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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26章 ...

  •   狂沙坪,狂沙坪,风沙成了这个地方的底色,好似没有停下来的那一天,血腥伴着风沙吹向远方。
      掠过远处的树林,带着一片枯竭的新叶穿过无数的树木,划过阿容望着天空的面容,飘向她的身后,一个人的脚步下。
      来者是一位带着些许失意,又坚定着某些念想的人,她身后背着刀,长长的头发遮住了她已经瞎的右眼,她便是几日前刚在狂沙坪杀死仇人帝王刀的少爷刀怒斩,也是风云录文武贯共同记录的天下第一刀。
      夜月缓缓从少爷刀身后的树林间飞出落在阿容的肩上,正对着走得越来越近的人。
      脑子只剩下为了帝王刀成为天下第一刀的想法的少爷刀,并未在意这个站在路旁望着天空的姑娘,她的脑中甚至没有对于这位姑娘的反应,只是好奇瞟向姑娘肩上灵动的猫头鹰。
      在两人即将相错,阿容的低下眼眸,将目光从天空移向要离开的人身上,叹了口气,温和地说:“你此去必死,为了一个仇人的名声付出自己性命应该吗?”
      风声在那一瞬,仿佛凝滞了片刻。
      少爷刀怒斩的脚步顿住了,不是被威胁,也不是被挑战,而是被一句过于平静,甚至带着叹息的判语,钉在了原地。
      她缓缓转身,那只完好的左眼锐利地看向路旁的少女,风沙掠过少女素净的衣角,肩上的猫头鹰歪着头看她,而少女的眼神里没有怜悯,没有劝阻,只有一种……近乎澄澈的洞悉。
      “你说什么?”怒斩的声音沙哑,带着久未饮水的干裂,更有一种被触碰到最深处秘密的警惕与茫然。
      阿容没有回答她的反问,只是依旧用那种温和的,仿佛谈论天气般的语气继续道:“你恨了二十年,杀了他,却发现恨错了方向,或者……恨本身,突然空了。现在,你觉得只有用天下第一刀的名号和他一起死,才能填满这个空,才能……对得起他那三次留手,对得起你错付的恨,也对得起你这二十年的活法。是吗?”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细微的针,精准地刺入怒斩未曾整理,甚至不敢细想的思绪混乱之中。她握着刀柄的手紧了紧,指节发白。
      “你懂什么?”怒斩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被看穿的狼狈和惯性的愤怒,“你一个路边的女子,懂得什么血仇?懂得什么武道?懂得什么……天下第一刀的分量!”
      阿容肩上的夜月似乎被她的声音惊到,扑棱了一下翅膀。阿容抬手,轻轻抚了抚夜月的羽毛,让它安静下来。
      “我不懂血仇,”阿容承认得坦然,“但我懂执念的形状,你的执念,从复仇变成了殉道。形状变了,但重量没变,一样会压垮你。”
      她向前走了一小步,风将她额前的碎发吹起,露出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眸。
      “帝王刀留手三次,是因为愧疚,还是因为……他或许在你这把复仇之刀上,看到了别的东西?”阿容的提问轻柔,却让怒斩浑身一震。
      “他死在你刀下,是赎罪,也是成全你的恨。可他现在死了,你的恨没了着落,于是你便想,干脆把自己也变成祭品,去成全他的名,这真的是他想要的天下第一刀吗?还是一个死人根本不需要,只有活人才耿耿于怀的虚名?”
      “闭嘴!”怒斩低吼,独眼中血丝浮现,“这是我与他之间的事!是我了结一切的方式!”
      “了结?”阿容微微偏头,那姿态甚至有些天真,“用死亡来了结,是最简单也最偷懒的办法。因为死了,就再也不用思考,不用感受,不用面对之后。你只是……不想面对之后了,对吗?”
      阿容的提问如同在怒斩紧绷的心弦上,轻轻拨动了最不准的那一根,回声不是清越,而是一片令她头晕目眩的嗡鸣。
      “之后……”怒斩重复着这个词,独眼里的锐利被一种更深的迷茫覆盖,之后?杀了帝王刀之后,她想过吗?二十年来,每一日醒来,每一次练刀,每一次呼吸,都是为了杀了他。之后的世界,是一片空白,是风沙刮过荒原般的死寂。
      阿容看着她眼中那片骤然扩大的空洞,语气依旧平和,却像在陈述一个自然规律:
      “你二十年的生命,被仇恨这根柱子撑起。现在柱子倒了,你觉得房子要塌,所以想干脆自己躺在废墟里,成为废墟的一部分。可你有没有低头看过,地上也许还散落着别的……能用来搭建点什么的东西?”
