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P 德哈]以何致你》年糕丘

11、11 无声处 德拉

　　德拉科一夜未睡，只要闭上眼，那双闪着光的绿色眼眸就一眨不眨地望着他，温柔明媚的目光像淬了毒的刀，在他心尖上切割着，提醒着他的爱意有多么可笑，有多么不配宣之于口。
　　他低着头走在的人群中，苍白的脸上神情恍惚，走进礼堂甚至没有留意到哈利就站在离他不远的前方和刚刚回校的凯蒂说话，等德拉科停下脚步的时候，他离那个黑发男孩不过十几步的距离。
　　德拉科愣怔地看着哈利的背影，乱糟糟的黑发随着他说话的动作微微摆动着，在清晨的阳光中显得朝气蓬勃，略显瘦小的身体每一寸都正好是他喜欢的模样，男孩清脆的声音在嘈杂的人声中隐隐约约听不清楚。像是沉溺在湖水中一般，德拉科站在过道上，被无形的罩子包裹着，其他一切都模糊成白雾，只有哈利越发生动。
　　突然，像是被凯蒂提醒了什么，哈利回过头。
　　沉静的湖面被风雨卷起足以让人窒息的浪潮，轰鸣的闪电带着不容逃避的力量直直劈开少年的胸膛，他的心脏因为爱人的目光而骤然紧缩，淋漓的鲜血和无声的痛呼掩埋在他灵魂深处，提醒着他自己未开始就已经宣告死亡的爱情是多么可悲。
　　不。不要看着我。
　　德拉科浅灰色的眼眸闪烁着，觉得自己快要呼吸不上了，他逃一般转身，踉跄而仓促地向礼堂外快步走去。

　　哈利是特意在礼堂等德拉科的，他下定了决心今天一定要从这个小混蛋口中知道一切，不管他嘲讽也好，逃避也好，执拗的格兰芬多都准备强行把德拉科从自己厚厚的壳中拽出来，哪怕真相不如他意，哈利也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问清一切，然后把德拉科揍一顿，告诉他不管是什么事都由自己接手了，他不允许他再伤人伤己，不是笑他救世主多管闲事吗，他就管给他看。
　　但看到那个苍白的少年的时候，哈利还是不由自主地愣了一下。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他看不懂的情绪翻滚着，要刨根问底的志气略微淡去，哈利心头蒙上一层阴翳，也有些慌乱地追着德拉科清瘦的身影跑出礼堂。
　　他怎么了…他…他看起来很不好。
　　这个念头随着哈利来到盥洗室外更加清晰，他没有马上进去，里面因为拼命压抑而断断续续的哽咽声将他狠狠钉在原地。
　　不是没有听过德拉科哭，那个娇生惯养的大少爷自小就怕疼怕的要死，过去五年哈利可没少让他疼得流眼泪。
　　可是…哈利轻轻推开门，迟疑着走进去。
　　可是这次他好像真的很疼啊。
　　德拉科双手撑在洗手台上，水从溢满的池子里不断飞溅而出，被打湿的白色衬衫勾勒着少年修长的身体，流畅而紧实的背部肌肉隐约可见。德拉科淡金色的头发有些凌乱，从镜子里看去，他脸上一片湿润，分不清是水珠还是眼泪，额发成缕地覆在眼前。
　　像是在拼命压抑着什么，那压抑的哽咽声中带着抗拒和痛苦。

　　德拉科没有想到自己练习了很久的大脑封闭术会在触碰到哈利眼睛的那一瞬溃不成军，他无疑在这项魔法上是有些天赋的，即便是自学，也已经足够筑起保护自己大脑的城墙，圣诞节身处在满是鲜血和死亡的马尔福庄园，被逼着使用钻心咒他也没让黑魔王在自己的大脑中翻腾。
　　可是——可是刚刚明白心底那无望的爱意，他又怎么能够在救世主的注视下保持冷漠封闭呢？
　　慌忙逃进盥洗室，一把水浇在脸上，德拉科徒劳地掩盖着夺眶而出的眼泪和喉头的哽咽。
　　他是个罪人，他是个食死徒，他可能会成为伤害哈利的帮凶，他怎么敢，他怎么敢怀抱着这样异想天开的感情！
　　不——他不想的，他不要哈利死——
　　他不想当食死徒——
　　冰冷的感觉伴着左臂灼烧的的疼痛瞬间裹袭了他的全身，那股被人在大脑和灵魂中翻搅的恶心感充斥着德拉科的神经。
　　“德拉科，现在还看到你动摇的忠诚真令我失望。”
　　黑魔王嘶哑低沉的声音随着黑魔标记越来越明显的灼热在少年脑海中响起：“我给你们一家的时间太久了。”
　　不——母亲，不——
　　德拉科瞬间剧烈地颤抖起来，害怕纳西莎代自己受过的恐惧让他的哭声更加压抑不住。
　　“…我知道你做了什么，马尔福。我都知道。”
　　偏偏在这时，哈利有些小心的声音自背后传来，德拉科仓皇转身，想要大声叫哈利离开——
　　“哦，这倒是有些惊喜了。”
　　黑魔王愉悦地低笑着，一边缓慢地说道：“钻心咒。德拉科。”
　　不——不！我做不到，我不能——
　　“你不会对着哈利·波特下不了手吧？那么纳西莎…”
　　哈利慢慢走向颤抖着的苍白少年，迟疑着向他伸出手。
　　不！我没有下不了手——不要伤害妈妈——妈妈…不…
　　“钻心咒。德拉科。”

