可她活下去,最大的动力,此刻就在她的怀里:那孱弱的生命,就如即将扑灭的烛火;胸口那断断续续的起伏,就像在和阎王的使者做着最后的推搡。她不能,不能让这烛光熄灭,不能让阎王的诡计得逞……

      虎,能斗过龙吗?人,能胜过天吗?
      就在桑沐林的呼吸停止的那一瞬间,脸色苍白的慕容芫也倒了下去。她看着,看着天地在自己的眼前失去了颜色——一片黑暗,彻彻底底的、没有尽头的黑暗,也许这就是生命尽头的样子。

      也许慕容芫愿意在那一刻永眠,当她再次醒来的时候,眼睛木楞楞地看着上方,沈却甚至分不出,这究竟是一双活人的眼睛,还是一双僵尸的眼睛。

      慕容芫回到了桑家,是冷冰松把她送回来的。
      慕容芫从忠义堂离开后,冷冰松放心不下,于是在送走柳无炎之后又寻着她往龙虎坡而去。慕容芫是有桑沐林的马带路,才及时赶到了他们见面的地方,可等到冷冰松找到的时候,见到的,就只有虚弱昏倒的慕容芫,和桑沐林尚未冷却的尸体。
      冷冰松将慕容芫送回了桑家,后来,他们都再也没有找到桑沐林的尸体。

      宿命,如果存在宿命,那生离死别,也许就是慕容芫和桑沐林的宿命。

      但这并不是慕容芫即将面临的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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