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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37. 忠义堂择立新主(下) “他,不过 ...

  •   花似月亲自到大门前来迎接他们了。她的脸上带着淡淡的、不失庄重的笑容,就如同年前他们到忠义堂看到她时一样。
      花似月道:“似月该去桑家赔罪,没成想,二位竟然还肯登我忠义堂的大门。”
      “怎么能不肯呢?”桑沐林道:“柳老堂主是芫芫生母的义父,我也曾多次蒙柳老堂主指点,如今忠义堂出了事,无论如何都该来给柳堂主上柱香。”
      花似月淡淡一笑,让开身子道:“请。”

      慕容芫走进祠堂,看到整整一排的新牌位整整齐齐地列在供桌上,香烛的烟气充斥着整间屋子,白雾缭绕,如梦似幻。
      桑沐林嗅着这屋子里的烟气,轻蹙眉头,看向慕容芫,慕容芫却只向他笑了笑,于是从桌子上捻起三根供香,就着香烛的火焰点燃了,在牌位前恭恭敬敬拜了一番,进了香。
      花似月看着二人缓缓退回来的脚步,于是跟在他们身后,也捻起几根供香。
      她站在堂前,轻声道:“堂主,桑公子和慕容芫姑娘来看你了。五堂十派的列位掌门已经为忠义堂主持了公道,这忠义堂,是无炎的,谁也夺不走。你在九泉下也务必要保佑我们,保佑我们早日找到无炎,让他早日回来,重振忠义堂……”
      慕容芫和桑沐林只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花似月在柳随元的牌位前不停地絮叨着。慕容芫的眼睛里浮过一丝冷漠、还有一丝挣扎。
      直到花似月手里的香已经燃尽了半截,她才恋恋不舍地进了香,又带着二人往正堂去。

      花似月道:“二位既然来了,不妨多住几日,也帮着我们想法子找一找无炎。我已经派人去安排屋子了。”
      “如此也好,”桑沐林顺势道:“近些日子我颇为思念老堂主,还记得柳老堂主生前住在后山的住处有几间屋子,我和芫芫不妨住那里去。”
      花似月面露难色,道:“自老堂主去后,那几间屋子便再没人去了。又离堂中甚远,只怕不方便呀。”
      桑沐林闻言叹了口气,遗憾地道:“那便罢了,我们客随主变,就听月夫人安排吧。”

      花似月为他们安排了两间客房——一切按部就班,就像早就准备好了一样。花似月亲自带他们到住处后,转身便要离去,未再多言一句话,许是她知道他们二人作为桑沐茹的弟妹并不希望与她这个李让的情人过多言语——至少桑沐林是这样认为的。
      但花似月刚刚走了两步,慕容芫便开口喊住了她。
      “月夫人,”慕容芫喊道:“烦请替我向李让带句话,让他写一份合离书给我们带回去。”
      花似月瞧了慕容芫一眼,只应了一个“好”字。

      花似月一走,慕容芫就去了桑沐林的屋子,将他堵在了屋门口。
      “来之前你答应过我什么?现在全忘了?!”慕容芫嗔道,又怒气冲冲地进了屋,坐到屋子正中间的桌子旁。
      “明明知道他就在这儿,我怎么能忍住不去找他!”桑沐林攒劲拳头说,“他一走数月,不明不白,难道不该让他给姐姐一个交代吗?!”
      “我已经让花似月带话给他,拿到了合离书,日后我们就当是陌路。”慕容芫冷冷地道。
      桑沐林咬着嘴唇,一拳狠狠地砸在桌子上。
      慕容芫瞅了他一眼,又柔声问道:“你见他又有什么用?你是指望他有什么苦衷,还是让他跟你回家负荆请罪,抑或是你在这里把他打一顿?若是真的一招一式拼起来,你是他的对手吗?!如果他让着你,难道你就能打痛快了?”
      桑沐林低着头,坐在桌边,一言不语。

      慕容芫缓缓走到桑沐林的身侧,蹲到他的脚边,仰着头望着他,轻声道:“姐姐给过他机会,我们也给过他机会。他既然选了这条路,这不是我们的错。”
      桑沐林喃喃地道:“可他毕竟是我们大哥……他不该……他怎么可以呢……”
      慕容芫低下头,轻声道:“人是会变的。谁也不知道一个人什么时候就会因为什么改变了。”
      桑沐林看着她,轻声问:“所以你也不打算与花似月,或者说,花妙语,相认了是么。”