      “比如?”怒斩几乎是下意识地,带着讥讽反问。她不信这个陌生的少女能给出答案。
      “比如,你挥刀时,除了恨,是不是也有过一瞬,仅仅是为了刀就是刀的纯粹?”
      阿容的目光落在怒斩背后的刀上,仿佛能看见它饮血的过往,也看见它被握在手中时与主人心跳的共振。
      “比如,帝王刀死前看你的眼神,除了愧疚,是不是也有一点点……像是石匠看着自己凿出的,偏离了预期却意外锋利的刀锋?”
      怒斩的呼吸彻底乱了,帝王刀临终的眼神,她强迫自己不去回想,那里面太复杂,有痛楚,有解脱,有遗憾,似乎……真的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认可的光芒,那是她仇恨滤镜下,拒绝解读的部分。
      “我活着的意义已经完成了。”怒斩挣扎着,试图抓住那根早已不存在的支柱。
      “意义完成了,”阿容点点头,仿佛认同,随即话锋如微风般一转,“所以,接下来就是无意义地活着了,对吗?”
      怒斩愣住了。
      阿容继续道,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却又清晰地传入怒斩耳中:
      “复仇是意义,殉道是意义,天下第一也是意义。人好像总要抓住一个意义,才敢活下去。如果没有了呢?就不能……只是活着看看吗?看看没有仇恨的眼睛,能看到怎样的天空;看看不为杀人的手,能握住什么别的东西;看看少爷刀怒斩这个名字,如果不和帝王刀绑在一起,它还能是谁。”
      她顿了顿,看向狂沙坪远处天地交接的昏黄一线。
      “你觉得自己欠帝王刀一个天下第一,所以想用命去还。可你或许也欠了自己二十年。欠了那个本该有机会认识风不只是刺骨,沙不只是蒙眼,活着不只是为了某一天去死的……你自己。”
      风沙不知何时小了,怒斩站在路中,感觉自己的手从未如此沉重,又如此轻盈。
      沉重的是阿容话语间卸下的、她背负了太久的无形枷锁;轻盈的是某种她不敢触碰的可能性,正从枷锁的裂缝中,透出微光。
      “你……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怒斩的声音干涩,“我们素不相识。”
      阿容肩上的夜月轻轻“咕”了一声,阿容的唇角似乎弯起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因为夜月刚才告诉我,它觉得你的刀,很好看。”她抬手再次抚摸夜月的羽毛,目光清亮地看着怒斩,“而我觉得,让一把很好看的刀,只是因为握刀的人不想再看明天,就断在今日,有点可惜。”
      理由简单得近乎儿戏,却又纯粹得让怒斩无法反驳。
      “路在脚下,命在手中。” 阿容最后说道,声音融入沙沙的树叶声,“是去做一个成全他人算计的证明,还是去找一条属于自己的,哪怕是布满风沙的生路,你自己选。”
      说完,她不再停留,肩上的夜月扑棱了一下翅膀,最后看了一眼呆立原地的怒斩,随着阿容,缓缓走过停留的怒斩朝向狂沙坪走去。
      而那声叹息和那句必死的判词,却像一枚冰冷的沙砾,落在了怒斩灼热的心口,挥之不去。
      狂沙坪中心,人群聚集,气氛肃杀。
      谈无欲的声音穿透风沙,冷静而清晰地剖析着少爷刀名号的由来与纠葛。当两名少爷刀需决斗以分真伪的结论落下时,空气仿佛凝固了。
      怒斩站在场中,耳畔似乎还残留着那个陌生少女温和却冰冷的话语,你此去必死。她甩了甩头,试图驱散这不合时宜的干扰。
      二十年铸就的钢铁心志,不该被三言两语动摇,她还有未竟之事,还有……必须用刀证明的东西,她握紧了刀柄,触感冰凉,却又隐隐发烫。
      决斗开始。
      刀光,如狂沙坪上骤然炸裂的闪电。同样的招式,出自同源,却因执念的不同而赋予了截然不同的杀气与韵律。
      怒斩的刀,沉重、决绝,每一式都带着二十年仇恨淬炼出的狠戾与空虚达成后的茫然释放;而对手的刀,更显精纯、凌厉,目标明确,只为天下第一刀之名。
      十招过去,难分轩轾,围观者屏息,为这罕见双刀对决目眩神迷。
      就在此时——
      一道身影,熟悉到刻入骨髓的身影,突兀地闪现在狂沙坪边缘!
      帝王刀!
      怒斩的独眼骤然睁大,心神在瞬间遭遇了山崩海啸般的冲击。死了的人……怎么可能?!那明明是她亲手斩下的头颅,那喷洒的热血,那解脱又复杂的眼神……假的?一切都是假的?那她的仇恨,她的杀戮,她这二十年的活法,算什么?!