　　一道刺目的红光从山楂木魔杖中甩出，打在哈利身旁的柱子上，哈利本能地翻身闪躲，他有一瞬间没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刚刚德拉科明明在他眼前颤抖地像随时会崩溃，可下一刻却施了一记钻心咒。
　　钻心剜骨？认真的？钻心剜骨？？
　　愤怒和荒唐不受控制地充斥着哈利的大脑，他很久没有和德拉科打架了，倒不知道他几时学会了不可饶恕咒。
　　好，好的很。哈利咬紧了牙，注意着德拉科的动静。
　　那个小混蛋却不像是在进行一场用上不可饶恕咒的决斗，他在满是水迹的盥洗室踉跄着，带起清晰的水声，魔杖随着颤抖的手臂轻轻摇晃，显眼的淡金色头发毫无防备地暴露在拐角。
　　没有给德拉科机会，哈利长期徘徊在生死边缘的战斗本能已经先他自己做出了反应。
　　“神锋无影！”
　　陌生的魔咒没入少年胸口，瞬间将他击倒在地上。
　　鬼使神差地，哈利觉得那道魔咒也打中了自己。
　　在德拉科压抑不住的哽咽声中，哈利僵硬着走过拐角。大片鲜血随着积水蔓延在德拉科周围，他苍白着脸躺在那里，胸口有五六条交错的伤口，最长的一条几乎从他的右肩一直到小腹，刺目的红像有如实质的尖刀狠狠刮剐着哈利的心脏，他慌乱地跪在德拉科身边，想要做些什么，贫乏的治疗知识却不允许，哈利徒劳地张了张嘴，看向德拉科的眼睛。
　　浅灰色的眼眸半闭着，晦暗的光伴随着翻涌的情绪势不可挡地淹没了哈利。痛苦，绝望，挣扎，悔恨…德拉科的眼睛中含着太多，但有一瞬间，哈利似乎看到了几分解脱的快意。

　　德拉科是快意的。
　　被打倒的那一刻，他感觉到鲜血从自己的身体里像水一样流淌而出，而那些几乎杀死他的伤口出自哈利之手，这个认知让德拉科的身体和灵魂都像被同时施了无数钻心剜骨般泛起疼痛，他不再压抑自己难过的哽咽，放任自己肆意感受着生命的流逝。
　　让黑魔王该死的任务见鬼去吧，他就要死了——
　　他要死了，不会再有被逼无奈，不会再有进退两难，不会再有…不会再有被无望爱意淹没的窒息，他要死在哈利手里了——
　　那么他，是不是也会记得自己……
　　眼泪从眼角滑落，德拉科感到深深的疲倦从心底涌上来，几乎盖过了刻骨的疼痛，他用最后一丝力气挣扎着看向不知什么时候泪流满面的哈利。
　　多美丽的绿色眼睛。
　　德拉科有些不舍，他想抬起手擦去男孩脸上的泪，身体却不听使唤。
　　别哭啊。
　　你别哭啊……
　　黑暗淹没了德拉科，他躺在冰冷的血水中，轻轻阖上眼眸。