      花似月,就是花妙语,乐天的养女,鬼影子的二号杀手——“花影”。醒来的明一凡终于把这件事告诉了慕容芫。明一凡不知道花妙语在忠义堂的具体打算,他甚至没有想到,原来慕容芫已经与“花似月”交手多次。
      慕容芫没有抬头,反而用只有两个人听得到的声音低声道:“刚刚在祠堂,你没有闻错,那香里,有迷药。只是她没有想到明一凡早就把解药的法子告诉了我们。”
      她轻轻地靠着桑沐林的腿,轻声道:“当一凡告诉我花似月就是花妙语的时候,我甚至没能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因为我满脑子都是十几年前那个和我一起玩闹的大姐姐,她那时候那么温柔,那么开朗,那么热情……可是一到五柳镇,我就全都忘了,九娘说无炎大概是被她囚禁了起来,我心底居然没有一丝波澜,就好像,只是单纯地印证了我过去的猜想,就好像,终于看到九尾狐露出了她可憎的尾巴,我只想着如何拿住她的尾巴。直到今日在山门下,我看到她。不知怎得,我看到她就突然想起了还躺在床上虚弱不堪的一凡,和昔年拉着我的手在竹林里奔跑的大姐姐,可我同时也想起了她和大哥消失前的那个晚上,我捏着她的脖子,她柔弱无力的样子。一时间,我突然分不清哪个才是真实的她。是祠堂里那些有毒的烟雾熏醒了我。不论我怎么想,如今她只当我是敌人,是她想要置之死地而后快的敌人。她不是冰松和一凡,我已经没有办法让她轻而易举地接受我就是当年那个跟在他们身后的小女孩了。”
      桑沐林轻抚着慕容芫的头发,道:“我们今天夜里就去找柳无炎,带着他一起回新风茶舍。”
      慕容芫闭着眼睛沉思了许久,才道:“不,现在就去。方才进来时,我留意过,我们来过忠义堂数次,可是这次里里外外,全都是些一次都没见过的人,并且值守的人,多了起码一倍。我猜这里已经全是鬼影子的人了,此地绝不能久待。”
      “可这里这么大,现在很容易惊动他们。”桑沐林道。
      “后山。”慕容芫道:“花似月不肯让你上后山,必有蹊跷。先去后山瞧一瞧,再做他说。”

      与前堂的严防死守不同,慕容芫和桑沐林进入后山就如入无人之境,就连昔日的守卫都不见。两人甚至没有绕险路,而是大摇大摆地从正路上的山。
      柳义翔才去世不到一年,他的这处院子就已经荒芜的不成样子了,不仅院门腐朽不堪,院子里也已经杂草丛生,石板路在齐肩高的杂草丛里若隐若现,上面还粘连着一个月前飘落的柳絮。
      “这完全不像有人来过的样子。”桑沐林道,“就连门上的锁,都是绣烂了的。花似月如果要在这里关人,起码要换一副新锁吧!”
      慕容芫却道:“难道门被锁了,柳无炎就走不出这座院子了吗?那院门,是寻常人家防贼的,却防不了练武的人。”
      屋门没有上锁,桑沐林轻轻一推,那门便开了,夕阳的光射进屋子里,满屋的灰尘在夕阳的光线下飞舞。
      桑沐林在屋子里四处瞧着,慕容芫却径直朝着那座老君像走去——这是柳义翔临终前的吩咐,这座老君像,谁都不许动。慕容芫看着它,出了神——她曾从这座老君像底下翻出带血的蝴蝶帕,她常常想,这座老君像里,会不会还有秘密呢?
      桑沐林寻着慕容芫而来,停在这座老君像之前。

      “这老君像……”桑沐林突然道。
      “怎么了?”慕容芫回过神问道。
      “这不是之前的那座老君像。”桑沐林犹疑地道,“我记得,老君像右手的手指是弯着的,这座老君像的手指却笔直。”
      “你确定吗?”慕容芫急问。
      “我确定。”桑沐林道,“我还记得当时柳老前辈对我说,他以前总是不明白这手指为什么要弯着,直到近些年他才想明白了。他说很多时候人都不能挺得太直。”
      慕容芫皱眉思索着。
      突然间,她盯上了桌子上灰尘——她伸出手指在老君像下和桌角处分别抹了一下——明明是同时弃用的同一张桌子,怎么两处的灰尘厚度竟能差出一倍之多呢?!
      “我们来晚了。” 慕容芫喃喃地道。