      巨大的荒谬感与认知颠覆带来的眩晕,让她持刀的手,出现了微不足道,却足以致命的一丝凝滞。
      高手相争,只争瞬息。
      对面的少爷刀抓住了这千载难逢的破绽,刀光,比思绪更快,如毒蛇吐信,掠过怒斩因震惊而微微敞开的脖颈防线。
      就在那刀光及体的瞬间,怒斩的视野仿佛被无限拉长、变慢。对手的刀锋撕开空气的轨迹,她颈侧皮肤感知到的寒意,甚至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都变得清晰无比。
      不对。
      这不是她熟悉的、生死关头的凝神状态。这是一种更奇异的感觉,仿佛有另一股冰冷的,绝对的意志,如细流般瞬间淌过她濒临僵死的神经末梢,接管了那本该来不及反应的,最深层的肌肉记忆。
      她的左手,在她意识做出判断之前,已经动了。
      不是精妙的格挡,不是预判的闪避,而是千锤百炼到融入骨髓的,最本能的防御姿态。刀身上扬,角度、力道、时机,精准得不像是一个心神失守之人所能为。
      更像是她身体里沉睡的另一个自己,那个纯粹为挥刀而生的自己,在意识混沌的刹那,被某种外力轻轻推了一把,骤然苏醒。
      “铛——!”
      刺耳的金铁交击声炸响。
      竖向的力,狠狠撞上横向的刃。
      预期的致命切割被撞偏了轨迹,从脖颈侧方滑开,斩入了她的右臂,深深嵌入腰侧,剧痛如火山爆发般席卷而来,伴随着骨骼断裂和肌腱撕裂的可怕闷响。
      “呃啊——!”
      怒斩整个人被巨大的冲击力砍得离地飞起,鲜血在空中泼洒出一道刺目的弧线,重重摔落在数丈外的沙地上,溅起一片尘埃。
      世界在旋转、模糊。失血带来的冰冷感迅速吞噬着四肢百骸,视野里的人群、风沙、刀光,都变成了晃动扭曲的色块。
      剧痛的中心是右臂,那里已经空空荡荡,只有撕裂的剧痛和喷涌的热流提醒她失去了什么。腰侧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但相较于断臂之痛,似乎都成了背景噪音。
      她躺在沙地上,大口喘着气,沙粒混着血腥味冲入鼻腔。左眼努力聚焦,看向自己空了的右肩,看向不远处滚落尘土,依旧紧握着刀柄的断手。
      我的手……我的刀……
      怒斩的世界在倾斜,她看到了旋转的昏黄天空,看到了飞扬的,带着铁锈味的沙尘,看到了远处谈无欲与素还真脸上同时掠过的,复杂难言的黯然与不忍,最后落入眼帘的,是帝王刀那张平静的,甚至带着一丝悲悯的脸。
      啊……原来是这样。
      她突然明白了,明白了那少女叹息中的必死,明白了成全他人算计的含义,她成了棋子,用来推动这场天下第一赌局的,可以牺牲的棋子。
      她的恨,她的刀,她这条命,从头到尾,都没有真正属于过自己,就连最后的死亡,都成了别人剧本里的一行注脚。
      风起了。
      不是狂沙坪上惯常那种裹挟着砂砾、抽打人面的暴风,而是一阵诡谲的,贴着地面盘旋的气流。它卷起尘土,迷了人眼,也卷动了一颗原本嵌在砂石缝里的,不起眼的小石子。
      那颗石子,被气流精准地撬动,弹跳着,在布满脚印和血渍的沙地上滚动,划出一道短暂而笔直的轨迹,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弄。
      “噗。”
      一声轻不可闻的闷响。
      石子不偏不倚,击中了怒斩颈侧某个极其隐蔽的穴位,力道不大,却妙到毫巅,如同最高明的医者用金针轻刺,瞬间截断了痛楚与清醒之间最后那丝摇摇欲坠的联系。
      怒斩刚刚凝聚起、试图挣扎起身的那股气力,骤然溃散。她独眼中最后一点不甘的火焰,如同被冷水浇熄,迅速黯淡下去。
      视野彻底黑暗前,那少女清冷的声音仿佛再次响起,带着洞悉一切的悲悯:
      “是去做一个成全他人算计的证明,还是去找一条属于自己的……哪怕是布满风沙的生路,你自己选。”
      她……选错了。
      或者说,她从踏上复仇之路开始,就早已失去了选择的权利。那条布满风沙的生路,从未对她敞开过。
      噗通。
      她的头颅彻底垂下,砸在冰冷的沙地上,再无动静,鲜血浸染沙土,在她身下缓缓洇开一片暗红,右肩断裂处触目惊心,腰侧的伤口也不再剧烈起伏。
      一切生命的体征,都在那股精准的巧合之力下,被压制到了最低谷,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几近于无。
      在外人看来,在谈无欲、素还真、帝王刀,以及所有围观者的眼中,少爷刀怒斩,这个刚刚经历了惊天逆转,承受了断臂重创,心神崩溃的女子,已然在剧痛与失血中,气绝身亡。
      狂沙坪上的风,似乎顿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它永恒的呜咽,那颗完成了使命的小石子,静静地躺在怒斩手边不远处的沙地上,沾着一点她的血,很快又被新的沙尘覆盖,再无痕迹。
