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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秦关大战 战争,永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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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白羽军已出嘉关!”
“报~~~~~~白羽军已渡赤河!”
“报~~~~~~白羽军已至阵前!”
坐在主帅右下方的大将终是忍不住了,猛然一跃而起,一脚踹倒单膝跪地的探子。“到了阵前!到了阵前老子不会听呀。外面又是擂又是鼓的,王八羔子叫嚣得这么厉害,格老子又不是聋的,听不到?”久经沙场打磨出来的戾气,在这个浓胡子大将身上肆意的张扬,吓得传令兵顾不得拉正打歪一旁的青领衫,就着跌地的姿势伏跪在地,浑身止不住的颤抖。
毕竟军纪严明,拿下属出气这种事是断断不允许的。
大胡子眼睛瞪得铜铃大,也只能深吸一口气憋住一肚子火,转而向主座左手发难。格老子不准动那些小兵崽儿,没说同僚之间不能“切磋”“切磋”吧。谁说长了一把大胡子的人就都是莽夫了?
“格…”
“啪!”一把羽扇不轻不重的按在了大胡子上,将秽言秽语直直拍回了肚子中,憋得大胡子的眼睛鼓得更厉害。
“我说华芴大将军,”拿着羽扇的男子一身儒衫,相貌姣好,一头流泻而下的乌发仅用青色的缎带柔柔的缚住。他若对你说话,那便是清风拂面,说不出的舒爽。这样看来,那把羽扇反而成了唯一的败笔。没办法,上面要求的啊。男人也很无奈。
羽扇看似轻轻的附在华芴的嘴上,可任凭华芴怎么挣扎,就是张不得半分。华芴在心里把男人,夏浅勳,骂了个半死,面上却一脸求知若渴。
夏浅勳对这种现状很是满意,撤回扇子轻摇几若。
“华大将军啊,上面命令还没有到,你就是再着急,也没有用啊。学学你的同僚,他们不都不慌不忙吗?”
华芴环视帐内。中垒将军洛千珏,一身雍容华衣,斜倚在太师椅上,正用搓甲刀搓着自己秀美的指甲。步兵将军唐磊,一身正气端坐于位,不动如山,好吧,他是睡着了。长水将军李秀安,正拿着一本“战略书”研究的头头是道,看到精彩之处还会发出嗤嗤的笑声,那本书有个霸气的名字,叫“春情一百八十拍”。至于射声将军肖白卿,华芴转头,45度角,不是仰角,是俯角,视线七弯八拐来到帐篷的角落,地上蹲着一个总角孩童,白嫩嫩的小脸上一片天真,正用青草逗弄着一只雪白的小兔,嘴里还在跟兔子进行着“小兔兔你饿不饿啊,小兔兔我对你好好的,所以你也要对我好好的哦”诸如此类深层次的交流。
看着这群人,再看看把羽扇摇得风生水起的某只狐狸,虎贲将军华芴肚子里的火烧得更旺了。恨不得冲出帐篷仰天长啸:“为什么,为什么只有我一个是正常的!”(话说华大将军,能跟一群变态呆在一起还不变态的人,那才是真正的变态啊~~~~)
一只不起眼的白鸽划破长空,掠过大帐的缝隙,毫不犹豫的停在了主帅的座椅上,开始悠闲地踱步。
那就真的是一只普普通通的白鸽,甚至没有平时的信鸽脚上装密信的小筒,浑身上下毫无标记,任是被谁抓住,撑死也就是一只烤乳鸽的命。
帐内众人却像是得了命令一般。华芴一马当先,率先抡起大锤冲出了大帐:“他奶奶的,终于让我等到了。”洛千珏起身抚了抚衣摆,妖妖娆娆的扭着纤腰跟在了后面。众人相继而出,夏浅勳疑惑的看了一眼白鸽,摇着羽扇殿后。肖白卿,还在和他的小白兔交流,本来,上战场就没小孩子什么事情。
许多年以后,华芴在想,这一切的一切,是不是都源于这场战争。不,或者更早,早在他与她相遇的那一刻。
赤河边上的游牧人很久很久以后,还记得丰朝与玉池国这场明显实力的悬殊之战。
两军厮杀在秋后的漠原,那里那时还是一片丰沃的牧场。两军的铁蹄就这么生生的,生生的掐断了牧草最后一丝生的希望,数万牧民流离失所,当然,人数还不及阵亡将士的一个零头。玉池国的白羽军在那场战役中几乎全军覆没。
横尸千里,流血漂橹,这是当时最好的写照。
战士们的鲜血一股一股汇成河流成海,渗进了牧场的每一个角落。从此以后,牧场成了漠场,没有任何生灵能够在此生长。听老一辈的人说,那是因为死的人太多,冤魂纠结不散,吞噬了所有的生命,毁了这片大地上生的希望。
