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惰性失格》荔枝脆蛋

1、开学 “

　　“小凛，吃饱了吗？”王莹从冰箱里拿出一盒牛奶，踩着小碎步抵到儿子跟前，“拿着，多喝牛奶长高。”

　　夏时凛过长的刘海微微遮住他的眼睛，他在玄关处穿好鞋，站起来接过牛奶乖巧地点了点头。

　　王莹轻轻拍了拍他的脸，温柔地说：“在新的班级里多说点话，多交点朋友，知道吗？不要什么事情都自己一个人。”

　　夏时凛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勾着手臂将牛奶收进书包的侧边网兜里，冲王莹招了招手，“妈，我走了。”

　　王莹冲着夏时凛风风火火的背影喊：“哎，你慢点儿！路上注意安全！”

　　电梯门缓缓拉开，夏时凛咬下最后一口面包，一骨碌蹿了进去。

　　高二（一）班，是分班之后夏时凛的新班级。

　　踩点进教室是夏时凛的一贯作风，教室里熙熙攘攘坐满了人，大家肆无忌惮地嬉笑打闹，无一不充斥着朝气蓬勃的气息，原本吵闹的人群在他出现在教室门口的瞬间，出现了一秒鲜有的安静。

　　“是夏时凛！”不知从哪里传来的抑制不住的叫声。

　　“哇，真的是他！”另一个女生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接着此起彼伏的声音如潮水般涌来，不过短短几秒，同学们毫无留恋地收回好奇的视线，话题再次被拉扯开，教室内的喧闹又恢复到夏时凛抵达前的情景，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夏末的微风轻轻吹在他的脸侧，夏时凛没有什么表情，他扬起下巴，目光落在座位上，习惯性从最后一排开始搜寻空位。无奈的是教室已是满满当当，仅剩的一个空位在比较靠前的位置。

　　夏时凛叹了口气，慢吞吞地挪动着步伐。

　　“等等，你先别走。”身后出现一个中气十足的中年女人的声线，夏时凛再熟悉不过，这是他高一班主任李婷的声音。

　　李婷拍了拍手，扬声道：“大家都站起来去走廊排队！女生一队男生一队，按身高排序！快点快点！抓紧时间！”

　　虽然来到了一个新的班级，可是李婷这个雷厉风行的女强人，依旧是夏时凛的班主任。夏时凛这个人做事比较拖拉，而李婷讲究速战速决，高一的这一年里，她在一定程度上也帮助了夏时凛改善懒散怠慢的小毛病。

　　夏时凛身高一米七五左右，在男生中勉强算中等身高，可是分班之后，一眼望去班上男生的个子都不算矮，他不免内心有些忐忑。

　　在排在队伍前面的同学渐渐坐满教室前排之后，夏时凛总算如愿以偿地在倒数第二排的位置中占领了一席之地。

　　并且，眼疾手快地挑了个远离走廊的靠窗位置。

　　尽管夏天快要结束，可是炙热的日光却浑然不知迟暮，它们透过繁茂的枝桠晃晃悠悠地投射在课桌上，给空荡的桌面画上了形状怪异的花脸。

　　夏时凛弯下腰将书包挂在书桌右侧的挂钩上，好不容易脱离了阳光无情的包围圈，可等他再一起身，猛烈的光线横冲直撞地照了过来，他一下子没能适应，不由得眯了眯眼，伸手往眼前挡了挡。

　　这太阳光是真的有点冲。

　　夏时凛皱着眉准备去拉窗帘，他堪堪伸出手指，后排的人却一声不吭地突然站了起来，对方高大的身躯如乌云般笼罩在夏时凛头顶，光洁的长臂越过他的肩背，区区一伸手指便握在窗帘边沿，随着一声清脆的滚轴声落下，错落的光影也落入一片灰暗。

　　夏时凛愣了一下，下意识扭头看了他一眼。

　　坐在他身后的男生正巧收回手臂，拽着椅子将身子坐直了，他见夏时凛看了过来，忽然一下子也愣住了，随后他眼睛一亮，立马又反应了过来，礼貌笑笑说：“太阳有点大，所以我把窗帘拉上了，你不介意吧？”

