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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两个人的病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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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二人回到东京,在病房里打打闹闹。
前章:科伦在他们面前自杀了,就像当初景光的死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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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升机现在舱内的气氛很微妙。
此次联合行动获得巨大成功,短暂庆祝的声音不断的从众多对讲设施中传来,盘旋在空中留下回音,久久散不去。
机群有条不紊的列队前行,正在驶往日本某军用机场,破晓得晨光撒下金色的喜悦,每一架螺旋桨的震动声都轻快了起来。
除了这一架。
舱内的人员与设施很普通,十个人,两台担架,两个伤员。
一个头部挂了重彩,面部被绷带缠绕,有些难以辨认,从眉型可以勉强看出正是降谷零的属下风见。
另一位是赤井。
他的右肩受了枪伤,被打了安定与止痛剂,正吊着输血袋,绿色的眼睛却无论如何也不肯闭上,一直看着窗边金发的人。
窗边的降谷零与平时没有任何异常,此刻他正彬彬有礼的询问身旁日本警方医护人员关于下属的健康状况。日出让他的侧面更加好看,金色的影子,背着光。
于是,气氛就这么微妙了起来。
FBI随行的医护人员摇了摇头,起身再次与这一位执着保持清醒的伤员确认,确认他的确没有任何不适,并第三次建议他立刻、马上、闭目休息。
卡迈尔跟朱蒂面面相觑,同样好奇此时赤井看着降谷的眼神。来叶山上他们被对面这位金发公安围堵的往事还历历在目。在他们眼里,降谷零是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比起日本公安,FBI更喜欢日本刑警。
降谷零似乎打定主意,一眼也不愿意看向赤井。这场眼神的较量,终归是零赢了。他终于扛不住药物的作用,沉沉睡去。窗边的降谷零一直没有回头,直到看见玻璃上赤井睡去的影子,终于卸下盔甲,用手撑着下巴,突然沉默起来,一句话也不愿意再说。
赤井再次醒来时,引入眼帘的是纯白的墙壁与床单,周围的消毒水味比起几日来的硝烟味令人五感清爽,安全感十足。
单人单间的病房,从窗户望出去有着良好的视野,房间内摆放着不少FBI探视者的花束。床边的柜子上摆放着他的私人物品,放在塑封袋里。
八卦的传播速度总是快于声速,几天时间不到,FBI王牌赤井秀一与公安王牌降谷零强强联手击毁琴酒座驾的英勇事迹传遍了联合小组,其中赤井如何跳伞救援,如何用一把左轮手枪两颗子弹击毙科伦的过程也是越传越邪乎。
时钟停在了十二点,护士礼貌的敲了敲门,对醒来的赤井例行健康检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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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护士的眼里,这位FBI搜查官绝对称得上是一位充满魅力的伤员。他绅士的点着头,讲着完美的敬语,因为这几天一直在睡觉,头发有些凌乱,自来卷蓬在额前,眉宇间有棱角,绿色的眼睛垂着长睫毛,连病服这种衣服也会他的身材完全撑起。这样的帅哥天生就会得到医务人员的特殊照顾。比如现在——护士正在细心观察赤井的表情变化、疼痛程度乃至潜在心理创伤,并主动询问他的需求,希望能尽力消除他在医院的焦虑感和不适。
赤井微笑抬头回答问题,并询问何时能出院。护士回答两天后。她看着这位伤患时不时感到欣慰,因为他微笑谦逊的向护士保证,自己在养伤期间自己绝对会遵从医嘱,比如禁止一切抽烟喝酒溜出医院等行为。护士点了点头,再想想楼上那群年轻的兵鲁子,满意地离开了病房。
军用医院里住满了此次行动的受伤人员,只是屋子的隔音效果甚是不错,在护士开关门的瞬间,赤井才听出门外的熙熙攘攘的人群攒动声,以及楼上楼下的脚步声。
好,还要休息两天,那就先让卡迈尔去买包烟吧。
赤井拿起手机,用嘴撕开了塑封袋,单手发着信息,并且按开电视遥控器的开关。
滴滴滴。
卡迈尔的手机响了起来。
此时FBI们正身处无比忙碌的公安警视厅内——忙着喝咖啡。
这里是日本本土,搜捕结束后的收尾行动自然也应该由日本公安主持。飞机残骸的打捞,琴酒伏特加的身份与指纹的确认,贝尔摩德朗姆可能逃离的方向,航线港口的管控,甚至包括警务人员的伤亡以及家属抚恤,海域的污染,新闻稿件的细节,事情一桩桩一件件扑面而来,绵绵不绝。
FBI只是联合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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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是,赤井秀一?
