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桐引》叶上雨

5、白虎监兵 你说……这

　　月上中天，待灵芝将院门落了闩，便见得梧桐牢牢盯着那颗夜明珠，像是上面开出了朵金花来。她本是梧桐树下依附而生的灵芝草，蒙受了梧桐飞升的恩泽，数千年后也列了仙班，心里便很是尊她。又因着二人仙龄差不多长短，对她与朱雀神君那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纠葛了如指掌，遂问道：“卯时起来还兴冲冲地琢磨下月要包一份大礼给朱雀神君，这会儿怎么蔫成这副模样了？”
　　梧桐神色一冷，偏偏还要勉强挤出半分笑来，“我年年都包了大礼，也没见别个如何待见。”她复又凝神望向夜明珠，自语道：“那颗雄珠本比雌珠要大上一圈，亮上一截，却不见他置在殿中，若是着实喜欢这一颗，我也依得。”忽而转头向灵芝，轻拍她的手道，“麻烦妹妹明日走一趟霞光殿，我把这颗夜明珠施术放进黑檀木盒子里帮忙送去。”
　　灵芝一双眼睛瞪得溜圆，“这、这便是神上的贺礼了？”
　　梧桐的脸色已不能用难看来形容，左手死捂住心口，歪头想了会儿，“嗯，这回梧叶上便题‘祝朱雀神君喜得如花美眷’，他生辰那日就要霞光仙子收了夜明珠代我将它转交。我便算是尽到心意了。”
　　灵芝一愣，“朱雀神君那刨根问底的脾性想是敷衍不过去，可寻个什么缘由？”
　　梧桐抚额，不堪其扰地长叹道，“我浑身都难受得很，怕是……唔，你就说我今日身子不爽利罢，药君嘱咐我不宜下榻。”

