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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25章 ...

  •   “素还真啊,素还真啊!”
      素还真欲要回翠环山,背后传来秦假仙的呼唤,素还真停下脚步,转身回头等着他。
      “嗯,”素还真了然,略带夸赞的说,“原来是一点红。”
      秦假仙非常骄傲地说:“正是我天下第一辩。”
      看着他焦急的样子,想必是有什么事情找他,“何事呢?”
      “我今天的表现怎么样?”秦假仙翘首以待,目光里满含期待,好似在讨巧,也好似在讨夸。
      “忠仁义气,不畏邪恶,令人钦佩。”素还真看着他期待的脸,诚心地根据他刚才的表现称述。
      “这就是我的个性,我一向如此。”还没自豪,当个素还真嘴里的好大侠一会儿,便表露了秦假仙真实的想法,求财,“素还真啊,我的表现这么好,你也该稍微奖励我一下。”
      素还真也是兴趣来了,试探地问:“你想要得到什么奖励。”
      秦假仙想着素还真这么一个大名人,手下东西肯定不少。
      “很简单啊,比如宝物这些东西,你随便送我一样东西就可以。”
      素还真思量了一下,看了一下他的面相,道:“好,我就送你一样宝物。”
      “多谢。”秦假仙连忙感谢,连连行礼。
      “不过宝物不在我的身上,而在铁石岩,东边十五步,地下五尺之处,可挖出一枝黑金矛。”
      “矛?”秦假仙顿感疑惑,“我又不用矛,这个宝物对我无用啊。”
      “你将东西送到燕林,里面会有一个不惜任何代价换取这支矛。”
      “任何代价?!”秦假仙一下子就想好了,尝试问道,“用一百两银子换也可以。”
      “当然,我什么时候骗过你。”素还真自信地说道。
      “好,那人叫什么名字。”
      素还真提醒道:“人称一支枪,名叫萧虹,曾经享誉武林,后来隐居燕林,你快去吧。”
      “东边十五步……”秦假仙再次确认就跑着走了,还路过了阿容,向她打了个招呼便走了,“容老板,我有事先走了。”
      看着急匆匆的秦假仙,阿容望向他嘴里念叨的方向,那里似乎有肃杀之气,她转头望向,站在那里望着她的素还真。
      阿容几步走到他的面前,“你明知道那里有杀气为何要让他去哪里?万一他死了呢。”
      阿容的话音落下,风似乎都静了一瞬。
      素还真的神色没有丝毫变化,仿佛早已料到这一问。他抬眼,目光与阿容平静却深不见底的眸子相接,那里没有愤怒,没有指责,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澄澈,像镜子,只映照事实本身。
      “容姑娘此言,是认定秦假仙此行必死?”素还真的声音依旧平和。
      “我没说必死。”阿容纠正,语调平直如尺,“我说的是万一。你给了他地点、深度、人名、甚至交易的条件。你把一条看似清晰的获利之路指给他,这条路通向一个曾经享誉武林的隐士。听起来合情合理,风险可控。”
      她顿了顿,夜月在她肩头微微偏头,金色的圆瞳也盯着素还真。
      “但铁石岩东十五步,地下五尺,除了你所说的黑金矛,还有什么?那里的肃杀之气,并非无主游魂,而是新鲜的,正在蛰伏的恶意。你在指路时,只字未提。秦假仙不通高深武学,他那点机灵,在真正的杀局面前,不够看。”
      素还真的唇角似乎弯起一个极淡、近乎叹息的弧度。
      “江湖路,何处无风险?机缘常与危机相伴。我告知他明确信息,是助他;未详述周遭险恶,是因天意难测,变数无穷。我说了,他便可能因畏惧而错失机缘,也可能因知险而更加莽撞。结果,并无不同。”
      “天意?”阿容重复这个词,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怜悯的微光,那不是对人的怜悯,是对某种认知局限的洞察。