随着卡迈尔抽出手机的动作,一个眼神从成堆的文件中锚定过来。
最里面的办公室内,降谷零正埋在成堆的文件与报告里耕耘,头上吊着的一盏白炽灯已经连续烧了好几天,灯光把桌上的空气的温度都烤高了几度。此时他的得力手下风间正躺在跟赤井同一家医院里不得动弹,而他自己也几天几夜没怎么合眼了。
他这几天一直睡不着,不是因为工作。
他曾试图听从下属劝说回去睡觉,可躺在床上后,只要一闭上眼,他就会想起那天的画面。在梦里,景光坐在楼梯的尽头,砰得一声枪响,那个画面就像砸钉子一样扎进心里,拔也拔不出来。
他无法再次入眠。睁开眼睛后,他又会想起赤井秀一从飞机上一跃而下的样子。他在理智上极力说服自己,那不过是FBI少有的专业素养。就算掉下来的不是自己,是卡迈尔,是风见,赤井也一定会跳下去的。可他依然忘不了,就好像赤井用了一个非常极端的方式,把自己推到了一个无路可退的地方。
降谷零看着头顶的白炽灯发呆。他现在甚至不敢去想赤井躺在病房里的模样,一想到那张脸,他的胸口就会涌出烦躁,愤怒,甚至委屈——然后逐渐的,他拥有了某种近乎厌恶的情愫。可笑的是,这种厌恶之情,竟渐渐成为他每天情绪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他开始厌恶自己的厌恶,他不知道自己在厌恶什么。那种被赤井保护,被注视,被救了一命的无力感吗。可他并非害怕面对赤井。他甚至很想当面问问赤井为何从来没有告诉过自己任何真相。他明明有权知道。前天探望风间,他甚至已经走到赤井病房门口,却迟迟没有推门进去。他知道那扇门后有他无法掌控的东西,带着甜味,苦味,他看也不敢看的东西。他很清楚,只要推开那扇门,就等于完成了一次自我否定,等于承认自己的的确确一次又一次地在被赤井干扰、动摇乃至击溃。
他不能进去。
好好上班吧,升职加薪才是最不可能离开自己的。他自嘲的这样想。
同事们渐渐离去,公安厅的大楼灯光依次熄灭,有一盏连轴转的白炽灯也终于被关掉。停车场里所剩无几的车辆中,一辆白色的RX7发动了起来。
东京的秋夏季节总是多雨,夜里淅淅沥沥的雨声最是助眠。但显然,这对于降谷零是一个伪命题。他停在十字路口,看着雨刷一下下的刷在挡风玻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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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片街道上的霓虹灯多是红色,他盯着模糊在玻璃上的灯光,突然鲁莽地想起了烟味。
他从不抽烟,也并不喜欢烟草的味道。可最近这几天在办公室终于彻底禁烟后,他竟然又感觉莫名的烦躁。下一秒,他生出奇妙的想法。他想要坐在赤井面前抽烟。他知道这个人现在受伤了也什么都做不了,所以他一定要亲手点燃一根烟,学着赤井一贯的动作,把烟吐在他脸上,然后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他想看着赤井秀一被困在病床上,无法还手也无法回避的样子。这是他现在能想到的,唯一报复他的方法。
降谷零看了一眼时间,十二点半。他深吸一口气,扭转了方向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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郊区的军用医院大楼里,一个金色头发的人快步跑上楼梯,手里提着一个精美的礼品盒。他径直奔向三楼的某个单人病房,熟门熟路,好像已经探访过很多次了一样。
降谷零没有敲门,选择直接破门而入。
他一直是一个克己守礼的日本人,但礼节这种东西在他与赤井之间实在是多此一举,浪费时间。他不是来探病的。他甚至不用确定赤井这个时间是不是早就睡了,睡了又怎么样。
