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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梧桐缺处 风流薄倖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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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日朱雀于西山登梧飞升,万年之后梧桐坐地得道,王母怜她率真聪颖,不拘于俗,难得灵台清明却命带劫数,特特提拔她上九重天作了贴身女官。加之她清丽脱尘,颇具才艺,待人接物又亲厚有礼,一时竟美名大噪,还引得东海之东久不问世事的古兽天禄、辟邪两兄弟分乘神鸟毕方、重明远赴万里慕名而来。毕方、重明属火,一路腾云吐雾,于是两道橙红色霞光横亘天际,历数月不灭。可惜二人满怀希冀,递了名帖来到栖梧宫内,隔着一弯碧水,佳人未见得,却是一只火翼张扬的五彩凤凰靠在软榻上。望见他们进来,不过睥睨着轻哼了一声,毕方、重明便是重重一瑟缩,硬是将天禄、辟邪摔下身背。二人不由大恼,按剑上前,喝问道:“大胆竖子,可知吾等何人!”
那凤凰火翼燃得更盛,搅得满室炽热,这才不紧不慢地坐起身,“你来问我,倒真真好笑。”他目色一冷,指尖顿时放出两道火龙,直逼二人面门而去,看他们辗转逃离,狼狈躲避,丑态尽出,方把声音放得极柔,却更令人不寒而栗,“梧桐是谁的人,难道不知道要先掂量掂量自己有几个脑袋?”
不错,单凭登梧飞升这么段过往,梧桐仙子确确该为朱雀的正妻。只是此事与梧桐得道之日相隔数万年,朱雀神君一直不闻不问,犹如凡间的聘而不娶,尴尬的久了,众仙皆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绝口不提。可怜东海之外消息闭塞,竟无意中惹了这么个霸王,令人好一阵唏嘘,原道神兽大人姻缘大事终将尘埃落定,毕竟从不曾见他为那个女仙冲冠一怒,全无气度。可风波渐平,二人仍是不咸不淡地来往,毫无忸怩亲狎之态,反是朱雀神君近来与执掌朝暮霞织的霞光仙子走得近了,又起一笔风流韵事。
“陵光,你又去昆仑山胡闹!”执明在四神君中年纪最长,平日相处不似平辈,对待骄奢成性的朱雀,更是常如长兄般恨铁不成钢。朱雀在亲近之人面前完全与外界传闻不同,全是一副小孩脾性,他倚着贵妃榻,顺手一颗玄冰葡萄投进执明口中,懒洋洋地,“先败败火。”明明一举一动似软泥般抽了骨,偏偏还带有十分的倜傥贵气。
执明好不容易咽下一口气,缓声问,“听说,你挟了女侍去文殊菩萨的佛会?”
陵光眉梢一挑,只顾着从指尖生出一股玄火,上面滴溜溜转折一个玲珑剔透的玉杯,里面的酒液早沸得嗞嗞作响,却半分也未倾洒出来。如此玩了好大一会儿,他才嗤笑道,“女侍?现在的后生越发没些眼力见了,那天水君布雨,霞光得了空,哀哀央了我几个时辰,实在烦不过才带了出来。”
执明脸色稍缓,“那也不成体统!梧桐今日憋在栖梧宫里,你得闲哄哄她去罢。”
“还怕她闷出蘑菇不成?”陵光说完倒自己先笑了起来,犹如春风过径,草长莺飞,和煦却不着声色地氤氲开,一直粼粼泛到眼底,“下月是我十万岁生辰,还怕她怄气么?”
执明望着他罕见的笑脸,一句话硬生生在喉咙里滚了几遭,还是斟酌道,“你不去,别人也不会去么?”
朱雀的身形猛地一顿,酒杯直直地下坠,被执明眼疾手快地捞了回来,不禁怒道,“这洗玉杯我可是在天山瑶池底的九天玄冰里养了千年,还有上回你烧光的万年血珊瑚……”话音未落,陵光已化作兽形,登时洒下遍地虹霓,五彩斑斓的光色里,那只倨傲的凤凰美得叫人窒息。只听翙翙声起,朱雀已振翅飞去,落下执明宛若耳语的轻声叹息,“人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果然贴切不过。再好的物事堆在你眼前,也是只懂糟践,不识爱怜……”
是的,在天庭诸仙眼中,他就是偎红揽翠的风流薄倖郎,纵然与人花前月下,那也是水中花,镜中月;与人嬉笑怒骂,更是少轻怜蜜爱,多乖张难测。只是,只是他也极偶尔地,会用几近温柔的手,轻触你的面颊。便是这么无意流露的一丝温情,已足够令众多女仙前赴后继,飞蛾扑火。
但是,他怎么就不懂爱怜?他记得甫一出生映进眼中的第一缕晨曦,也记住了筛过阳光的青青梧叶;他喜爱穿山而过的风,也爱上了轻如银铃的簌簌摩响。梧桐并非灵兽,她幻化多年,却难得仙缘,仅能现出女子的身形。有时坐在枝干边,同他讲起远古的趣闻;有时化为一阵轻风,托起他尚显稚嫩的双翼;更多时候,只是沉默着抚摸他的翎羽——而他,竟就这么傻乎乎地溺毙在这无边的温柔里。
他若不懂爱怜,那看见她时心里满满当当的酸楚与甜蜜时什么?为她一句话,一个眼波就忐忑不安的无措又是什么?甚至于,他迷恋西海三公主耳边颜色与她相近的青纹,霞光仙子唇角深浅和她相若的梨涡。没有谁知道,她是他长在心口的朱砂痣,远观着实好看,靠的近了才知它动辄让你疼遍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