      “你将已知的危险归于天意难测,将自己的信息筛选称为避免干扰。素还真,你在用一个混沌的,不可证伪的概念,来覆盖你自身选择性的沉默。”
      她的声音依旧没有起伏,却像细密的针,剥开层层包裹的话语。
      “你让他去,是因为你需要有人去触发燕林这个点。你需要一支枪萧虹被重新卷入某些事,或者,你需要有人亲眼看到,带回某些发生在燕林的消息。秦假仙,是你的信使,是你的探路石,甚至可能是你棋盘上,用来测试对方反应的一步闲棋。”
      “你算准了他贪财,算准了他对你的信任,也算准了他大概率能活着回来,因为你评估过那里的杀气,认为秦假仙的运气和机变,足以应付。或者,你认为即便他应付不了,死了,这代价与你所谋之事相比,可以接受。”
      阿容向前微微踏了半步,暮色将她清瘦的影子拉长,与素还真白色的身影在沙地上形成静默的对峙。
      “你看,这才是完整的逻辑链。不是天意,是算计;不是机缘,是利用。你无需对我承认或否认,我只是在陈述我看到的因果线。”
      她看着素还真,目光清澈得近乎残忍。
      “我无意评判你对错。江湖本就如此,你有你的大局,你的苍生,你的棋局。秦假仙自愿入局,生死自负。我只是想知道——”
      阿容的语调,第一次出现了极其细微的,类似疑惑的波澜,尽管她的脸依然平静。
      “你为何要对我说这些?你明明可以像敷衍任何人一样,用天意、机缘、为他好来回答我。你知道我能看穿。你刚才对秦假仙说的每句话,甚至你此刻站在这儿等我质问的姿态,是不是……也是你剧本里,早就写好的一行?”
      风,终于再次流动,卷起沙粒,掠过两人之间。
      素还真静静听着,脸上那抹极淡的笑意渐渐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难以解读的复杂神情。他并没有被戳穿的恼怒,也没有被理解的释然,更像是一个精心布置的场景被点破核心后,某种更深层次的审视与确认。
      良久,他轻轻拂动了一下雪白的拂尘,万千银丝在暮光中流转着微弱的光泽。
      “不知姑娘是?”
      阿容简单地回答,好似她答过很多遍,“你可以叫我阿容,一个……普通人,算是秦假仙的熟人吧。”
      素还真的目光在阿容脸上停留了片刻,那双阅尽风云的眼眸深处,似有星河流转,最终沉淀为一片温润的平和,他微微颔首,仿佛“阿容”这个名字本身就承载了足够的重量,无需更多解释。
      “阿容姑娘。”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听不出丝毫被洞穿算计的波动,反而有一种棋逢对手般的,含蓄的欣赏,“你言重了。素某行事,或许确有未尽之处,却从无预先写就,定人生死的剧本。秦假仙是素某的朋友,他的安危,素某并非不顾。”
      他抬眼望向秦假仙消失的方向,暮色渐浓,天边染上一线暗金。
      “铁石岩的肃杀,我知。但萧虹前辈隐居燕林多年,其旧日恩怨早已沉寂。那缕新生的恶意,目标未必是取物之人,或许是针对萧虹前辈本身,或许是其他变数。秦假仙机敏善变,福缘深厚,更有一身遇难呈祥的本事。让他前去,一为取矛,二也是借他这‘变数’之身,去搅动那一潭或许该被搅动的死水,看清底下究竟藏着什么。若真有性命之危,素某自有后手安排,不会让他真个填了进去。”
      这番话说得坦荡,甚至承认了利用之实,却也将利用包裹在朋友福缘与大局后手之中,将自己的责任择得清晰,又留有余地。这是典型的素还真式逻辑,坦承部分事实,构建更高层面的合理性。
      阿容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肩上的夜月歪了歪头,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咕噜”声,仿佛在品味这番话里的味道。
      “后手?”她轻轻重复,“是潜伏在附近的帮手,还是一道你早已算好时机发出的飞信?或是你断定,那暗处的恶意,看在你素还真的面子上,不敢真的对秦假仙下死手?”