      谈无欲与胜利的少爷刀离去,素还真也遣散了围观的人群。方才还杀气沸腾、人声鼎沸的狂沙坪中心,转瞬间只剩下呼啸的风,卷着沙粒,试图掩盖地上那滩渐渐发黑的血迹,和那具无声无息的躯体。
      素还真立于原地,白莲道袍在风沙中轻扬。他并未立刻离开,目光落在怒斩尸身上,那惯常的从容中,罕见地流露出一丝复杂难言的悲悯,如古井微澜。他轻轻一叹,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声吞没:
      “痴儿……你为恨而生,亦为这虚名之局而死。这狂沙坪,终究是……埋葬了太多。”
      这叹息,是智者对棋局中牺牲之子的哀悼,是执棋者对无法避免代价的黯然。他看到了她的牺牲,理解这牺牲在更大图景中的必要,却也仅止于一声叹息。大局已定,牺牲已成事实,他能做的,唯有铭记,然后继续前行。
      就在他叹息刚落,准备转身离去之际——
      一阵极轻微的振翅声,混在风沙呜咽中,几乎难以察觉。
      素还真眉头微动,察觉有异,抬眼望去。
      只见一只体型颇大,毛色在昏黄天光下呈现奇异光泽的猫头鹰,如同一个无声的幽灵,从远处一株枯树的阴影中滑翔而出。
      它并未理会在场的素还真,径直飞到怒斩尸体旁,绕着飞了两圈,发出短促而奇异的“咕噜”声,仿佛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传递某种信号。
      素还真眸光微凝,这只猫头鹰……灵性非同一般,它并非野生,且目标明确,他并未出手阻止,只是静观其变,心中瞬间转过数个推测。
      几乎是夜月发出信号的同时,几道身影,分开尚未完全散尽、零星驻足远观的人群,步履平稳地走了出来。
      来人一身素净的浅绿衣裙,在漫天昏黄风沙中,显得格外清寂,仿佛一抹误入荒漠的新芽。她面容柔和,眼神平静,正是方才在路边与怒斩有过短暂交谈的阿容。
      跟在她身后的两名汉子,面容平凡,衣着简朴,眼神里透着底层人特有的麻木与谨慎。他们抬着一副简陋但结实的担架,肩上搭着收尸用的麻布和绳索。
      看着前些日子给他印象深刻的人,素还真打了个招呼,“阿容姑娘久见,来此是?”
      阿容温和地吐出一句话,“收尸。”
      素还真的目光落在阿容肩上那只灵性非凡的猫头鹰上,又缓缓移回她平静的面容,狂沙坪的风将她素绿的衣角微微掀起,与周遭的荒芜和死亡形成一种奇异的反差。
      “收尸?”素还真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在风沙中依旧清晰温润,“阿容姑娘认得此人?”
      “一面之缘。”阿容走到怒斩尸身旁,蹲下身,并未触碰,只是仔细看着那断臂处和腰侧触目惊心的伤口,以及那张沾满血污、凝固着不甘与茫然的年轻脸庞。
      夜月从她肩头飞下,落在怒斩另一侧完好的肩头,低低“咕”了一声,歪头细嗅。
      “一面之缘,便值得姑娘冒险来此,收殓这众目睽睽之下,已成弃子的尸身?”素还真的话问得平和,却字字隐含深意。他缓步走近,与阿容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恰好能清晰对话的距离。
      阿容没有立刻回答,她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净的白帕,轻轻拂去怒斩脸上的沙砾与血块,动作细致而专注,仿佛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夜月也伸出爪子,小心地拨开怒斩颈边纠结的发丝。
      “她死前,我见过她。”阿容终于开口,声音和动作一样平稳,“在路上,她从我身边走过。我告诉她,此去必死。”
      素还真眼神微凝。
      阿容继续道,语气依旧平淡,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见闻:“我问她,为了一个仇人的名声,付出性命是否值得。她听不进去。她的心里,只剩下那根名为复仇的柱子,柱子倒了,她觉得自己的天也塌了,只想用死,去填那个洞。”
      她完成了简单的清理,将帕子收回袖中,目光落在怒斩空荡荡的右肩。
      “现在看来,柱子不仅是她自己立起的恨,更是别人早早埋在她命运里的引线。她以为自己在掌控,其实每一步,都走在别人画好的格子里,连最后的死,都成了别人证明某个道理,推动某个局面的注脚。”
      阿容抬起头,看向素还真,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映着昏黄的天光,也映着素还真白色的身影。
      “你说,痴儿。你说这狂沙坪埋葬太多。”她重复了素还真方才的低语,声音里听不出是质问还是感慨,“既然知道是埋葬,是痴,是牺牲,为何还要推动这个局,让这个痴儿,这个本就空荡荡的容器,成为被牺牲掉的那一个?”