      “不晚。”花似月的声音突然从门外传来。
      然后两人才看到花似月笑吟吟地出现在他们面前。
      花似月笑着道:“不愧是慕容姑娘,也算对得起我处心积虑设下的局。”
      “你……”桑沐林压抑多时的愤怒此刻都显现在了脸上。他握紧了拳头便欲朝着花似月挥去——
      可就在他出手的时候,他的身体突然间瘫软了下去……
      眼前的变化令慕容芫猝不及防,她原本想拦桑沐林的手急忙接住了他瘫软的身体。
      慕容芫看着空气中在夕阳下飞舞的灰尘,如梦初醒。她问花似月:“这些灰尘里,有药?”
      花似月冷笑了一声,道:“我没想到一凡真会为了杨家那丫头出卖我们,祠堂的迷烟竟然对你们没起作用。但是一凡留下的宝贝的那么多,他总不会一一都把解药给过你们吧。”
      “你早就准备好了?”慕容芫又问,“就连无炎的失踪,也是你一手安排的,是不是?”
      “是,也不是。”花似月道:“他如果就此失踪了,我也不见得能把你们诱来忠义堂,但是他偏偏要回来,我为何不将计就计呢?”
      慕容芫盯着花似月,此时对面的人所有的模样在她的脑子里不停地轮转——十三年前、十三年后、五柳镇的初逢、红盖头下的誓言、还有在沙河镇酒馆前的娇弱和倔强……回忆与现实交织、旧情和仇怨拉扯,一起撕裂着慕容芫的心。
      她咬着牙,问此刻站在自己面前的、居高临下睥睨他们的女人,她问:“为什么要对我们下手?”
      “不是你们,是你。”花似月凶狠的目光打在慕容芫的身上,又指着嘴唇已经泛白的桑沐林,漠然地道:“他,不过是你的陪葬品。”
      花似月鄙夷地看着慕容芫,她说:“这一年来,你走的太顺了,你又自恃本领高强,以为我奈何不了你。我的确奈何不了你,但是明一凡的药,可以。”
      花似月说着,忽略了慕容芫那难以言说的目光,转身而去,只招呼身后的人上前拿住二人。

      突然间,花似月却感到脚下的地面一阵猛颤,听到手下摔在地上的哀号声。她转身时,慕容芫的白练已经向她袭来。
      花似月猛地一个起身,向院子中间飞去。
      花似月不可思议地看向慕容芫:“你没事?”
      慕容芫没有回答她——白练早已朝着她飞奔而去。
      花似月衣袖一挥,一根红练从她袖间飞出,两个人霎时间扭打在一处,白练与红练纠缠处,不见血光,却似火星四射。院子里杂乱的野草早已被斩断腰身,更有甚者,已经被粉身碎骨了。
      桑沐林挣扎着从内屋爬出来,趴在门口处,看着门外两人在夕阳下的“刀光剑影”。

      忽地,一个白色的身影从远处飘来,一手一端,握住了两根绸带——是消失已久的冷冰松。
      冷冰松,挡在花似月的身前,低声对着慕容芫吼道:“还不走!”
      花似月见抽不动被冷冰松捏住的红练,于是扔了红练,又起身向趴在门前的桑沐林冲去,可冷冰松一个起立,又死死地挡在了她的面前。就在两个人纠缠间,慕容芫已经揽起桑沐林,没了身影。

      “你!”花似月朝着冷冰松怒吼道:“一凡被那个姓杨的丫头勾走了魂,难道你也要为了慕容家这个丫头背叛义父吗?!”
      花似月吼完,便起身飞去,丝毫不给冷冰松说话的机会。
      冷冰松欲起身去追,岂料花似月忽地抽起地上的红练,将冷冰松死死地缠住,等待冷冰松震碎了红练的时候,花似月已经没了身影。

      在新风茶舍的后堂,凤九娘等来搀着桑沐林归来的慕容芫。慕容芫一踏进新风茶舍的大堂就和桑沐林双双倒在地上,凤九娘急忙命人把他们馋进去。待凤九娘欲上前关门的时候,一个白影又闪进门来,他匆匆交给凤九娘一个药瓶,又闪身离去。待凤九娘回神时,人已经不见了。

