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熙》江观澜

27、常赢 前世

　　就在陆谨说服平琮继续与陈氏联姻时，有一人于十日前便来到了上党城，此人名叫常赢。

　　常赢在上党城街道上闲逛时，路上有人看见他面容便下意识皱眉，因此人生得甚丑。他头发不仅白多黑少，还很稀疏，一只眼似有些斜，面上皱纹横生，脊背微驼，这些特质让他看起来像一个年近花甲的老人，很难叫人相信他才过不惑之年。

　　常赢是甘粟引荐给谢熙的，他的人生远不如他的姓名那般顺遂，年少丧亲，中年丧妻，随后丧子，半生碌碌，一无所成。他学无所定，儒，佛，道，阴阳，兵，法乃至农学都有所涉猎，自称最精纵横之道，可惜生不逢时。

　　常赢来到云州时，因饥病昏倒在甘粟府外，待救醒后，甘粟与之交谈，觉得此人可用，便荐与谢熙。谢熙一时也不知如何用此人，见他各家杂学都略懂一些，便让他在云州官学看管书库。

　　彼时谢熙虽尚未与陈鸢翻脸，但已打算来年开战，听闻平琮与陈氏联姻的消息，十分忧虑，甘粟便再次向谢熙推荐了常赢。

　　常赢向谢熙进言：“若云州与青冀开战，平琮纵无反心也必为陈氏逼反，平氏在上党经营日久，暂且奈何不得，此刻一动不如一静。”
　　谢熙道：“不知卿有何良策？”
　　常赢道：“若平氏反投陈氏，仓促间必不能得陈氏信任，可以计间之。老朽愿亲为主公收复上党！只需主公许我三样物事！”

　　谢熙道：“哪三样？”

　　常赢道：“其一乃主公手书，上党投敌一事，望允只诛首恶，余者不牵连，诛首恶一事权由老朽裁决；其二需主公许我三份辟召武官文书，八品校尉以下，权由老朽定夺人选；其三乃主公旧年领兵之大纛，需借来一用。”

　　谢熙颔首，又与常赢黄金三百两，对他道：“左义、吕炜二人为我弟子，亦在上党军中，纵平琮来日叛我，这二人必不会叛我，卿所请三样物事，许卿便宜行事，不必有后顾之忧！”

　　常赢俯身下拜，谢熙亲自将他扶起，道：“此行凶险，望卿务必珍重！”

　　常赢由衷而笑，这笑使他面上皱纹更深：“老朽于青州之时因貌丑无名遭拒，于豫州之时又因所学不精见弃，幸得主公收留，思报无门。苦等三载，只为今日，若能为主公效死，是老朽三生之幸！”

　　离开晋阳之前，常赢还请甘粟帮忙，从武库中领了三千多具旧铠甲，又买来一些药材，将铠甲置于底部，以药材遮盖，扮坐药商一路往上党而去。

　　待到了上党，在城外一座山旁，择了一处，将铠甲藏于此地，做好标记，便只拉了数车药材入城。

　　在上党城中，常赢白日便借着向城中各药铺兜售药材之机，辗转市井之间。他命随从买些食物散给乞儿，令乞儿打探这城中可有什么新鲜事，若说出来的新鲜事讨了他欢心，运气好的甚至能吃上肉食。

　　他从一个乞儿的口中得知，平府与百年世家汝阳陈氏一个多月前订了亲事，他道：“这都是一个多月前的事了，可算不得什么新鲜事。”

　　那乞儿又道：“平将军还与陈氏交换了信物，陈氏的信物是一枚玉环，平将军的信物更了不得，听闻是谢使君赐他的宝剑，叫甚么沉...”