      素还真的神情没有丝毫动摇,那双洞彻世情的眼眸中,依旧含着温和的悲悯,只是那悲悯深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
      “阿容姑娘,”他缓缓道,声音在风沙中沉静如古井,“你看得很清楚,这确是一局棋。但姑娘可知,武林本身,便是一盘更大的,永不停歇的棋局?帝王刀复出是假,新的少爷刀也是应势而生。棋局之中,有些棋子注定要落下,有些牺牲……无法避免。”
      他看着怒斩残破的躯体,语气里带着一种沉重的坦然:
      “她心中的恨,已是绝路。帝王刀三次留手种下的因,她自己二十年孤注浇灌的果,早已将她引向这个结局。即便没有今日之局,她亦会以另一种方式,被自己的执念焚烧殆尽。素某与谈兄所做的,不过是……将这份注定要燃尽的烈火,置于一个可控的炉膛,让它至少能照亮一些该被看清的暗路,推动一些该被推动的势。”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回到阿容脸上:“姑娘说她空。不错,她早已被仇恨淘空,成了只知向前的刃。这样的刃,要么在挥斩中断裂,要么在无目标后锈蚀消亡。我们无法给她填充意义,只能让她的断裂,为更多尚在迷途中,或可能步她后尘的人,敲响一记警钟,换来片刻的清醒,或是……为真正该执刀之人,铺平前路。”
      阿容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夜月的背羽,夜月的脑袋蹭了蹭她的手指,圆溜溜的眼睛却盯着素还真,似乎也在聆听这场关于生死的辩论。
      “所以,”阿容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像细沙渗入石缝,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质询,“她的死,她的痛苦,她这空荡荡的一生,在你们眼中,就只是一个可控的牺牲,一记有用的警钟,一块铺路的砖石?”
      她微微偏头,目光澄澈得近乎天真,却又锐利无比:“素前辈,你悲悯她的痴,叹息她的葬,可这悲悯与叹息,是否也早已计算在推动棋局的成本之中?你的无奈,是否也是确保这局棋看起来依旧仁心,依旧无奈,而非全然冰冷算计的一部分?”
      素还真沉默了,风卷起他紫色的道袍,猎猎作响。他没有否认,也无法否认。
      这正是他最深的负重与悖论,他必须背负起这份必要的残忍,并用慈悲将它包裹,才能维系心中更大的道。
      夜月飞回阿容肩头,对着素还真“咕”了一声,声音里似乎少了些灵动的好奇,多了些难以言喻的情绪。
      阿容看了素还真一眼,那眼神里没有谴责,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近乎神性的平静,和一丝属于人的,淡淡的悲凉。
      素还真的身形,在风沙中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那并非被冒犯的愠怒,而是某种更复杂的,被精准触碰到隐秘角落的震动,他眼中万年不变的悲悯底色下,仿佛投入了一颗小石,漾开细微的,近乎狼狈的涟漪。
      他看着阿容指挥着那两个沉默的汉子,用最寻常不过的麻布,仔细覆盖好怒斩残破的躯体,动作间没有嫌弃,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平实。
      那只灵性的猫头鹰守在一旁,圆眼静静望着,仿佛一位小小的监护者。
      “总有借口说牺牲是应该,为了什么就应该牺牲。”阿容的声音再度响起,她没有看他,像是在对着即将被抬走的怒斩做最后的告别,又像是在将这道理刻入风沙,“但牺牲就是牺牲,它并不会因为被涂上了大局、大义、警世这些绚烂的色彩,就改变它冰冷的内核。失去的,终究回不来了。”
      她终于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素还真脸上,那目光依旧清澈,没有胜利者的睥睨,也没有弱者的控诉,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了然,和一丝极淡,却真实存在的惋惜。
      “素前辈,”她的语气甚至比刚才更温和了些,却带着一种预言般的笃定,“若习惯了牺牲,习惯了用值得与必要来衡量他人的性命与痛苦,那双看惯了大局的眼睛,会渐渐看不清近处的人。那杆权衡得失的心秤,也会渐渐称不出……最纯粹的情分。”
      她微微顿了一下,肩上的夜月也适时地“咕”了一声,歪头看着素还真,圆溜溜的眼睛里映着天光与沙尘。
      “算计得太远,容易忘了来路;背负得太多,容易忘了初衷。”阿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又重得仿佛能压住狂沙坪的风,“前辈心中装着天下苍生,可苍生太大,有时候,会遮住身边具体的人。您……有多久未曾真正安心地,只是作为素还真,而非清香白莲,去关注过自己的亲人了?”