      她并不追问答案,因为答案本身并不改变行为的性质。
      “你说没有剧本,我信。因为人心和变数,本就不是笔墨能完全框定的。但你有一张很大的棋谱,上面标好了山川湖海,势力消长,以及……哪些棋子可以用来探路、试险、乃至牺牲。秦假仙,在你此刻的棋谱上,恰好落在了探路这一格里。对吗?”
      这一次,她没有用质问的语气,而是平铺直叙,如同描述天要下雨一样自然。
      素还真沉默了片刻,风拂过他雪白的发丝和道袍,飘飘若仙,他忽然轻轻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疲惫,以及更深处的,无人能完全触及的苍凉。
      “阿容姑娘看待世事,剔透如琉璃映雪。”他缓缓道,“不错,素某眼中,确有山河棋局。众生皆在局中,素某自身亦不能外。区别在于,有人懵懂而行,有人被迫入局,而素某……不得不试着去看清这棋局的脉络,在万千可能的死局中,寻一线未必存在的生机。为此,有时需借力,有时需引导,有时……也难免要行险,将人置于险地。素某所能承诺的,唯有尽力周全四字。这或许冷酷,或许伪善,但确是素某选择的道路。”
      他坦然承认了棋局与棋子的存在,甚至承认了自己或许冷酷与伪善。这份坦率,反而比任何辩解都更有力量,因为它直面了权力与责任之下,那份无法消弭的伦理困境。
      阿容看着他,眼中那丝极淡的怜悯似乎深了些,这次,是对素还真这个存在的怜悯。
      “你将自己的心,也放在了棋秤上。”她陈述道,“所以,你理解所有被你摆布之人的心,也承受着同样的重量,很累吧。”
      这不是疑问。
      素还真眸光微动,深深看了阿容一眼,终是化为一叹:“红尘奔波,焉能不累。但既入红尘,担了这名,便只能走下去。”
      阿容点了点头,仿佛得到了一个预期之中的答案。她不再纠结于秦假仙的安危,也不再深入剖析素还真的谋算。话题似乎已然穷尽。
      “所以,你回答我,是因为你知道敷衍无用。也因为……”阿容顿了顿,说出了最关键的那点,“你需要有一个人,像一面镜子一样,清楚地照出你刚才所做之事的全部轮廓,不加评判,只是呈现。你需要确认,自己在那条不得不为的路上,走到了哪一步,心是否还……听得见杂音。”
      “你需要一个像我这样的普通人,因为只有足够普通,普通到没有立场、没有羁绊、没有求你或怕你的理由,说出来的话,才最接近纯粹的事实。而你,需要这份事实来锚定自己。”
      素还真的神情,终于出现了一丝真正的松动,那是一种被完全理解的,近乎震撼的沉默。他望着阿容,仿佛第一次真正看见她。
      “阿容姑娘,你……实在不像一个普通人。”他轻声道,语气复杂。
      阿容迎着他的目光,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一个极浅、极淡,却无比真实的微笑,那笑容里,有理解,有疏离,还有一种亘古的平静。
      “我母亲,才是真正的普通人。”她缓缓说道,语气温柔下来,提及织娘时,她眼中冰冷的神性会悄然融化一角,“我只是个……比较擅长观察和模仿的学徒,我想成为她那样的人,所以,我在学。”
      她退后半步,微微颔首,恢复了那种礼貌而疏离的姿态。
      “素贤人忙吧,秦假仙的事,我既已提醒,便尽了熟人的本分,至于你们的棋局,”她抬眼,目光清澈,“我并无兴趣。夜月饿了,我也该去寻些吃食。告辞。”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沿着与秦假仙离去相反的小径走去,素白的身影很快融入了渐深的暮色与街市渐起的人间灯火中,夜月在她肩头回头,金色的圆瞳最后瞥了素还真一眼,随即转了回去,专注地看着前方。
      素还真独立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拂尘静垂,白衣在晚风中微微飘动。
      许久,他极轻地自语了一声,声音散入风中,几不可闻:
      “阿容……吗?”