于是,降谷零粗暴的推开了门。
病房里亮着暗黄色的床头灯,屋内最上面的窗户大开着,消毒水混合着一股淡淡的烟味扑面而来。
一米九的赤井正身手矫健的站在一把椅子的扶手上,一手从窗户丢出一根烟头,另只手麻利的安装回烟雾报警器的最后一根螺丝钉。
这些行动早已经过顶级特工严格的计算。
每在病房偷抽一根烟,需要首先拆除烟雾报警器,打开最上面的窗户,顺着风的方向,从窗户的右下角吹出烟雾,护士每天十二点六点会准时进来上药,夜晚会在凌晨左右不定时进来检查血压,从护士值班室走到他的病房,需要四十二秒。护士一般会敲三声他的门,征得他的同意再进来,而这个时间窗口刚好够他放回椅子,关好窗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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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天衣无缝,不过可惜,这次来访的人不是护士,也不打算敲门。
降谷零依然是那个聪明的人,聪明到只用点滴片段就能拼凑出一个真相。他迅速猜到了赤井当下怪异行为的意图,这些天难得第一次爽朗的大笑了起来。
病房的门大敞着,赤井没好气的看着降谷,生怕他真的惊动到护士,随手抓起怀里的烟盒,狠狠扔在他身上。
“抱歉抱歉。”
降谷零识趣的关上门,作为回击,他把礼品盒重重的扔在了赤井的身上。
——这个人绝对是在瞄准我的伤口,而我前两天刚刚救了他的命。
赤井闪躲着接住了沉重的礼盒,决定不计较这些细节。
“这是什么?”绿色的眼睛上下打量着,一时没有打开手里的盒子。
“炸药。”
降谷零黑着脸回答道。
哦,那就不是炸药。
赤井放心打开了礼盒。里面是小小一盒切好的水果,每一块水果都切到一口可以吃下的大小。
他露出微笑,毫不掩饰地吃了起来。降谷零也毫不掩饰的开始打量起FBI的病房。美国人的习俗还真是不同,居然送伤员鲜花,花会枯萎,还需要浇水,寓意多不好。
他们就用这样奇怪的方式互相问候。赤井吃了一会,将水果盒往两个人中间推了推。降谷零看看那个刚被赤井踩过的椅子,决定还是坐在地上。于是他毫不客气的拿起床上赤井的枕头,扔在地板上。
现在,赤井有些无辜地看着自己的枕头了。
病房里两个人相对无言了一阵,只有吃水果的咀嚼声。
窗户没有完全关紧,风不期然,吹了进来。也许是房间过于安静了,降谷零突然听见赤井轻微的呼吸声。他抬起头时,赤井也刚好低下头来。两人的目光撞到了一起,短暂地、突如其来地凝固了。
水果盒中透明的汁液,晃了又晃。大约是出于无法解释的尴尬,下一秒,他们同时伸手去拿那个水果盒——仿佛只要拿到了,便能将刚才的对视轻易掩盖过去。然后,他们的指尖相触了。
温热的,灼人的触觉。两个人都触电般地把手缩了回来。现在终于没人抓着那个盒子了,水果汁缓缓地从盒中流出,撒了一地。
赤井和降谷零不约而同,几乎同时从地上弹坐起来。
“没关系——”
“我来收拾——”
话说出口后,他们便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起,肩膀抵着肩膀。房间里静极了,紊乱的呼吸里,降谷零抬头看了赤井一眼,赤井也刚好在看着他。他们没忍住,一同笑了起来。
“我已经好几天睡不着了。”降谷零抽过一旁的餐巾纸,打破沉默。
是吗。赤井轻轻回答。
“你这么晚也没睡。”
“我已经睡了好几天了,睡不着。”赤井低下头。
他不是有意在抬杠,枪口的贯穿伤使得他必须服用定量的止疼剂,所以这几天确实嗜睡了一些。
“莱伊。”降谷零突然闭上眼睛,喊起这个名字。
一刀两断的过去,沿着烟灰气味,踩着看不见的脚印,轻轻走了过来。赤井划亮火柴的手不禁颤了颤,心里满满的溢出漫天纸张,熄灭的火柴瞬间不知道该扔到哪里才好。
“你怕过死吗?”