      阿容最后意味深长,甚至像是一句预言地说:“血缘不是牢不可破的绳索,再亲的人也可能成为仇人。”
      素还真眼中的微澜,在阿容这句看似无关的,关于血缘的轻语中,骤然凝结成冰。
      “血缘不是牢不可破的绳索,再亲的人也可能成为仇人。”
      这句话像是一道无声的惊雷,并非炸响在耳畔,而是直接劈入了他最深处,最不容触及的隐忧之中,阿容的话语依旧温和,甚至带着一丝陈述事实般的平淡,却比任何锋利的指控都更具穿透力。
      他几乎立刻就想到了素柔云,他那性情柔弱的妹妹,他们之间确实有过裂痕,有过误解,甚至有过兵戎相见的危险时刻。但……不是已经说开了吗?柔云不是已经理解了他的苦衷,他亲自安排,确认了她的安全与平静。
      难道……还有什么他疏漏的?或者说,他所以为的平静,只是他基于大局和妹妹当下态度做出的判断,而非永恒的保证?
      就在他思绪翻腾,下意识想要开口追问“姑娘此言何意?可是知晓什么?”的瞬间——
      阿容却已不再看他。
      她说完那句预言般的话语,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再平常不过的告别,肩上的夜月扑棱了一下翅膀,发出短促的“咕”声,像是在附和,又像是在道别。
      然后,她转身,步履依旧平稳轻缓,跟随着那两个抬着担架的沉默汉子,向着狂沙坪外,那风沙弥漫,昏黄不明的远方走去。
      没有回头,没有解释。
      素还真伸出的手,抬到一半,终究是缓缓放了下来,他白衣立在漫天风沙中,看着那一抹浅绿的身影渐渐融入昏黄的背景,看着担架上那覆盖着麻布的轮廓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视野尽头。
      他问不出口。
      因为阿容的态度已然表明,她不会给出具体的答案,她只是投下了一颗石子,指出了湖面下可能存在的暗流,至于暗流究竟通向何方,是否真的会形成漩涡,需要他自己去审视,去判断。
      风沙依旧呼啸,卷过素还真身侧,却仿佛吹进了他的心里,那惯常运筹帷幄,悲天悯人的眼神深处,第一次因为一句指向亲人的,模糊的警告,而染上了一层难以驱散的凝重与寒意。
      他原本清晰无比的棋盘,仿佛被投入了一颗位置不明,性质未卜的棋子,所有的推演和安心,都因此蒙上了一层阴影。
      阿容最后的话语,连同她收走怒斩尸身的背影,共同构成了一个无声的诘问:
      当你以苍生为棋,以牺牲铺路时,可曾真正看清,那些被你纳入大局之中的,最亲近的线条,是否早已在不知不觉中,绷紧到了断裂的边缘?