可是现在在战场上拼命挥刀的战士们并不知道那些。他们的大脑里充斥的只有求生的信念。如何在敌人的杀招中,活下去,活下去。
鼓声一起,华芴一骑跃出,已冲至白羽军阵前。
这是一场实力悬殊的较量,每一个知道这场战争的人都会感叹。玉池国改制,皇女称帝。丰朝以牝鸡司晨,有违祖制出兵,号百万。
玉池本乃边疆小国,匆忙迎战。除常年驻守边疆的二十万白羽军外,援军尚在路上。差距如此明显,丰朝三军统帅于京筹备御赐婚礼,甚至没有到场。只有五军统帅与一军师压阵,日常行军驻策皆由六人合议而出。
这样一场仗应该怎么打?这个问句,成了后世说书人惊堂木一拍的截断之语,十足十调足了吃茶客的胃口。也有檐下歇脚力夫挥舞着光裸健壮的臂杆吆喝着:“当然是脱了裤子等到挨打!”逗得茶客们哄笑不已。
那时,说书先生便抿一口茶,讳莫如深:“白羽军,是那么一捏就扁的主儿么?何况……”
白羽军是那么一捏就扁的主儿么?何况白羽军统帅沙展鹏的大儿沙青箫,随着女帝的登基,成了玉池国女王唯一的,夫。
如果说捍卫国土是军人的天职,那保护妻儿便是男人的天性。
天职和天性融合一身的沙老将军,便在丰朝大军初至,釜薪未支时,突施奇兵,于夜杀入丰朝大军营中,斩敌三万,烧尽粮草,待到丰军重整旗鼓想要回击,白羽军已仗着精良马匹撤回城内固守不出。如此三番,即便是号称百万雄师的丰军也撑不住了。当从丰国急调而来的粮草再一次被半路劫走的时候,暴性子的华芴在主帅帐中又叫又跳:“他奶奶的,不就仗着自己马匹好么,有本事跟爷爷我名刀明枪的来。”
“他就是仗着马匹好。”夏浅勳幽幽的一句成功将华大将军噎了个半死。玉池国本就由游牧民族集结而成,游牧族天生的彪悍民风注定了他们对力量的崇拜。胜者为王。他们只留最好的马,次点的马不是卖掉,就是杀了。他们只信仰最强大的人,不论是男人,还是女人。这也是玉池国改制后民众毫无反映的主要原因。只要是强者,坐在上面的人是男是女有什么重要?
华芴泻火不成反被噎,气得跳脚,指着夏浅勳的鼻子横眉竖眼:“他奶奶的你做什么老和我反起干,不要以为你是丞相的儿……”夏浅勳本来温润如玉的脸瞬间沉了下来。华芴也知道说错了,又开不了口道歉,挠挠头笨拙的想要转移话头:“那你说我们要怎么办?”
“等!”夏浅勳轻摇羽扇。
于是,丰军等,等过了天黑,等来了日落,等来了白羽军急不可耐的再次压境,也等来了那只毫不起眼的白鸽。它有一个诗意的名字,叫做七月。
华芴轮着双锤冲在两军阵前的时候,心里舒坦到:“他奶奶的终于等到了。”
白色的潮水与青色的潮水,翻过微陡的山坡,越过浑浊的河水,如同相吸的两极,紧紧的汇合在了一处。忽略其中四溅的鲜血和残肢,或许和着落日,将会成为一副唯美的画卷。
两股潮水交汇,再分散,再交汇,再分散。等再次交汇的时候,白色的潮水突然成锥状向五个角落喷射,冲散了成片的青色潮水。将其分割成一个一个的包围圈。一击得手,又迅速合拢,往来处退去。
杀红了眼的华芴抬眼看去,残阳下青色的尸体几乎覆盖了大地,间或零星有着白色镶嵌其中,不禁生出一股无力感:“难道,又是要输了么。”
在坡顶观战的夏浅勳却突然绽放出了一个耀眼的微笑,撼天动地,可惜无人看到。他嘴角轻吐:“来了。”转身吩咐了近卫几句。近卫得令往营帐掠去。
战况急转直下就在这一刻,白色的潮水来时如蝗虫过境气势惊鸿,退时亦如潮涨潮落有条不紊。这份稳却被自后方而起青潮生生打散。这股青潮就似从地底冒出一样,一眨眼便固守在了嘉城的大门前。让白潮无法退入城中,城中守军亦不敢开门来救。不能退,那只能进。所幸久经沙场,白色的潮水迅速调整方向,再往丰军方向冲去,想要围魏救赵。可长水将军李秀安的队伍早在交战之时已逐步往赤河靠去,此时突然杀出,在赤河边上将白羽军拦腰截断。此时,被团团包围住的,反倒成了白羽军。
胜负,已定。
肖白卿捧着小兔站在夏浅勳的身边,睁着明媚的大眼睛问:“是哪一个?”眼中毫无一丝杂质,干净得彻底。
夏浅勳手指一抬,遥遥指着被一片青色包围着逐渐缩小的白:“白袍红羽”。
肖白卿小心翼翼的将小兔放在了夏浅勳的掌心,满脸稚气的问:“射中他我们就可以回去了吗?我想参加大哥哥的婚礼。”
“对,必须是这里。”夏浅勳一手捂上心脏的位置。
肖白卿咧出大大的笑容,重重的点头,伸出小手指:“好!我们拉勾!”