降谷零看着窗外,一辆急救车的灯光晃了一下,滴滴哒哒的开了出去。
赤井掐灭了烟,绿色的双眼映在玻璃上,混浊在急救车的红光里。
“我已经死过一次了,你忘了?”
降谷零笑了一下,问道:“那你的家人当时难过吗?”
赤井想起自己那位曾经怀着孕,却坦然接受丈夫死亡,带着两个青春期男孩举家迁徙日本的强悍母亲。在联合行动的几个月前,他曾借口送解药,与秀吉一起去了母亲居住的酒店,他还没有来得及解释一切,缩小的母亲就与他大打出手,那是他第一次没有还手。母亲最后红着眼眶砸过来的一箱东西,是他的“遗物”。
母亲与幼妹并没有多少随身物品,这箱遗物也不知道随着她们辗转过多少个酒店。
赤井并不回答,他走到窗边,指尖就垂在那人的指尖旁,却不肯拉上去。
“你呢?怕过死吗?”
降谷转身离开了窗户,走到病床前坐了下来。
窗外的雨又变大了,细小的水珠透过开着的窗户,滴在了他的脸上,他有些困倦,这是几天来第一次有这种感觉。他不想错过难得沉睡的机会,干脆捡起地上的枕头,一头载倒,趴在了赤井的病床上,低声说道。
“怕过。那时候的我们…都怕过…”
几秒钟的沉默中,墙壁皲裂出缝隙,屋顶的照明顺着缝隙逃逸,可赤井不知道,他到底害怕室内的灯光泄露出去,还是害怕外面的月光把寒冷渗透进来。
“你当时尽力了吧,赤井秀一。”
他换了个名字,把半张脸埋在枕头里。
雨声越来越大,寒意逐渐袭来,赤井关上了窗户。
这件事。他说。我真的很抱歉。
降谷零愣了一下。这是他第三次听到这句话。黑暗偷偷爬上了皮肤,他看到自己的衣袖脱线了,努力拉了一下,却没有拉断。
“那他走的时候,说了什么吗?”
降谷伸手堆住枕头,把脸埋得更深,开口喃喃问道。
赤井看着窗外的雨,洗刷着世间的一切回忆,回答道:“他是笑着走的。”
枕头上有特殊的医院气息,还有赤井的烟草味。医院的冷气真不合理,降谷有些寒冷,蜷缩着的身子,没有出声。
年轻有为的他能够这么快爬到这个位置,除了极强情报搜集与行动力,还有无人能及的洞察力。
降谷零明白,一切都是无力回天,阴错阳差,可是他却花了这么多年来接受。
可能是一切太过面目全非,怕景光走的时侯太疼吧。
他接受了赤井的谎言,把脸全部埋进枕头,任凭烟草味蒙上双眼,唇语道,“骗子。”
赤井坐在床边。降谷零就这样睡着了。很意外,但他确实就这样沉沉睡了过去,他甚至没有做梦,也没有在意赤井正在看着自己。第二天他醒来后估计都不会记得自己没有做梦。赤井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他的脸,看着他金色的睫毛偶尔微微颤动。他不记得自己见过降谷零不设防的模样。他想伸手去碰,但他知道自己不能碰,于是他只是这样看着。
半晌他才缓过神来,对着睡着的人呢喃道:
“喂…我才是伤员啊。”
生死这类的话题,十五岁那年父亲走后他就已经不再讨论了。他轻轻的替降谷解开了紧扣的领带与衬衫的第一个扣子,希望他至少睡得安稳一些。然后独自一人走到沙发躺了下来。
TB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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