      阿容领着两人走到了某个道观里,道观里正在扫地的道童瞧见不打招呼就进来的阿容几人,并未慌张,“往这边来吧。”
      将他们领到了一个空闲的房间,阿容指挥人将怒斩放在床上,那道童指着桌子上的东西,对着阿容说:“东西都已经准备好了,我师父说你若是弄好了便去她那里一趟。”说完便走了。
      阿容瞧着东西准备好了,温和地笑着说:“多谢,云微小师父。”然后便向两个大汉道谢,“此事就办妥了,多谢两位了。”
      两个大汉中一位年长的人笑道,“哪里,不就是一些力气活而已,并且凭借姑娘救了我们父亲的恩情,就足够我们尽心了。”
      小一点的人连连附和道:“是啊,是啊,而且姑娘也给了足够的价钱,搬人和搬东西也没什么两样。”
      年长的人说道,“既然人已经送到了,我们就走了。”
      阿容点了点头,向着肩上的夜月说:“那就不送了,夜月领着他们出去。”
      两位汉子憨厚地笑了笑,对阿容行礼后,便跟着扑棱翅膀引路的夜月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内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隐约的风声,和床上怒斩微不可闻的、几近停滞的呼吸。
      阿容走到桌边,桌上整齐摆放着几样东西:一盆清水,数卷洁净的白布,几个瓷瓶,一把小巧锋利的银刀,一盒药膏,还有一截削好的老参。准备得很周全。
      她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先走到床边,仔细检查怒斩的状况。
      呼吸微弱得几乎探不到,脉搏也微渺如游丝。颈侧被石子击中的穴位仍有轻微淤青,正是这精准的一击,配合她自身重创后的气血崩散,制造了完美的假死状态。
      右肩断口处筋骨狰狞,腰侧的刀伤深可见骨,失血极多,若非她自身根基深厚,意志顽强,加上阿容暗中以一丝极其精微的力量护住其心脉最后一缕生机,此刻早已是真正的尸体。
      “命悬一线。”阿容轻语,眼神专注,并无紧张,她早已见过,处理过远比这更接近死亡的状态。
      她先取出一枚细长的金针,在灯火上烤过,精准地刺入怒斩心口附近几处大穴,轻轻捻动。随即,她打开一个瓷瓶,倒出一粒清香扑鼻、色泽温润的丹药,用温水化开,以极其缓慢轻柔的手法,撬开怒斩紧闭的牙关,一点点喂了进去。
      丹药入腹,配合金针疏导,怒斩原本死灰般的脸色,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难以察觉的回转,那游丝般的呼吸也稍微明显了一点点。
      夜月安静地蹲在窗台上,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偶尔扑棱一下翅膀,仿佛在无声地加油。
      处理完所有伤口,又将那截老参切下薄片,置于怒斩舌下温养元气后,阿容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她轻轻吁了口气,洗净手,用白布擦拭干净。
      床上,怒斩依旧昏迷不醒,但脸色不再那么骇人,呼吸虽然微弱,却已有了稳定的节律。命,算是暂时从阎王手里抢回来了。
      阿容在床边静立片刻,确认她的状态平稳,这才转身,对夜月轻声说:“看着点,我去去就回。”
      夜月“咕”了一声,飞下来,落在床尾的架子上,尽职地充当起守卫。
      阿容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袖,推开房门,循着记忆,向道观深处走去。
      这座道观不大,隐于山坳,远离尘嚣,香火不旺,却格外清净,庭院中古树参天,落叶铺地,只有风吹过的沙沙声,她穿过安静的庭院,来到后院一间更为幽静的厢房前。
      房门虚掩着,透出暖黄的灯光和淡淡的药香。

      阿容抬手,轻轻叩门。
      “进来。”里面传来一个平和舒缓,略显苍老的女声。
      阿容推门而入。
      屋内陈设简朴,一床一桌,几张木椅,墙上悬着一幅笔意淡泊的山水画。一位身着灰色道袍的道姑正盘坐在蒲团上,面前小几上摆着一套粗陶茶具,茶水正温。她面容清癯,眼神却十分明亮通透,见到阿容,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
      “处理好了?”老道姑,云微的师父,静尘师太,示意阿容坐下,亲手为她斟了一杯茶。
      “嗯,性命暂时无碍。”阿容在对面蒲团上坐下,双手接过茶杯,“多谢师太援手,提供此地和药物。”
      静尘师太摆摆手,目光温和地看着阿容:“举手之劳。”她的语气里甚是熟练。
      以前阿容或者其他的人也会把人送到她这里来,来这里的人都是些受伤且红尘未绝,勘破尘世的人,有的人安静的死去,有的人成了她的师妹,弟子,有的人离开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说起来她也是阿容从死人堆里捡来的人,交给了她的师父,静玄道长这里,半路成了道观里的道姑,现在静玄道长走了这个道观主事的人便成她了。
      “也是有着姑娘的支持,这道观才算经营下去。”
      她这个道观因着静玄道长的缘故,都擅长医术道法,以前师父常常去乡间施医布药,说道法,生活拮据,但自从阿容来过后,便多了些人来,也常常有商队路过,找药材也方便许多。
      阿容轻啜一口清茶,茶水温润微苦,带着山泉特有的清冽,顺着喉咙滑下,仿佛也抚平了几分方才的紧绷,她放下茶杯,看向静尘师太,目光沉静。
