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熙》江观澜

22、青州来使（上） 前世

　　坐拥青、冀二州的陈鸢陈明德，已年过五十。他年轻时相貌虽不算出众，好在身量够高，气质温文，是一位风度出众的世家郎君。如今久居高位，威仪日重，因此陆琰回话时便格外小心措辞。

　　陆琰先将云州之行所见所闻，并谢熙之意一并道来，最后道：“我观谢无晦于这门亲事并不十分上心，欲将结亲之人换做二公子，想来也有试探之意。”

　　无晦正是谢熙的字。

　　青、冀二州士族险些为大公子这位佳婿打破头，谁知云州那位女刺史明明自己老大不小，竟嫌弃大公子年纪大。青冀二州何等富庶，陈公何等威望，便是大卫公主也未必敢这般轻慢陈氏，那谢无晦虽说也是一州之主，但云州何其穷酸，怎堪与青、冀相提并论。若教这些士族来说，谢熙此举多少有些不识好歹。

　　陈鸢倒并不曾动怒，若把谢熙寻常士族女郎来看，此举委实出格，可若把她当做云州之主，此举倒没那么令人难以接受。他原也不曾指望谢熙一口答应婚事，若能成，则皆大欢喜，若不成，也可做些文章。不论成与不成，云州他势在必得。

　　陈鸢沉吟片刻道：“她既要换人，依她便是。”

　　忽然像是想起什么，问道：“善之与那宋子思这会想必已至云州？”

　　陆琰道：“按脚程也该到了，过几日当有音信。”

　　这位青冀之主闻言，便露出几分隐带诡秘的微笑来。

　　善之是陆琰亲侄陆谨的字，陆谨便是由陆琰引荐给陈鸢。陈鸢欲派两拨人秘往云州游说平叔玉与娄文让投靠陈氏，陆善之自请去云州游说平叔玉。

　　宋子思，名宋意，字子思。陈鸢座下人才济济，原不曾记得宋意此人，此次也是机缘巧合点了宋意去游说娄文让。

　　云州晋阳，谢熙坐在主位上，手中拿着陈鸢手书。立在下首青州来使捋须道：“使君所请，陈公已然应承。依陈公之意，如今已将入冬，使君与二公子婚期便定在明年开春，未知使君意下如何？”

　　谢熙没料到陈氏答应的这般爽快，此刻不好反口，便道：“陈公所虑甚是，那便明年开春罢。”

　　待青州来使离去，谢熙以两指托着下巴，对甘粟道：“明年开春我若与陈氏开战，依君看我云州有几分胜算？”

　　甘粟：“...”

　　云州上党，陆谨一行正在城中一客舍内休整。云州多山，这一路颇艰难，连平日做惯粗活的下人也叫苦连天。然这位一向养尊处优的陆氏郎君却一声未吭，稍作休整，便差书童听雨去打探上党城并平府之事。

　　待到晚间，听雨便将打探到的诸事一一道来：“此地大户约有五家，分别是梅氏，林氏，黄氏，谷氏，蔡氏，上党令便出身梅氏，梅氏亦有一人为平叔玉幕僚。”

　　见陆谨若有所思，并未说话，听雨继续道：“平叔玉好音律，素爱结交文人雅士，平府每逢休沐多有宴饮，三日后便有一场赏菊宴，城中各家大户皆在受邀之列。”

　　陆谨道：“你明日再去打听下，此地可有秦楼楚馆，城中这几家大户可有人常去逛的。”

　　次日听雨果然打听到此地有一青楼，名为揽香阁，城中浮浪子弟隔三差五便去消遣，梅三郎便是揽香阁花魁苏妙云的入幕之宾。不过这花魁可不是谁都能见的，须得诗文或音律至少一样能入得苏妙云之眼。

　　这自是难不倒陆谨，他随意选了一首旧日诗作，便见到了这位上党名妓。陆谨端起茶随意饮了一口，笑赞道：“苏娘子如此美貌，果真名不虚传！”。

　　苏妙云口中谦让道：“陆郎君谬赞！”，心中觉着这位郎君才是神仙一流的人物，面如美玉，眉眼生的尤其好。一身打扮看似寻常，细看下，那衣衫用料虽不算名贵，可颜色似青非青，似碧非碧，十分清透；头上束发的虽只是一根木簪，却比金玉更衬人。