      素还真独立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眉头微蹙,陷入沉思。片刻后,他轻轻叹了口气,拂尘一摆,也向着翠环山的方向,飘然而去。
      风过山道,只余空寂。
      远处,隐约传来秦假仙吭哧吭哧挖土的声音,和兴奋的自言自语:“黑金矛……嘿嘿,一百两……不,这次得要他两百两!”
      阿容走在回程的路上,肩头的夜月似乎感应到她思绪的微澜,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她的脸颊。
      走着走着,阿容感觉到什么一抬头,便见欧阳上智站在了远处,她的脚步并未停顿走近他。
      阿容依旧沉默地走下去,在她路过欧阳上智的时候,他也跟着阿容走下去。
      暮色渐沉,将两人的影子在青石板路上拉得很长,夜风穿过巷弄,带着远处市井的微弱喧嚣,却更衬得此处的寂静。
      阿容的脚步平稳,绿衣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肩上的夜月已经闭目假寐,仿佛对身旁这位名震天下的智者毫无兴趣。
      欧阳上智走在她身侧半步之后,这个距离既不失礼,也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可供观察与聆听的位置。他先开了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惯有的,一切尽在掌握的沉稳:
      “狂沙坪怎么样?”
      阿容没有立刻回答,目光依旧平视着前方巷弄的转角,仿佛在斟酌用词,又仿佛只是等待话语自然沉淀。片刻后,她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描述天气:
      “我只看到了混乱。”
      欧阳上智侧目看了她一眼,夜色中看不清他眼中神色,只听到他轻轻“哦?”了一声,示意她继续。
      “前面的布局,仙棋岩也好,其他也罢,欧阳世家已经有了一个不错的重出序幕。”阿容继续道,语速平缓,“但这次狂沙坪,差点让素还真和谈无欲好不容易构筑起来的名人榜舞台,当场变成一场笑话。”
      她顿了顿,终于微微偏头,瞥了欧阳上智一眼,那目光清冷,不带情绪。
      “有人作弊,有人忤逆规则,而且差一点就成功了。如果宇文天的算计没被素还真当场按住,如果投票真的按照荫屍人最初的设想走完……宇文天就会踩着舞弊和舆论,成为天下第一剑。”
      巷子里的风似乎停滞了一瞬。
      “那么,风云录和文武贯,立刻就会变成江湖上最大的荒唐谈资。”阿容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而作为这两份榜单上共同记载的天下第一智……欧阳世家这块刚刚重新擦亮的招牌,又能好看到哪里去?”
      她的话像一把没有锋芒的解剖刀,精准地剥开了狂沙坪那场闹剧之下,对欧阳世家最直接的威胁,信誉的破产。
      欧阳上智的脚步几不可察地慢了半拍,他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地听着,如同最耐心的学生听着老师剖析一道复杂的算题。
      阿容并不需要他的回应,她只是在陈述观测结果。
      “荫屍人,沙人畏……是你的人吧?”她用的是疑问句,语气却是肯定的。“原本的谋划,是让宇文天败,让剑藏玄活。荫屍人在背后怂恿宇文天用替身消耗剑藏玄,剑藏玄旧伤未愈,再经消耗,宇文天胜券在握。然后,荫屍人再在众人面前揭露宇文天舞弊,一举剥夺他的资格。一石二鸟,既打击了谈无欲力推的人选,又让欧阳世家的人扮演了公正揭露者的角色。”
