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青州来使(下) 前世 ...
-
云州泽县,同陆琰、陆谨相比,来访泽县的的青州使宋意,样貌既称不上俊美,气度也称不上出众,这点娄彪是不知道的,便是知道了也不会太在意。他屠户出身,反而怯与那些高门子弟打交道。
待亲自将脸皱成苦瓜的青州来使送出大门之后,娄彪仔细回想了下方才与青州使会面情状,自己虽终是没有答应青州联姻之请,可一言一行也未对陈公有丝毫不敬。他自认对得起主公,谢熙没有理由责怪他;呃...倘若将来云州不保,陈公看他如此恭敬的份上,想必也不会太过为难他。
想到此,他觉得浑身轻松了许多,正心里打算晚间小酌几杯松快下,便看见他大儿子娄坚站在十步开外,乜斜着一双与自己极相似的细眼瞧着他,一脸讨债相。瞬间生出几分不喜,心道这讨债鬼怎的又回来了。
用娄彪继室曾氏的话来说,她这继子天生一副讨债相,见谁都是仿佛欠他一万钱的臭脸,见亲爹像是欠他十万钱,见继母像是欠他二十万钱。
娄彪遂虎着脸问道:“你怎的又回来了?”
娄坚不答反问:“刚劳动阿耶不辞辛苦亲自送到门口的是哪位啊?”
娄彪没好气道:“反正与你不相干,问这作甚?”
其实娄坚知道那人是谁,因娄彪领宋意进书房,屏退跟进来的下人时,娄坚恰好在房内,他听见动静便躲进柜子里,两人说了什么都没逃过他耳朵。他见好就收,道:“营里还缺些兵械铠甲,我列了张单子准备去库房领,阿父吩咐一声库房那边罢。”
娄彪心道说这小子是个讨债鬼果真没冤枉他:“你上月不是才领了兵刃,怎么又缺了?”
娄坚道:“上月平了几个匪寨,损耗便多了些。”
见娄彪似是不大愿意给,娄坚便阴阳怪气道:“这些东西便是不给我也不过白放在库里,阿耶还预备留给阿弟不成?阿耶便是把全副身家都留给阿弟我也无二话,权当我一片孝心成全阿耶偏心,可这兵械,阿弟寻常逛楼子也用不着啊!”
娄彪闻言又气又怒,忽而反应过来:“你这逆子满口胡言乱语,你阿弟几时逛楼子了?”
娄坚从鼻孔里喷出一口气,轻蔑道:“阿耶去年送与曾氏那支镶红宝的金钗,如今便戴在烟云楼妓子的头上,阿父一查便知。”
待领完军械,已是下半晌,娄坚趁着娄彪着人四处去寻他弟娄元宝,也不管家里人仰马翻,直接带人押着军械回营地。又想着路上恐会误了饭时,便去了趟后厨,将蒸饼烧鹅烧鸡并各色腊货一并打包,连咸菜也没放过,卷走泰半后厨存货,扬长而去。
娄坚走的痛快,自是没见着娄元宝被娄彪一顿苦打皮开肉绽,还是曾氏拼死阻拦方才停下。
娄彪犹不解恨,喝骂曾氏道:“你教出来的好儿子,若不是今日大郎提醒我,这逆子早晚要将全部家当白送给那烟云楼。”他这会想不起自己平日也全然不曾教过娄元宝,曾氏不过一目光短浅的妇人,只知关心亲儿吃饱穿暖,哪里知道怎么教儿子。
曾氏也不知娄元宝荒唐至此,此刻见心肝好大儿皮开肉绽,哪里顾得其他,只哭求道:“元宝已是知错了,他还记得郎主爱烧鸡,今儿特意让人买了备着,念在他这片孝心上,郎主饶他这一回罢!”