　　常赢接道：“沉渊？”乞儿连连称‘是’。

　　常赢便命人给这乞儿买了个肉馅的蒸饼，看那乞儿大喜，三两口便将蒸饼吞下肚。心道：“连一个街头乞儿都能打听到，平府与陈氏交换的信物是什么，看来这两家订亲的消息不仅没捂着，倒似是有人刻意宣扬，至于宣扬开来对谁有利？那必然是陈氏。”

　　此时谢熙斩杀青州两千部曲之事还未传到上党，依谢熙的打算，欲明年开春与陈氏开战。平氏既已答应与陈氏结亲，常赢料定明年开战时平氏必为陈氏逼反，此刻便开始筹谋。

　　他在上党城只呆了数日，便出城去寻一伙山匪。这伙山匪在上党周边是人数最多的一伙，寨子便叫随云寨。

　　随云寨一众虽是山匪，倒也不曾做些杀人越货的勾当，经常往来上党的客商皆知，给随云寨上交些过路费，便可安全走过此寨地界，若肯交足银钱，叫随云寨同其他匪寨打声招呼，连旁的山匪地界也可平安通过。谢熙若是在这里，怕是要感叹此寨..咳颇有她当年风范。

　　随云寨首领姓刁，听闻有位卖药材的客商出手颇为大方，携五十两黄金来访，当即便请常赢入寨相见。

　　常赢带了两个护卫，被人领着七拐八绕走了半天，心知恐是怕自己记得上山的路，故意绕路，他也不揭破，走了约半个时辰，终于见到了随云寨首领。

　　这位首领身材高大，须发蓬飞，常赢笑道：“久闻寨主之名，今日一见，果真英雄气概！”又命侍卫奉上五十两黄金，口中道：“区区薄礼，不成敬意，还请寨主莫要嫌弃。”

　　当寨主这些年，刁首领自认颇见过些世面，面前这位客商相貌十分寒酸，不想出手便是五十两黄金，果真人不可貌相。遂命人上好茶，口中笑道：“常翁客气！”又亲自端茶摆到常赢面前，继续道：“不知常翁此来，所谓何事？若有需刁某出力之处，尽管说来！”

　　常赢道：“老朽确有一事需请寨主相帮！不瞒寨主，老朽并非药商，此次扮作药商入上党，乃是奉谢使君之命而来。”

　　刁首领惊道：“可是如今云州刺史谢使君？”

　　常赢道：“正是！”

　　刁首领原以为常赢此来，多半不过是请随云寨保他行商一路平安，万万没想到此人不但非是药商，更牵扯到云州刺史，他哪敢贸然应下，回绝道：“谢使君麾下兵多将广，何至于用到某等山野莽夫，常翁怕是寻错地方了。”

　　常赢道：“寨主不必自贬，老朽主公少时便居山野，如今为一州刺史。英雄不问出处，寨主便甘心困守一山寨么？”

　　见刁首领面色丝毫未变，常赢不忧反喜，此人果不似寻常草莽，他继续道：“寨主莫急着回绝，待老朽说完前因后果不迟！青州陈明德明面与云州联姻，暗里却以婚事拉拢驻守上党的平氏，欲图谋云州。平氏已答应亲事，便如咬钩之鱼，陈氏绝不会容其走脱，恐将其逼反。谢使君已知陈氏野心，与陈氏必有一战。倘平氏反叛，陈氏必派兵据上党，届时商旅因兵祸断绝，寨主便能置身事外么？”

　　刁首领果然蹙眉，反问道：“纵不能置身事外，某等不过数千人，如何相帮？”

　　常赢笑道：“寨主务忧，不必贵寨好汉冲锋陷阵，到时只需寨主派三千人，假扮云州军，以壮声势，倘敌军临阵五百步内，寨主可带人撤回山中。”

　　见刁首领将信将疑，常赢又拿出从谢熙那里要到的文书道：“老朽临行前曾向谢使君请了数份武官征辟文书，八品校尉以下特许老朽全权做主。老朽可在此立誓，若能得寨主相助，事成以后，寨主便是官身。”

　　刁首领呼吸陡然粗重，常赢又添了一把火：“向来富贵险中求，此事若不成，寨主也可领寨中人躲入山中，不过换一处重新来过，若得成，从此改换门庭，不知寨主可愿赌这一次？”

　　刁首领勉强平顺呼吸道：“某等并无铠甲兵器，如何假扮云州军？”

　　常赢道：“寨主不必担忧，铠甲老朽已然备齐，这兵器便需寨主费心寻人铸几把了，既不必拼杀，有几百把兵刃唬住人便可。”

　　刁首领闻言倒是信服了几分，他不识字，那文书实在不好辨真假，但此人若真能拿出数千具铠甲，倒真可能是谢使君派来的。

　　他心中已有决断，遂向常赢抱拳：“承蒙常公看得起，寨中三千青壮，任凭常公差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