      她微微摇了摇头,似乎对这套计划本身并无褒贬,只是客观评价其失效。
      “可惜,你算漏了一点,或者说,低估了一点,谈无欲对胜过素还真的执念。面对那种局势,一个可能让素还真声望受损,让自己文武贯占优的机会,他怎么会放过?而作为他好友的尘不染,又怎么会不站在他那边?荫屍人与沙人畏顺势站队,本是情理之中,却也让你最初的谋划彻底失控。”
      她的目光重新投向夜色深处,仿佛能穿透时空,看到狂沙坪上那一张张各怀心思的脸。
      “投票局成,四比三。若非秦假仙急中生智扯出你和史艳文,若非你二人及时隔空表态……结果就是宇文天得逞,名人榜信誉扫地。”
      她终于停下脚步,转身,正面看向欧阳上智。巷口微弱的光线勾勒出她清瘦的轮廓,和那双在暗夜中依然澄澈得不含杂质的眼睛。
      “你看出了这一点。所以,你那一道三泰阴指,投的不是赞成或反对剑藏玄,你投的是反对欧阳世家成为笑话。”
      欧阳上智静静地迎着她的目光,脸上没有任何被看穿的窘迫,反而缓缓露出一个极淡,却意味深长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棋手被点破关键一着时的,纯粹的欣赏。
      “继续。”他轻声道,示意阿容说下去。
      阿容重新迈步,两人再次并肩而行。
      “前面仙棋岩,谈无欲已经输给素还真一次了。素还真的名人榜构想,他的声望,得到了很多人的初步认可。”
      阿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如同夜风中的絮语,“如果这次狂沙坪,再让素还真的风云录压过谈无欲的文武贯,那么素还真的个人声望,在短期内将无人能及。届时,欧阳世家再想出头,要面对的就不是一个受伤的谈无欲,而是一个气势如虹,众望所归的素还真。”
      她顿了顿,说出了最关键的分析:
      “素还真本人,可不会心甘情愿当任何人的踏脚石。他甚至可能反过来,让试图踩着他上位的欧阳世家,占不到丝毫便宜,反而惹一身腥。所以,风云录,目前阶段,只能输给文武贯。或者说,必须让素还真和谈无欲保持一种各有胜负、互相制衡的微妙局面。”
      “唯有这样,”她最后总结,语气笃定,“夹在他们中间,看似不偏不倚,实则掌控着平衡支点的欧阳世家,你,才能真正稳坐钓鱼台,静待他们鹤唳相争,再从容收取你想要的渔利。”
      巷子走到了尽头,前方是较为宽阔的街道,灯火明亮了些,人影渐多。
      欧阳上智也停下了脚步,他没有看阿容,而是望着街上往来的人流,目光深邃,仿佛在思考,又仿佛早已洞悉一切。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沉静的认同:
      “你看得很清楚。”他承认了阿容的分析,没有一丝遮掩。“混乱是阶梯,但前提是,你不能让自己也被混乱吞噬。名声是武器,但首先,它不能是把会伤到自己的钝刀。”
      他转过头,看向阿容,那双智者的眼中,此刻没有面对外人时的深沉难测,反而有一种罕见的,近乎坦诚的锐利。
      “那么,依你之见,”他问,语气像是请教,又像是最终的考校,“接下来,该如何落子,才能让这把刀,既保持锋利,又不至于割伤握刀的手?”
      阿容迎着他的目光,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是肩上的夜月似乎感觉到了某种凝重的气氛,微微睁开了金色的眼睛。
      “你已经有了大概的计划,不是吗?”她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确信。“平衡既然已经初步达成,接下来……就该是打破平衡的时候了。只不过,打破的方式,需要一点……意料之外的变数。”
      欧阳上智笑了笑,并未回答而是询问,“阿容觉得素还真怎样?”