这一通吵闹下来,娄府晚膳便比平时晚了些,娄彪正觉饥肠辘辘,待后厨将晚膳送上来,瞬间胃口全无,烧鸡连影子都不见,只见满桌青绿,俱是凉拌野菜,唯一不一样的是一盘发黑的咸肉。因本就气不顺,此刻更是怒火攻心,将桌一掀,溅得曾氏一裙菜绿,自出门找酒楼用膳了。
曾氏也是惊怒,将后厨一干人叫来跪在堂下听审,待得知娄坚险将后厨搬空,只留下一堆野菜,并几块发霉的咸肉没动,气得当众口不择言:“这下作的贱种,就知道他回来准没好事,明儿将这贱种踏过的地都拿艾叶洒扫一遍,去去晦气。”
曾氏平日十分抠搜,多花一分银钱都要过她的手,因此后厨众人明知今日晚膳出了岔子,竟无人私下描补,曾氏又忙着救儿子,庖厨还未来得及上报。
曾氏这边鸡飞狗跳,娄坚那边饱餐了一顿丰盛的晚膳,心情大好。想起今日在书房偷听到的事,连夜写了封信,将青州陈氏欲拉拢之意,及生父娄彪虽无贼胆却有贼心,对青州使极尽谄媚之情态尽数道来,命人加急送往晋阳刺史府。
宋意来云州时已是仲秋,晚间寒意浸人,一阵风吹来令他不由打了个寒颤。可宋意却觉得自己心底比这秋日寒风更凉上三分。拉拢娄彪一事未成,自家主公又不甚宽宏大量,若就这样回青州哪有好下场。
偏被宋意一道拉来云州的好友钱均神态悠闲,对他一脸愁容视而不见。钱均与宋意相交多年,他面黑且身材矮小,但自有一番从容风度,此刻捧了一卷书在读,宋意见此更是气闷:“我如今将要大祸临头,钱兄竟仿佛不相干?”
钱均道:“谈不上大祸临头,性命应是无碍,宋兄之主公最多将你斥责一顿,免去官职,从此在青州无立足之地罢了。”
宋意苦着脸道:“万一我倒霉撞在主公气头上,将我入狱怎生是好?可怜我攒了半生的家业,此番恐是保不住了。”宋意觉着自打来了青州便霉运当头,他平日长袖善舞,这趟倒霉差事原不该落到他头上。谁料有人向主公荐了李三郎,这李三郎便是将宋意引荐来青州之人。李三郎不愿接这趟差事,便把宋意推了出去。
钱均道:“不妨事,谁人不知这差事烫手,你办妥了才稀奇。宋兄主公心知肚明,娄元让一向滑不留手,哪会轻易答应与青州联姻。再说娄家坐镇此地本是防着豫州的,若将来青云二州开战,娄氏顾忌陈氏以豫州为借口拖延一二,此行便不是白费功夫。”
钱均说着翻了一页书卷,才继续道:“来云州前我已托了郭平,倘你这趟差事不顺,请他在你家主公面前替你美言一二,至少保你性命无虞。”
宋意有些吃惊:“钱兄何时同郭平有了交情?”郭平乃陈鸢谋士之一,素得宠信。
钱均眼皮子都没抬下:“我同此人哪有交情?不过是此人爱财,我替你做主,将你半生攒下来的家业白送与他,才买得他一句美言。如此也算一举两得,省的你操心家业了。”
宋意:“...”
宋意张了张口,仿佛不知道说什么,末了只长叹了一口气。倒是钱均忽然对他今日娄府之行有了兴致,便问他今日娄府见闻。宋意只得将今日之行略与钱均讲了讲,又将娄彪所言原样复述了一遍,叹道:“这娄文让虽滑头,也算对云州忠心了,竟舍得拒与陈氏联姻。”
钱均冷笑道:“若真是十足忠心,在你表明身份时便该将你扫地出门。谢熙待他不薄,他却这般和稀泥,无非想两头示好。幼时我老家有人养了条癞皮瘦狗,那狗老死后尚能剖出半两狗宝,不知娄文让这份忠心,剖出来有没有半两。”
宋意不知如何接话,心道钱兄这张嘴愈发毒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