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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旧友 我们没法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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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峻自牡丹宴后,便不大爱出门,因那日赴宴时,不知哪个好事者将他行踪透露,牛车走至半道便被人堵住了。
车外人山人海,道路堵塞,人人皆欲一睹‘璧郎’风采,又有往车上掷花果的,谢峻掀开帘子时险被一枚果子砸中脸。
宴中倒是无甚事,只同公主品了一回茶,这位公主便是上回见过的碧玉娘子,谢峻面无异色,公主也未为难,不过闲聊几句,待品完茶,便独自在在园子里散步,只前来搭话的人远比上次多,少不得应酬一二。
宴将散时,谢峻瞧见了宋九,这位宋九郎依旧敷粉描眉,神采飞扬,见着谢峻,面生喜色:“许久未见,谢郎君风采依旧,听闻郎君得授散骑,还未向郎君道喜。”
谢峻道:“宋郎如此神采,想必亦有喜事?”
宋九道:“说来也是托了郎君的福,上巳之宴郎君走的仓促,公主便召某打探郎君之事,一来二去便替公主办了几件差事,混了个脸熟罢了。”
宋九此人出身宋氏旁支,漓阳公主便是下嫁宋氏,因此算是远亲,见此人口舌伶俐,交游广阔,虽面目平庸,倒也可堪一用,公主府能寻到谢峻,便是赖宋九之力。
谢峻与宋九聊了一会儿,发觉此人上至王公贵族,下至三教九流,竟都有相识之人,便托他帮忙寻一位友人。
这人姓杜名焕,字微之,十年前带着寡母妻女住在槐花巷,如今不知是何去向。
宋九正愁不知如何交好谢峻,如此正中下怀,隔日便寻来几个市井之徒,一顿酒肉招待,托这些人去寻人,又承诺事成另有谢礼,这些人自是满口应承。
宋九直至园中外客散尽方回了自家,径自去寻钱五,钱五自家道败落,卖了屋舍便赁住在宋家,两家交好,乐得搭伙过日子,日常用饭皆在一处,每月便能省下一笔柴火钱。
待用过晚膳,钱五便执了一卷书,向油灯前细读,宋九拦道:“油灯不够亮堂,看书伤眼,咱俩不如说说话,你猜我今日见着谁了?”
钱五睨他道:“左右不过是咱们攀不上的人。”
宋九道:“不与你卖关子了,是上回公主托人满城寻的谢郎君,如今已是谢散骑了。这位谢郎君当真叫人羡煞,生的好,家世亦好,更得陛下青眼。”
钱五道:“这位郎君倒不像俗人,难为人家竟还记得你么?”
宋九得意道:“何止记得,谢郎君还托我替他寻一位少时友人,只不过这位友人出身市井,十余年未见,谢郎君还惦记着去寻。若是替他寻到了人,谢郎君可欠了我一份人情。”
钱五道:“如此倒是攀附谢氏的好机会,不往你一番苦心筹谋。”
宋九道:“钱兄这话过了,我不得道,如何带着你升天?”
钱五道:“宋兄这话错了,以宋兄之资,若能自个得道,那九天之上岂不遍地鸡犬?”
宋九险被这话噎死:“这便等着钱兄得道,带我升天。”
钱五道:“我也不过鸡犬之资,宋兄还是指望谢郎君罢。”说完又想起一事,问宋九道:“你如今既已在鹤园混了个脸熟,用心办差便是,怎么还日日敷粉?”