      灯火阑珊,人声浮在远处,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巷口的风带着夜晚的凉意,卷过青石板,也卷过两人之间短暂凝滞的空气。
      阿容没有立刻回答,她微微侧头,似乎真的在思考素还真怎样这个问题,而不是思考欧阳上智为何要问。
      她的目光掠过街道上模糊的人影,最终落回欧阳上智脸上,那双眼睛在灯火映照下,清亮得有些不近人情。
      “他很重。”阿容说。
      “重?”欧阳上智眉梢微挑。
      “嗯。”阿容点头,像是在描述一件物品的特性,“他背负的东西太多。苦境苍生,武林正道,甚至是对手和敌人……他把这些,都放在自己心里那杆秤上,每一件,都沉甸甸的。”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更精确的语言。
      “所以他的棋路,看着飘逸灵动,实则每一步都带着重量。他不会轻易弃子,因为在他眼里,弃子不仅仅是损失一枚棋子,而是放弃了一部分他背负的责任。就像今天,他不会真的置秦假仙于死地,因为秦假仙在他心里,也算是一个有分量的人,不是纯粹的棋。这种重量,让他强大,也让他……有时候走得比别人慢,顾虑比别人多。”
      欧阳上智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是赞同还是反对,只是眼神更深了些。
      “但也正是这种重,让他难以被真正击垮。”阿容继续道,语调依旧平稳,“你可以打败他一次、两次,可以让他失去很多东西,但你很难动摇他心里的那杆秤。只要那杆秤还在,只要他还觉得自己有责任,他就会一次次站起来,重新布局。他输得起,也等得起。”
      她看向欧阳上智,目光澄澈:
      “对付这样的人,用单纯的力去压,用阴狠的谋去算,效果有限。因为他承受力的韧性,比你想象的强;他化解谋的耐心,也比你估计的长。他就像……水,或者像这风。”
      她抬手指了指流动的夜风,“你筑起再高的堤坝,他也能慢慢渗透;你掀起再大的浪头,他最终还是会回到自己的河道,你要么有改天换地,另辟江河的伟力,要么……”
      阿容停顿了一下,夜月在她肩上轻轻“咕”了一声。
      “要么,就得找到那杆秤的准星,稍微拨动一下,让他自己衡量出来的结果,出现一点点……偏差。让他自己觉得,为了更大的重,必须暂时放下或牺牲某个较小的重。让他内心的责任,与责任之间,产生冲突。”
      她的话说完了,巷口只剩下远处的喧闹和近处的风声。
      欧阳上智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一种极为复杂的神情,混合了惊叹、忌惮,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了然。
      他忽然低低笑了起来,笑声很轻,却仿佛卸下了某种一直紧绷的东西。
      “阿容啊阿容,”他摇头轻叹,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赞许,甚至有一丝罕见的,对平辈的敬意,“有时候,我真不知道,教你这些,是对是错。”
      “你教的是术,是看世界的角度。”阿容平静地回答,“怎么用,用来看谁,是我自己的事。就像你给了我一把尺子,我用它量布裁衣,还是丈量人心,你管不着。”
      欧阳上智失笑:“是,我管不着。不过……”他收敛了笑意,声音沉缓下来,“你刚才说的偏差,具体指什么?素还真的秤上,什么东西最重,什么东西……又可能成为让他自己都犹豫的较轻之物?”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问题,直指核心,它不是在问策略,而是在问人性的弱点,问那个素还真,内心可能存在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全然清晰的裂痕。
      阿容沉默了片刻,夜风拂动她的额发,她的眼神飘向更深的夜空,仿佛在星空中寻找答案,又仿佛只是在感受风的流动。
      她没有立刻回答,那双映着微弱灯火的眸子,仿佛穿越了二十七年的烟尘,落在了某个血与火交织的夜晚。
      然后,她转回头,目光平静地看向欧阳上智,那平静之下,是一种近乎残酷的洞彻。
      “二十七年前,”阿容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冰珠落在玉盘上,“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欧阳上智脸上的神情,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
      阿容没有等待他的反应,继续说了下去,每一个字都清晰而稳定:
      “为了与你对抗,为了布那个大局,他选择了放弃,放弃立刻去救身陷险境的妹妹素柔云和侄子独眼龙。即使他心中或许有万全的自信,相信他们能撑到他的后手,相信自己的算计能最终保全他们。但选择本身,已经说明了一切。”
      她的语调没有任何起伏,只是在陈述一个被时间尘封的事实。
      “在同等的智者面前,在掌握更多信息,更早布局的你面前,他那一刻的权衡与迟疑,他心中那份大局为重的砝码压倒亲情急迫的瞬间,不是早就暴露得一清二楚了吗?”