夏浅勳失笑:“拉钩,又是她教的吗?”也是伸出了小手指。
肖白卿轻摇,最终慎重的约定着:“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用力的甩开手指,彷佛许下了什么诺言。然后熟稔的抽箭,搭弦,张弓。特质的利箭破空划出,悄无声息的没入沙老将军的胸膛。他至死都无法相信,竟然有人可以将剑射得这么远。
“老师~~~”嘉城的城墙上传来撕心裂肺的怒吼声。一袭白衣掠下了城墙,往战场的方向狂奔。速度快过了草原上最烈的骏马,转瞬间已至两军阵前。
外围的丰军调转枪头,明晃晃的对准了少年。如此明显的危险白衣少年却示弱不见,速度未停一径向枪头冲了过去,到了近前,一跃,几个踩踏就进了包围圈中。扑至沙老将军身前。人们这才看清楚少年,少年仅6尺高,半块面具覆面,在左眼角的地方点染着樱花,露出的红唇此刻正因为紧张死死的抿住。少年颤抖着将手伸到了老将军的鼻下,一息全无。少年愤怒的站起身,瞪住肖白卿的方向,一把夺过近旁战士的弓箭。
夏浅勳身一移,挡在了肖白卿的身前。他很清楚,身后的这个孩子除了射箭,于武功方面一无所长。
肖白卿推开了夏浅勳,偏着头肯定的说:“没事的勳哥哥,他射不到我这么远的。而且就算他可以射到我这么远。我比他站得高他也是射不中的。”执拗的大眼睛盯着少年的方向,透着小孩子的倔强。
少年似乎也知道,缓缓地垂下了弓。
当众人以为少年放弃的时候。少年却猛然往前冲了几步,蹬着士兵的肩膀跃到了半空,抽箭,搭弦,张弓。
肖白卿一撇嘴角:“他拉弓的时间太早了。”
夏浅勳本来提到了嗓子眼的心也是放了下来。是啊,太早了。当箭离弦的时候,下坠的趋势势必会减少箭的射程。
可下一秒,夏浅勳却瞪大了双眼。他看见了这世界上最不可思议的事情。
白衣的少年停在了半空之中。肩部再一伸展,弓被拉成了饱满的一个圆。“唰!”利箭呼啸而出。夹着雷霆万钧之势直直向肖白卿袭来。
夏浅勳急忙伸臂去挡,那支普通的箭却毫不犹豫的穿透夏浅勳的手臂,准确的扎进了肖白卿的心脏。
洛千珏最早回过神来。将手中的长枪反手一扔,少年用弓一挡,竟是在空中退了几步,长弓裂成两半。
不过这丝毫不影响白羽军的士气大涨。余下哀兵竟将几十万大军的包围圈撕开了一个缝,往嘉城退去。
眼见肖白卿中箭,华芴眼眶欲裂。怒吼一声,锁定了白衣少年的方向,一路杀去,只想将其毙于马下。白衣少年也毫不畏惧,愤然迎上,“锵!”短兵相接,实力不相上下。
“芴,回来。”唐磊绵长的气息响起,如在耳边。
华芴充耳不闻,一心只想着与白衣少年一较高下。
“蠢,你离嘉城越来越近了!”一向稳重的唐磊难得发了脾气。
华芴这才回过神来。原来在打斗间,不知不觉自己竟被少年引过了赤河。
华芴愤愤的紧了紧巨槌。不甘的扯马回头。
少年也是不追,轻轻甩了甩手中的长剑。一手背于背后,另一只手拿剑轻松垂落在地,就这么悠闲地往回走。
长剑在地上拖曳出长长地痕迹。
华芴奔回时,肖白卿就那么静静的躺在地上。明媚的大眼睛失了以往的光亮,就那么大睁着。眼里似乎诉说着惊讶,更多的,是深深地眷念,丝丝喜悦掩盖其中。小兔静静的蜷在肖白卿的身上,竟似睡去了一般。
唐磊上前,想要阖上肖白卿的眼睛。被李秀安一把阻止:“就让他这样睁着吧。这孩子,还没看够这世上的风景呢~”华芴失重般跪倒,狠狠地砸着脚下的沙土,力道大得石子嵌入肌肤却是浑然不觉,呜咽不止。这是他亲眼看着长大的孩子呀~就这么去了,让人如何不恨。而他,甚至不知道仇人的名字。洛千珏绝美的脸庞上却是一片宁静,他想起大军离京时那人的话:“这孩子有世上最明亮的眼睛,所以能够射出世上最远的距离。”你若是知道结局会是这样,还会将他放在军营里吗?
秋夜无声,黑暗缓缓地包围,接纳着他们肆意的悲伤。
悲伤的,又何止这几个人?
白羽军二十万大军如今只剩两万不到。这以后,不知道将有多少白发人葬黑发人,又有多少妇人永戴青纱。
嘉城中一片愁云惨淡。
如果说当初的二十万军队还能拼上一拼,那现在不到两万的残兵,那只是蚍蜉撼树了。
白衣少年负手立于窗前,头顶明亮的月光却照不进洁白的面罩,在上面晕起一层白光,映得少年的眼眸深入寒潭。
为今之计,便只有这样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