宋九翻了个白眼:“我倒想省这笔香粉钱,可惜叫公主眼熟的便是这敷粉的脸,我不过一日没用粉,公主愣是没认出来,险些叫人将我打出去。”
见钱五大笑不止,宋九道:“钱兄别急着笑话我,那日你与我去鹤园赴宴,我听见两个侍女说悄悄话,一个道‘这位宋郎君容貌寻常,竟能得公主赏识,也是难得’,另一个便答:‘这可多亏了钱郎君,那宋郎君单看确是容貌平平,可往在钱郎君旁边一站,竟平白俊了三分’。
钱五笑声戛然而止。
宋九挑眉道:“我有一个好主意,下次我去公主府,钱兄也不必做别的,只消站在我旁边,想来这香粉钱必能省下好些。”
钱五大怒,当即将宋九扫地出门,各自睡下,一夜无话。
过了几日,宋九当真打听到了谢峻那位少时友人,杜焕杜微之所在,便约了谢峻见面。二人对坐,宋九同谢峻道:“这人早已不住在槐花巷,这么些年不知是何变故,妻子俱亡,如今孤家寡人,不知怎的又成了当今长子秦王的门客。”
谢峻略蹙了蹙眉,心内盘算哪日上门去拜访下才好,口中道:“多谢子思为此费心,我择日上门去拜访便是。”他同宋九略熟络了些,已知宋九全名宋意,字子思,钱五全名钱均,字子平。
杜焕便是谢峻面圣时提到的那位曾讥讽他与寻常纨绔子弟无二之人,当时两人虽相识不久,谢峻便外出远游了,但谢峻自觉二人交浅言深,仍是记挂着这位友人。
从宋意处打听到杜焕的住处之后,谢峻便去杜焕宅邸拜访,谁知一连两回没见着人。
第三回时,谢峻索性带着小厮在杜宅附近的茶楼坐等杜焕回府,听小厮回说见着杜宅主人方进门,便带人前去扣门。
想着这回总能见着人,谁知门房还是同前两回一般说辞,道主人正巧不在家,谢峻这才回过味来,原来杜焕竟是故意不见他。
谢峻哪肯这样不明就里地离去,摆出了不见杜焕不罢休的姿态,才被请进了门,进门前谢峻并不曾预料两人此次不欢而散,他没再登过杜宅的大门。
两人近十年未见,杜焕却似比记忆中老了二十岁不止,他只比谢峻大五岁,正值壮年,看着却似比谢峻长了一辈,谢峻记得十年前的杜焕虽出身寒门,身上却自带一股桀骜明朗之气,如今气质却沉郁了许多,寡言少语。
两人寒暄了几句,杜焕便直截了当道:“我二人出身天差地别,从来不是一路人,从今往后便当从未相识过罢!”
谢峻道:“为何出身不同便不能是一路人?我记得微之兄以前从不因出身寒门便自轻,我也绝不敢以门第取人,现下为何便不能同从前一般?”
杜焕道:“我从前年少狂妄不知自己斤两,如今才识得天高地厚,谢郎君不必再提从前。”
屋内一时沉寂下来,杜焕端起了茶,谢峻见此只好站起身:“今日未能畅谈,我择日再来登门拜访!”
杜焕放下茶杯,亦起身道:“谢郎君不必再来,我无意与郎君相交。”
见谢峻拧眉直视他,杜焕只好道:“谢郎君可知圣上如今困窘,连修宫殿的钱都拿不出来?天下看似太平,但凡遇上一二天灾,国库里只有饿死的老鼠。”
他直视谢峻双目:“圣上有清诸士族隐田之意,我欲为圣上手中刃。”
谢峻悚然:“此时清隐,时机不妥,如今有北胡为外患,若一着不慎,再起内忧,是取祸之道。”
杜焕道:“圣上岂能不知,可诸士族盘根错节,便如巨蠹,几将国本蛀空,纵然九死一生,也甘冒此风险。”
他叹了口气:“我知谢郎君绝非寻常士族子弟,是可交之人,可我将是非缠身,此身祸福难料,亲友于我是负累,我于亲友是祸害,若上苍怜我,合该教我至死都是孤家寡人才是。”
谢峻默然,良久道:“微之兄非走此路不可么?”
杜焕扯出一抹笑:“三十年瞻前顾后,父母妻子性命俱丧,从此孤家寡人,再无挂碍。大丈夫生于世,若不能流芳百世,那便遗臭万年,也好过一生蝇营狗苟,生如草芥,死如微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