      阿容微微偏头,像是在询问,又像是在做最后的总结陈词:
      “素还真的秤,最重的永远是苍生大局,是正道存续,是阻止更大的祸患。为了这个最重,亲情、友情、个人的承诺与伤痛……都可以成为可以被衡量、被比较、甚至被暂时搁置的较轻之物。他不是不爱,不是不重情,只是在他内心的排序里,有些东西,永远排在责任之后。”
      巷口的灯火似乎暗了一下,欧阳上智的身影在光影交界处显得愈发深邃,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静静听着,像一个最耐心的听众,听着别人讲述一段关于他自己的,早已尘封的往事。
      “这就是他的偏差,也是他心中那杆秤最脆弱的一个支点,当责任与责任冲突,当大义与私情难以两全时,他会痛苦,会挣扎,但最终,往往会选择那条他认为对大多数更有利的路,哪怕那条路,需要他亲自踩过至亲的泪与血。”
      她看着欧阳上智,眼神清澈得仿佛能映出对方心底每一丝盘算。
      “而且,”阿容轻轻吐出最后一句,也是决定性的一句,“你接下来的计划,不是也包括了其中吗?利用他这份重,这份偏差。再一次,创造一个让他不得不权衡的局面,让素还真的亲人或者他在乎的某些人,与他必须守护的某种大局,站上同一个天平的两端。而且这一次,你会确保天平倾斜得更加微妙,更加……难以挽回。对吗?”
      “二十七年前,他选择了相信自己的布局和后手,那么现在……也一样。”
      巷口的风似乎凝住了,远处的人声车马都退成模糊的背景,欧阳上智看着阿容,脸上那层惯有的,如同面具般的沉稳笑容缓缓收敛,露出一双深不见底的眼。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那眼神里,闪过一瞬极锐利的光,像是沉寂多年的刀锋,被这句话擦亮了一线寒芒。
      阿容的话还在继续,声音平稳,却像冰冷的刻刀,一下下凿开那些被岁月尘封、被大局遮掩的真相。
      “你二十七年前设下的,不只是一场针对素还真的杀局,更是一场针对他心智的拷问。你让他选,在至亲的性命与武林的大局之间,逼他亲手将亲情的砝码,放上权衡的秤盘。他选了,他承受了,也背上了那道疤。”
      她微微停顿,目光掠过欧阳上智的脸,仿佛在审视一件精心打造的,却有了裂痕的瓷器。
      “刚才,他对秦假仙也是如此。他知道风险,他计算过概率,他安排了后手,他认为值得一试。在他心里,秦假仙的安危是一个变量,一个可以与搅动燕林死水、看清萧虹底细、维持自身棋局主动这个更大目标进行交换的筹码。他并非不爱护朋友,只是……”
      阿容的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悲悯的理解,那并非对素还真的同情,而是对某种宿命般困境的洞察。
      “只是当一个人习惯了俯瞰棋局,习惯了用得失、概率、大局来衡量一切时,人心,包括他自己的心,都会慢慢变成棋盘上的点位,失去温度,只剩下有用或无用,可弃或当留的价值判断,这是智者的通病,也是……智者的诅咒。”
      她转头,望向秦假仙离开的方向,夜色已深,那里只有一片黑暗。
      “你教我看人心,算得失,布局谋势。我看清了,也学会了。”
      阿容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自省的意味,“我看清了素还真的重与择,也看清了你布局中那份冰冷的准。你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试图掌控这个混乱的世道。素还真想用他的重去担负,去引导;你想用你的智去拨弄,去收割。”
      她终于将目光完全转回欧阳上智脸上,那双清亮的眸子,在昏暗的巷口,竟似映着星月微光。
      “但是先生,你教我的东西里,最危险的一条,你自己或许也未曾真正勘破,操纵人心者,终将被人心反噬。”
      欧阳上智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你看透了素还真的偏差,可以利用它。但你也别忘了,素还真同样看透了你的欲——你对欧阳世家霸业的执着,你对掌控一切的渴求,你对天下第一智这个名号之下,那份不容动摇的权威的维护。这也是你的偏差,你的重量,你的……支点。”
      阿容的语气依旧平静,却字字千钧:
      “二十七年前,他能在你布下的局中,找到那一点人性的缝隙,找到了幕后的欧阳世家。那么现在,当你再次试图拨动他心中那杆秤时,你又如何能确定,他不会也从你的布局里,找到你那份执着的裂缝,用你意想不到的方式,将整盘棋掀翻?”