　　夏时凛不动声色地与他错开视线，他摇摇头，又转回了身去。

　　夏时凛认出了他，或者准确点来说，学校里根本没人不认识他。

　　他是一中校草也是品学兼优的学霸，光是这两个简单浅显的关键词，就足够让他成为众人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谈资。

　　他叫做喻辞川。名字也与他本人一般的特别。

　　就在夏时凛转回身的那一刻，他听见身后传来了一声轻笑。

　　声音的方向来自斜后方。

　　“你笑什么？”喻辞川抬起眼，语气平静地向他的邻座发问。

　　“哈哈，没什么，就是突然想笑。”赵言撑着下巴看他，脸上的笑意毫不遮掩，“我就觉得，嗯，还挺有意思的。”

　　“有病？”喻辞川觉得莫名其妙，“没见过人拉窗帘？”

　　赵言摆出一副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模样冲他摇了摇头，煞有介事地瞄了夏时凛一眼，而后翘着唇角，忽然压低声音凑了过去，“你知道他是谁吗？”

　　喻辞川想了想，实话实说：“有点眼熟。”

　　“夏时凛。”赵言不给他回想的机会，单刀直入，“这下你应该想起来了吧？”

　　喻辞川的目光漫不经心地一瞥，看似有些无意地落在了前座那个清瘦的背影上。

　　夏时凛，传闻中是一个性格古怪、乖张孤僻的人，他通常冷着一张脸，少言寡语，不爱与人打交道，从来都是独来独往，我行我素。

　　除了性格的反骨之外，他的学习成绩也并不亮眼，这些提及的种种因素加起来，夏时凛看似只能沦落为一个掉进人群就找不到的普通人。

　　可他偏偏又长了一张令人无法忽视的俊脸，他的五官精致，棱角分明，身材算不上很高挑，但是四肢修长，整体看起来非常令人赏心悦目。

　　有了外貌的加成，他怪异甚至有些“中二”的个性也无法成为让人诟病的理由，反而还成为他的加分项。他目光冷淡，气质独特，用女生的话来说，夏时凛，就是一个活脱脱的“从漫画里走出来的男生”。

　　“没想到跟这个怪咖分到了一个班。”赵言饶有兴趣地从身后打量着夏时凛，而后又忽然扁着嘴，愤愤不平地说，“不就是有一张脸吗，那脸也没帅到哪里去，根本比不上你。”

　　“够了啊，话怎么这么多？”见自己莫名其妙被赵言顺带着夸赞了一番，喻辞川无奈一笑，“他怪不怪关你什么事？先管好你自己。”

　　赵言见喻辞川不上道，也不再自讨没趣，臭着脸冲他“嘁”了一声后便自顾自开始低头啃手指甲。

　　对于两人的谈话，夏时凛从赵言阴阳怪气的那句“挺有意思的”开始便戛然而止，接下来的对话悉数被喧嚣的读书声所盖过。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赵言意有所指，甚至他不知从何而来的直觉告诉他，身后的这两个人，刚刚窃窃私语谈论着的，正是自己。

　　夏时凛对于这种背地里对自己的指指点点早已司空见惯，无视与自我消化也已是家常便饭，可当他得知这嚼舌根的其中一人是喻辞川之后，他却总觉得有些莫名的不自在与讽刺。

　　因为在他看来，他从别人口中认识的喻辞川，长相英俊帅气，成绩出类拔萃，为人谦和友善，几乎是一个接近于不真实世界的完美形象。

　　尽管在此之前，夏时凛就无比清醒地知道，这个“完美”不过是不堪一击的片面，谁都不是圣人，谁都拥有不为人知的缺憾与阴暗。可当自己恍惚间成为那个“完美”破碎的见证人之后，夏时凛忽然产生了一种“原来如此”和“不过如此”的想法。

　　原来如此，这就是那个喻辞川啊。

　　他也不过如此嘛。

　　夏时凛百般聊赖地抓了抓头发，从书包里搜出一本语文书摊在桌面上，心不在焉地默读了起来。

　　为了防止有人在开学第一天迟到，今天这个比以往还要早十分钟开始的早读只不过是李婷处心积虑设下的不成文的规定，排好座位后不过一两分钟，嘹亮的集结号便“轰”地一下在耳边打响，激情昂扬的乐曲争先恐后地从广播里拔足狂奔了出来。