　　待朱雀入了缚金宫的天域便知白虎状况实在不妙，往日澎湃纯厚的仙泽如今只余袅袅，连结界都是手法稚嫩不值一提，明眼人一看便知是他哪个座下童子的手笔。朱雀也不通报，乘了长诀直入内殿，又是引起一阵鸡飞狗跳。
　　黄金外墙，玳瑁屏风，琉璃卧榻，龙涎焚香，金镶玉刻的壁角飞梁，似乎一切如常，连那只殿台角上的走兽嘲风都安分地打着瞌睡。须知天界宫殿建造并非实土实木，而是靠仙力维持，长诀一头雾水，化了人形问道：“这……难不成白虎神将已然痊愈了？”
　　朱雀却是一声冷哼，两指在长诀头上随意拈了一根乌发，顿时金光微作，原本柔软的青丝在他指间竟如银针般笔直，他直直掷向牌匾，轻道：“破！”
　　那根长发没入牌匾寸许，瞬间风起云涌，片刻之后缚金宫全然是另一副光景：灰败的外墙露出内里的青砖，金销玉脱，卷上珠帘仅剩寥寥数粒，轻风过处，那碎玉般的声响与嘲风兽的痛嘶遥遥相对。长诀跟在朱雀后面，一路走一路打量，面上惊诧之色如何也掩盖不住，扯着朱雀的袖口直嚷嚷。朱雀神色严肃，一把摔过，皱眉不语，凉凉剜了长诀一眼，算是得了几分清静。
　　白虎寝殿外一个金衣小童正眯着眼午睡，恍惚间似见到人影，以为是送药膳的哪个小厮，头也不抬道：“今日来得这样早！没瞧见爷爷还睡着么？”各神君座下童子分别赐铁、铜、银、金四种衣袍，以表明身份高下，金衣最尊，想是这小童升仙在即，故而口气如此跋扈张扬。
　　朱雀难得不与他计较，只望着门上的黄铜锁，竟还和缓道：“梗言，开锁。”
　　梗言小童在睡梦中闻言，似生生在冬日吃了根冰凌，寒得他一激灵。因朱雀与白虎交好，往来频繁，两殿间人都再熟悉不过，这梗言便是认得这位喜怒莫辨的神君的，思及方才大放厥词，不禁两股战战，声音都走了样，“我、我这便……”话说到一半，却又急急从荷包里掏钥匙，登时吓出了满头大汗。长诀看得好笑，抚慰他似的说：“你莫急，神上也不是等不得。”此言一出，梗言手上好不容易握紧了的钥匙又轻飘飘地掉了下去。
　　朱雀亲自弯腰捡了钥匙开锁，也不顾梗言小童脱力般倒在一边，他左脚甫一踏入槛内，便见一只圆滚滚白乎乎毛茸茸的东西一路滚下了床榻撞到他足侧。他才拾起那玩意儿，便听得一声怒喝，“哪里来的小仙，速速放下神君大人！”说话的是一黑面青年，明明是武将的长相，却是左手捧一卷簿本，右手拿一只判官笔。朱雀略一回想，似是白虎麾下娄宿天狱星君，此刻对方也认出他来，忙拱手作揖，“见过朱雀神君。”
　　朱雀含糊地应了一声，忽觉哪里不对劲，目光扫到脚边那只眼珠黑润水汪汪望着自己的小家伙，一把将它提起，“你说……这只肉丸是白虎？”
　　娄宿含泪点头。
　　朱雀复又仔仔细细前前后后将那只蹭着他手的“白虎神将”审视了一遍，其间还动用暴力将它捂着脸的两只小爪子挪开，斩钉截铁道：“你莫不是说笑。”
　　娄宿悲愤欲绝，面有凄色，怆然道：“是以小仙便命梗言暂掌噬金宫大小事宜，末将在此照料神将大人。”说罢，他迟疑地看着肉丸神将，伸手向朱雀道：“不知神君大人可否、可否……”
　　朱雀明白过来，将窝在他怀里的肉丸拉出来，那只猫崽似的幼虎还恋恋不舍地用尾巴轻轻绕住他好一会儿才放开。陵光只是凝眉，“既然天庭皆得了消息，何必又如此故弄玄虚？”
　　天狱星君面色瞬白，却不卑不亢答道：“此事系西方白虎神兽内务，愿殿下莫再追问，也切莫向外人道也。”朱雀轻浅一笑，“老实人，啧。”看娄宿作不解状，便抬手在他额上敲了一记，难为对方老成持重还是被他当孩子似的对待，“这么一诈你便自乱阵脚，此事知情人毕竟是少数，少言少行，谨慎谨慎，切记切记。”

　　未出三日，天帝下诏令朱雀、玄武速速下界缉清修罗余孽，以雪白虎神将重伤之耻。因之准备充足，天兵天将士气高昂，这一仗倒是打得少了几分悬念。只是修罗首领使着从白虎处夺来的方天画戟，天界的玄铁重铠挡魔咒魔刃，却奈何不了这等上古神器。朱雀一个不察被刺入背心，险些伤了肺腑，但也将神器夺回。天帝闻讯，待他班师回朝之日，设下三日流水筵席，一为庆功，二却是补上他的十万岁生辰大宴。另一边，据说梧桐仙子不知因何伤了仙元，数月来缠绵病榻，竟是万事都不管了。
　　正是金桂九月，当广寒宫里的木樨飘香四溢时，天界上下都盛装赴宴。众仙皆道幸而神君大人精气神还是足的，那一双琉璃也似的的眼珠子没片刻消停，将前来入席的仙人不论官阶大小全用眼神挨个儿问候了个遍，却不知他是在等人。
　　朱雀琢磨着毕竟是个大日子，纵然之前闹了些口角，但梧桐那副软心肠，看在他受了伤的份上，估摸着还是会来的，自己再好言好语哄着她些，便是天大的火气也该消了。遂颇胸有成竹地候着，不料日月三次轮回，如今连收拾残席的婢子们都目色惺忪地退下了，却始终不见那人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