      慕容芫是夜里三更天的时候醒来的,守在她床边的,是边逸。
      边逸看到慕容芫急切的神情,不等她开口便道:“他还睡着。”
      慕容芫这才松了口气,低着头低声道:“这一次,是我错了。我太大意了。”
      “我把无炎带回来了。”边逸道。

      原来,此番来五柳镇的,除了慕容芫和桑沐林,还有边逸。
      桑家收到了新风茶舍送来的柳无炎写下的第一封信,慕容芫等人则想来五柳镇瞧一瞧。在他们出发前,明一凡醒了过来。明一凡得知慕容芫要来五柳镇,不顾自己身体极度虚弱根本张不开口,也要见一见慕容芫。
      明一凡除了把花似月的真正身份告诉了慕容芫之外,他还告诉慕容芫乐天也在五柳镇,但是他不知道乐天具体在哪。他说冷冰松也在五柳镇附近,并且把自己和冷冰松之间独用的联络方式告诉了慕容芫。
      等到慕容芫等人到了新风茶舍,才从凤九娘那里得知柳无炎不见了:一天夜里柳无炎留书说要回家去找柳堂主与众掌门联络的方式,然后就再也没回来。凤九娘猜测,柳无炎多半是落到了花似月手里,只怕是凶多吉少。于是慕容芫便决定兵分两路,她和桑沐林先观察忠义堂的动静,而后伺机正面去见花似月。边逸则通过明一凡的方式去联络冷冰松。哪怕冷冰松不能帮他们去找柳无炎,至少可以避免慕容芫和桑沐林也像柳无炎一样在消失在忠义堂。
      按计划,慕容芫和桑沐林本应等到找到冷冰松之后再去见花似月,可是在新风茶舍上演的那场戏改变了慕容芫的注意。她想花似月刚刚经历如此一番折腾,该是神经紧绷、最为脆弱的时候。他们此时上山,许能打她一个措手不及,却不想花似月原来早已设好了陷阱,早就等着她呢。

      想来花似月是恨极了慕容芫,才会用上此等狠毒的药。慕容芫和桑沐林二人能留下性命,乃是因为那药对慕容芫迟了一个时辰才起效果,否则就算冷冰松有心救他们,只怕也来不及了。

      “在哪找到柳无炎的?”慕容芫问边逸。
      “忠义堂。”边逸道:“冷冰松说,花似月迟迟没有将他交给乐天。一直关在忠义堂里。原先,是关在柳老堂主的小院里,后来因为五堂十派的人纷纷到达五柳镇,于是又挪了下来,关在了花似月隔壁的屋子。”
      “他还好吗?”
      边逸摇了摇头,慕容芫见状,也未再多问。既然边逸能守在她这里,想来柳无炎至少是没有性命之忧。
      慕容芫又问:“冷冰松是不是有话带给我?”
      “他要你尽快离开五柳镇,越快越好。”
      “为什么呢……”慕容芫喃喃地道。
      但是边逸并没有回答她,那便是冷冰松没有对他多说。

      夜色似水,月光暧昧。
      冷冰松坐在屋顶瞧着那间亮着灯光的屋子,就如同花似月和柳义翔大婚的那天晚上,他守着花似月的屋子一样。
      忠义堂的人拦不住他,可是屋里的人,他除了这样远远的守着,再也没有办法靠近一步了。

      和冷冰松一样披着这月光深思的,还有站在新风茶舍的楼下,低着头沉思的葛洺。
      楼上的琴声包围着他,就像一捆捆的蚕丝,紧紧地扼着他的咽喉。清风明月的琴声,就算他想逃,那双腿都不会听他的使唤。
      他与谢雨兰本来是约定好半月前碰头的,他答应了谢雨兰,会和她一起离开这所有的是是非非,把两个人的过去,都丢尽已经融化了的冬雪里。
      可是他食言了。他没有出现,谢雨兰等了他七天七夜,他都没有出现。他昔日决绝的誓言,消散在了晚春的暖风里,初夏的骄阳,熬化了谢雨兰满心的期许。

      那琴声,像吹在是夏夜的一股寒风,把人带回那冰天雪地的肃杀里。
      葛洺知道,谢雨兰在等他一个解释。但是他迈不动腿。除了静静地站在楼下,任凭这琴声凌迟自己之外,他什么都做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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