　　开学典礼即将开始。

　　李婷组织大家列队站好，夏时凛照惯例没睡醒，垂着脑袋没什么精神，可身体却先行意识一步作出反应，习惯性地落在了队伍的末尾。

　　喻辞川和赵言最后起身，站在了夏时凛身后。

　　夏时凛懒懒地打了个哈欠，慢悠悠地跟着队伍下了楼。

　　一班在操场上站好队，李婷踩着小皮鞋也从楼上下来了，她在队伍里晃了一圈，最后将目光落在了夏时凛身上，提醒道：“夏时凛，衣服拉链拉好。”

　　夏时凛点点头，乖巧地照做了。

　　“现在气温还是很高，你穿两件衣服，别热坏了。”李婷关心地说，“要不脱了吧，我先帮你拿着。”

　　李婷在学校是出了名的严厉，可是对学生学习以外的事情，她又特别的通情达理。尤其夏时凛还是她高一时候的学生，她难免会对他产生稍多一份的关怀。

　　夏时凛摇摇头，拒绝了她的好意，“谢谢老师，我不热。”

　　身后那个熟悉的笑声又适时响了起来。

　　又是赵言。

　　李婷偏过头盯住赵言，严肃道：“你笑什么？很好笑吗？”

　　赵言立即止住笑，正经道：“没笑什么。”

　　李婷瞪了他一会儿，警告道：“给我安静点儿，不准讲小话。”

　　待李婷走后，赵言反过头去，用低低的气声说：“真他妈是个怪咖。”

　　他指的是夏时凛。

　　喻辞川歪过头，若有所思地越过赵言去看夏时凛，久久没有说话。

　　夏时凛宽松的校服外套松松垮垮地套在身上，太阳火辣辣地照射下来，每个人身上没有一处不是犹如炭烤般的灼热，任谁看见他这身装扮都要凭空冒出一身热汗来。

　　其实夏时凛也已经微微冒了些细汗，但是比起紫外线直接刺在肌肤上令他感到不适，他觉得倒不如用穿长袖的方式来抵挡住日光倾巢而出的侵袭，这样更让他觉得舒服。

　　没过一会儿，李婷又来了，她跟夏时凛说：“你里边穿了校服吧？今天学校要求统一着装夏季校服，你把外套脱了，我给你拿着。”

　　夏时凛二话不说便低头拉开拉链，将外套褪了下来，递给了李婷，“麻烦李老师了。”

　　夏时凛的皮肤很白，胳膊纤细，没有了肥大外套的遮挡，他瘦削的体格一下子暴露在了刺眼的日光之下，凝脂般的肌肤登时呈现出一种似有若无的透明感，仿佛轻轻一折便会断裂。

　　看着他那比女孩子还要白皙纤细的手臂，赵言十分嫌弃地皱起眉，话语中充满了鄙夷，“靠，这么白？就是怕晒黑吧，一点肌肉都没有，娘们唧唧的。”

　　喻辞川的视线随之看了过去，他盯着夏时凛白到几近发光的手臂，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确实挺白的。”

　　赵言“啧”了一声，“对吧？太不男人了，性格也是，这家伙就不是个男的。”

　　喻辞川干笑了一声，这下才意识到对方刚刚说了什么不着四六的屁话，他一掌拍上他的后脑勺，警告似的说：“你有完没完？他招你惹你了？看不惯就把自己眼睛闭好。”

　　“靠，我说两句怎么了？我又不当面说他，我过过嘴瘾还不行了？”赵言觉得自己委屈得很，他又没做什么丧尽天良的事情，怎么就不能嘴上逞逞威风当个嘴强王者了。

　　喻辞川着实有些无语，不想再跟他废话，只道：“你真有够无聊。”

　　“那是啊，我无聊，不无聊还能干这事吗？我才不关心别人是死是活呢。”赵言扯开嘴角，十分敬佩地对喻辞川竖起了大拇指，“还是你懂我。”

　　喻辞川看着自己眼前这大脑似乎不太完善的好友，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