      “智者相争,争到最后,往往不再是计谋的高下,而是谁更能承受那份取舍带来的痛苦,谁的执着下面,还留有一丝未曾泯灭的,属于人的温度,素还真有他的苍生大义作为痛苦的锚点,你呢,先生?”
      她最后的问题很轻,却像一根针,刺破了欧阳上智周身那层无形的,名为绝对掌控的气场。
      “你的锚点,除了欧阳世家和你自己,还有什么?”
      巷子里久久无声,只有夜风穿过,带着深秋的寒意。
      欧阳上智站在那里,如同化成了另一尊石像,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所有的算计、深沉、从容,都像潮水般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空洞的沉寂。
      阿容的话没有指责,没有愤怒,只是平静的剖析,却比任何激烈的质问都更直达核心。
      他毕生信奉的,是智慧的力量,是计算的精准,是利用人性弱点达成目标的高效,他教给阿容的,也是如此。
      他从未想过,或者说,刻意忽略了那个终极的问题:当智慧本身成为唯一的执念,当计算囊括了一切情感,当人心彻底沦为工具……驾驭这一切的自己,又还剩什么?又依靠什么,来确保自己不会在这冰冷的逻辑漩涡中,迷失最后的方向?
      素还真有他的重,那欧阳上智的重呢?仅仅是欧阳世家这个符号吗?还是胜利本身?
      良久,欧阳上智极轻地吸了一口气,那动作轻微得几乎无法察觉。他眼中的空洞慢慢被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取代,不是挫败,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锐利的清醒,以及一丝深藏的,连他自己都未必愿意承认的疲惫。
      “阿容,”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平静,“你比我想象的,走得更远。”
      这不是夸奖,而是确认。确认她不仅学会了他的术,更隐约触及了,甚至开始质疑和超越那术背后的道。
      阿容微微颔首,接受了这个评价,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我只是个观察者,一个……不想让自己也变成棋子的学徒。”
      她顿了顿,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种独特的疏离与坚定:
      “我娘教我,好好活着。活着,不是算计一切,也不是背负一切。是知道什么时候该用心去感受,而不是只用脑子去衡量。你们的路,太累了,也太冷了。我学你们的看,是为了不被人轻易当作棋子摆布;但我不会完全走你们的路,因为那条路的尽头……”
      她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意,两人都心知肚明。
      那条路的尽头,或许是至高无上的权柄与智慧,但也很可能,是永恒的孤独与内心的荒芜,如同素还真在一次次取舍中磨损的温情,如同欧阳上智在无尽算计中可能逐渐干涸的人性。
      欧阳上智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这一眼里,没有了先生的考校,没有了智者的深沉,只剩下一种纯粹的,复杂的凝视,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由他一手教导,却又完全脱离了他预设轨迹的作品。
      “也好。”最终,他吐出两个字,听不出是释然还是别的什么。“天色不早,你回去吧。夜月该饿了。”
      他恢复了往常的语气,仿佛刚才那番触及灵魂的对话从未发生。
      阿容也没有再多言,只是再次颔首,轻声应道:“嗯。”
      她转身,素白的身影融入街道渐次亮起的稀疏灯火中,肩上的夜月回过头,金色的眸子最后瞥了一眼依旧伫立在巷口阴影中的欧阳上智,随即转回,专注地看向前方主人的侧脸。
      欧阳上智独立良久,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街角,他才缓缓抬头,望向漆黑无星的夜空,口中极低地喃喃自语,那声音轻得如同叹息,瞬间便被夜风吹散:
      “棋子……棋手……呵,这江湖,谁又真能超然局外?”
      风卷起他深色的衣袍,猎猎作响,远处,隐约传来秦假仙挖到东西后狂喜的怪叫声,划破了夜的寂静。
      而更远的翠环山上,一盏孤灯亮起,素还真坐于案前,面前摊开的棋谱上,一枚黑子,正静静压在燕林之位,他的目光,却仿佛透过了纸张,看向了未知的、暗流汹涌的远方。
      夜色,正浓。棋局,未终。人心,是这盘棋上,最变幻莫测,也最致命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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