　　两人对坐闲谈了几句诗文，苏妙云便知自己与他相差甚远，未免露怯，便提议抚琴一曲请陆郎君品鉴。谁知这位陆郎君竟也精通音律，当真指出几处不足之处，末了竟借了她的琴将她方才奏过的一曲自己重奏了一遍。

　　苏妙云连连拜谢，已十分笃定这位郎君出身不俗。可惜不论她怎么试探，这位郎君只肯透露自己姓陆，离家云游只为多增见闻。她结交这位郎君心切，思索半晌，忽的心中一动，想到数日后平府的赏菊宴。

　　果然，陆郎君听闻那赏菊宴汇集上党各方文人雅士，似有些意动。苏妙云便道她可请熟人引荐陆郎君赴宴，陆郎君闻言便起身拜谢。苏妙云忙侧身避让，心中喜不自胜，便没看见陆郎君嘴角的笑意，仿佛偷腥得逞的狐狸。

　　苏妙云口中的熟人正是梅三郎，梅三郎听闻陆谨文采不俗，且通音律，又有美人相托，自然乐得应承。赏菊宴当日，梅三郎亲领陆谨赴宴。

　　往常平府之宴，引人注目的不外乎梅林黄蔡几家郎君。可今日梅三郎身旁那位陆郎君风姿特秀，竟将素日风度翩翩的郎君们全都比了下去。陆郎君不仅谈吐雍容，文质彬彬，而且雅擅音律，当众奏了一曲《梅花三弄》，叫人如痴如醉。平琮十分欣赏这位陆郎君，邀陆郎君于平府小住几日，陆郎君欣然应允。

　　留宿平府第二日，平琮邀陆谨小酌。陆谨与平琮略聊几句便知此人才学平平，又闻此人自视甚高，便不着痕迹地顺着他闲谈些古今人事，倒也算相谈甚欢。平琮忽道：“未知陆郎君家居何处？”

　　陆谨道：“在下如今随叔父居青州，故里乃是鄢陵。”

　　平琮赞道：“久闻鄢陵陆氏之名，如今得见郎君方知何为大家风范。”

　　陆谨谦道：“不敢当将军如此称赞，在下随叔父赴青州陈公之宴，不过侥幸敬陪末座。”

　　平琮闻言笑意一顿，眯了眯眼道：“不知陆郎此来，有何见教？”

　　陆谨以余光扫了下四周，见无人在旁，方道：“陈公久闻将军之名，只恨不得亲身相见。正巧陈公兄女欲择婿，陈公念及将军英勇，堪为佳婿。在下亦仰慕将军威名，便向陈公求了这趟差事。
　　”
　　说到这微顿了下，看向平琮：“陈公实爱将军勇武，未审钧意若何？”

　　平琮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惊疑，这明摆着陈鸢欲以婚事拉拢自己，可汝阳陈氏何等门第，哪怕非陈鸢亲女，也是平氏高攀不起的，陈氏好端端地为何要拉拢他。再者云州与青州虽无战事，谢陈两家也未见得交好，平琮哪敢一口答应，可若当下回绝，这与陈氏结亲的机会当真可遇不可求。

　　陆谨见他态度暧昧，心里便笃定了三分，与陈氏联姻这香饵当真是诱人，他善解人意道：“将军可是顾虑谢使君心有芥蒂？若是如此，大可不必！”

　　平琮奇道：“陆郎君此言何意？”

　　陆谨道：“陈公已代其子向谢使君求亲，以后云青二州亲如一家，将军又娶陈氏女，可谓亲上加亲，谢使君如何能有芥蒂？将军若是不信，只管稍待几日，必有消息！”

　　平琮心跳如鼓，他不由暗思，陈氏向谢熙提亲，她会答应吗？这位陆郎君虽没明说，可他自是听得出来，陈公据青冀二州，本就在逐鹿的群雄中独占鳌头，再加上云州，前途不可限量！

　　谢熙是女子，她本就有捷径可行！若是将来陈公得了这天下，谢熙与其子联姻，后位唾手可得，既有这一步登天之路在眼前，何苦要劳心劳力经营云州？若是自己也娶了陈氏女，岂非将来又多了一条路？

　　陆谨观他神色，也不再多言，只一笑将杯中酒饮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