　　英格兰的冬天总是大雪纷飞，圣诞节的也没能带走空气中的寒冷，呼啸的风包裹着雪花不断击打着格兰芬多塔楼的窗户，在浓重的夜色中仍旧清晰可辨。
　　哈利穿着早晨被血水浸染过的那身衣服，怔楞地坐在窗前，温暖的炉火在他身后不断跃动着，可哈利还是觉得冷。
　　他躺在水里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冷。
　　哈利紧紧闭上双眼，试图将德拉科被鲜血包围的画面从脑海中清除出去。已经一天了，从他被斯内普赶出盥洗室，他就这样呆坐在格兰芬多公共休息室的窗口，起初是止不住的颤抖和哽咽，赫敏和罗恩都来开导他，却连让他去换一身干净衣服都做不到，哈利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他不说话，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渐停止了颤抖，只一动不动地安静坐着。
　　他没有杀过人，唯一一次想杀人，是对着贝拉特里克斯。
　　他今天是想去和德拉科谈谈的，无论怎样，他都希望德拉科能好好的，就像从前一样…
　　哈利难过地将脸埋入掌心，就算罗恩后来告诉他德拉科已经被斯内普送到医疗翼，脱离了生命危险，他也无法想象自己竟然差点杀了德拉科，那个金发少年眼中的伤痛几乎溺毙了他。
　　良久，枯坐的哈利终于站起身，僵硬地披上隐形斗篷，走出格兰芬多公共休息室。
　　夜很深了，他独自走在寂静而古老的城堡走廊中，不知怀着什么样的心情来到医疗翼。
　　庞弗雷夫人已经休息了，偌大的病房里，只有靠窗的床上躺着一个人。
　　哈利将隐形衣的兜帽摘下，轻轻走到床边。沉睡中的少年依旧苍白着脸，淡金色的头发散落在额前，他的唇没有一点血色，似乎仍能感受到疼痛一般，好看的眉头紧紧蹙着，露在被子外的左手紧紧攥着袖口。哈利注意到，德拉科的衣服仍是早晨那件衬衫，只是清理了血迹。
　　鬼使神差地，哈利在床边坐了下来，就着今晚并不明亮的月光静静看着德拉科。
　　从被金发遮掩的前额，到紧皱的眉头，挺直的鼻梁，滑过他阖起的灰色眼眸，略过精致的薄唇，轮廓分明却并不凌厉的下颌，到他突出的喉结和白衬衣凌乱的衣领下若隐若现的锁骨。
　　哈利可以轻易地在脑海中勾画出德拉科的眼睛，浅灰色，在阳光下会变得近似银色，光线暗时又会时不时反射出浅淡的雾蓝，和他整个人的张扬不同，德拉科的眼睛有着圆润而温柔的弧度，笑起来的时候，纤长的睫毛就会为他覆上一层淡淡的阴影，让那本来就如烟似雾的眼眸更像漂浮在云中。
　　挑衅他的时候，又会闪烁着意味不明的光，亮晶晶的，含着狡黠和一点点迫切，如果哈利理他，就会像阳光下黑湖湖面漾开的波纹，如果不理他，就会阴翳地如同暴雨之前厚厚的云层，灰暗又压抑。
　　所以哈利从来忍不住不理他幼稚的挑衅。他讨厌阴雨天。
　　虚浮在德拉科的眼睛上方，哈利的手指在空中顺着少年的轮廓一路向下，最终停留在他轻微起伏的胸口。
　　盥洗室中那染血的伤口又浮现在哈利眼前，他的手指像是被刺痛一般瑟缩了一下，但没迟疑太久，他轻轻掀开了德拉科的被子。
　　哈利花了很大的力气才将德拉科的衬衫解开，他屏着呼吸，尽可能小心地将少年的衣服剥到一边。
　　神锋无影留下的伤口似乎没有办法完全治愈，虽然经过了斯内普和庞弗雷夫人的治疗，明显的伤疤仍带着淡淡的粉色突兀地爬在少年胸口，德拉科的皮肤很白，也衬得那贯穿了右肩和小腹的伤疤更加明显。
　　仿佛所有的想法都被抽离了脑海，在哈利意识到的时候，他的手指已经轻轻抚上了德拉科胸口的伤疤。他紧紧盯着疤痕，手指不可抑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带着微凉的温度覆上了哈利的，带着不容拒绝的安抚意味将他的手按在少年胸口，力道并不大，却让哈利根本无力挣脱，只能任由自己的手心贴在那流畅紧实的肌肉上。
　　哈利抬头，德拉科不知何时睁开了双眼，晦暗不明的月色在他眼中染上看不分明的光，他似乎并没有完全清醒，仍带着一丝迷惘。
　　咚、咚、咚。
　　不知是谁的心跳在两个少年相连的手之间传递着。
　　“别难过…”
　　德拉科哑声说着，轻若羽毛的声音落在哈利耳边。
　　“别难过…没有人值得…”
　　酸涩混着胀痛从心尖一路涌上喉头，哈利梗着一口气不敢张嘴，怕自己下一秒就会忍不住哭出声来。
　　他好想问问德拉科，他都在做什么，他为什么这么难过，他为什么不笑了、不再挑衅自己了，他是不是…从来都没有真的了解过他。
　　没有给哈利机会，德拉科又闭上了眼，陷入沉睡，他伤得太重了，若不是感受到哈利如此之近的气息，根本不可能短暂地醒来。

　　不知过了多久，哈利缓缓抽出自己的手，将德拉科衬衫的纽扣一个一个系好，为他盖上被子，穿着隐形衣离开了医疗翼。
　　风雪依旧在呼啸，寒冷却似乎已经不能侵袭哈利，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捻着指尖，德拉科身上淡淡的木质香气似乎还留恋地盘桓着。
　　哈利漫无目的地走在走廊上，放任过去德拉科的每一个片段在脑海中轮番出现，他第一次如此手足无措地面对这个苍白的少年，他迷惘又疑惑，心底有什么在无声低诉着。
　　哈利却不知道，甚至有些害怕知道，那究竟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