      “师太言重了。道观能维系,是师太与诸位师父道心坚定,医术仁心自有福报。我不过顺水推舟,做些传讯跑腿的琐事,不值一提。”她的语气平淡,仿佛真的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静尘师太却摇头笑了笑,眼角的皱纹舒展,带着阅尽世情的通透与感激。“顺水推舟,也要有人能看见水势,懂得在何处推这一把。姑娘你看到的水势,救下的,可不止是几条性命。”
      她的目光望向窗外,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到那些曾在这道观里停留过的人。
      “慧清师父在时,常说医者救身,道者救心。我们这偏僻小道观,能做的有限。可自从姑娘你来往传递消息,那些走投无路、身心俱伤的人,总算有了个暂且容身、舔舐伤口的地方。”
      “有些人来了,治好了伤,勘破了,留下青灯黄卷;有些人来了,养好了身,却养不好心,带着一身伤痕和未解的执念离开,不知去向;还有些人……唉,终究是缘法不够,药石无灵,在这里安静地走了。”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阿容,眼神里有着长辈的慈和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姑娘你送人来,从不问他们是谁,来自何方,有何仇怨。只问可还有救、可愿暂避。这份不问缘由的收容,对很多人来说,便是绝境里唯一的光。你搭建的这条生路,看似无意,却实实在在,接住了一些从大局棋盘中坠落的……弃子。”
      阿容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陶茶杯温热的边缘。夜月不在身边,房间里只有她和师太两人,以及窗外隐约的风声,显得格外安静。
      “弃子……”她低声重复这个词,“在执棋者眼里,为了胜局,弃子或许是必要的代价。但在棋子自己看来,被必要地放弃,终究意难平。我不过是……觉得,有些棋子,或许本不必弃得那么干脆。至少,该给它们一个机会,看看能不能滚到棋盘外面,活成别的什么东西。”
      静尘师太深深看了她一眼,缓缓点头:“姑娘心善,看得也透。只是这棋盘太大,执棋者太远,姑娘你以一己之力,又能接住几颗坠落的棋子?又能将多少棋子推出棋盘之外?这条路,孤独,也沉重。”
      “我知道。”阿容的回答简单而坦然,没有激昂,也没有消沉,“我没想过要接住所有,也推不动整个棋盘。只是看见了,恰好又能做点什么,便做了。就像看见路旁有块石头可能会绊倒人,顺手把它挪开而已。至于它原本是该在路中央,还是该在路旁,那是它自己和铺路的人该思考的事。我挪开了,有人因此走得稳当些,便够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况且,我也不是独自一人。有夜月,有像师太和这道观一样愿意提供一隅安宁的人,还有……一些机缘巧合下,愿意伸手帮一把的熟人。这路,走着走着,也就没那么孤独了。”
      静尘师太闻言,脸上的笑容真切了许多,带着欣慰。“是啊,万法缘生。姑娘你种下善缘,自然能汇聚同气相求之力。这道观,能成为姑娘善缘网络中的一环,是贫道的福分。”
      “天色不早,师太也该休息了。怒斩姑娘还需观察,我今夜便在此守着她。叨扰了。”
      “何来叨扰,姑娘自便。需要什么,唤云微便是。”静尘师太也不多言,起身行礼,缓步离开了厢房,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内重归寂静,阿容走到窗边,推开半扇木窗,夜风带着山间特有的凉意和草木清香涌入,吹散了屋内的药味。
      远处山林黑黢黢的,只有零星光点,不知是萤火还是人家,夜空无月,星子却格外明亮清晰,如同碎钻洒在墨蓝的天鹅绒上。
      她倚着窗棂,望着星空,肩头一沉,夜月不知何时从隔壁房间飞了回来,安静地落下,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她的脸颊。
      “都安置好了?”阿容低声问。
      夜月“咕”了一声,表示那两位送人来的汉子已经由小道童引路,从侧门安然离开了。
      “今天……又遇到素还真的。”阿容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他还是那样,悲悯,清醒,无奈,然后继续他的棋局。我说的话,他听进去了,但……未必会改变什么。”
      夜月又“咕”了一声,声音里似乎带着点不以为然,用喙轻轻梳理着翅膀下的羽毛。
      阿容被它的动作逗得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伸手抚摸着它光滑的背羽。“你也觉得他听不进去,是吧?没关系,本来也不是为了改变他。只是……有些话,看到了,想到了,就该说出来。就像对怒斩说‘此去必死’,对素前辈说小心身边人。至于听不听,改不改,是他们的事。”
      她收回手,目光重新投向床上昏迷的怒斩,那个几乎被仇恨和算计彻底吞噬,又险些成为弃子而死的女子。
      “给了机会,能不能抓住,看她自己。”阿容轻声说,不知是说给夜月听,还是说给自己听,“我们能做的,就是在有人坠落时,尽量张一张网;在有人迷茫时,尽量点一盏灯。网不够大,灯不够亮,但总好过……什么都没有。”
      夜月安静地依偎在她肩头,圆溜溜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反射着窗外微弱的星光,显得格外沉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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