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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难忘的科伦之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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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科伦在他们面前自杀了,就像当初景光的死一样。
前章:在抓捕琴酒行动中,降谷遇险,赤井救下他后战损,流落小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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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风把夜幕扭曲变形,寒冷的雨露让直升机螺旋桨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潮湿。枪击声开始慢慢稀疏,暗示着围捕琴酒的战局正在平息。
几十分钟前刚从海里爬上来的两人身上仍是半干,海风早已不再温暖,西边降落的暗红色水晶球也暗淡成灰。尽管枪声讲述着如今处境已经逐渐安全,他们的警惕性仍然不允许自己在这么明显的海岸线上生火,留给空中敌人任何明显的标识。
联合行动后,他们明里暗里吵了很多次。同事们都说他们关系很差,最后说得连他们自己也相信起来。于是,在这个狭小的山洞里——尽管一般的战友在这类情况下会相互靠近一些来保持体温,他们却宁愿拥抱墙壁,也必须要在彼此之间留出足够的距离。
又或许,只有降谷零才这么想。赤井只是平时模样地、坐在那里。
因为枪伤失血,赤井的嘴唇逐渐发白,嘴角的皮干干的,身上打起冷颤。但狙击手不想在降谷面前显得脆弱,便凭着毅力强压着极端不适,坐直身体,试图让自己看上去一切正常。
降谷压拿出对讲机,甩了甩水,金属杂音就这么被他甩了出来。
他冲着对讲设施催促:“风见,情况怎么样。”
风间的声音断断续续,传递了几个声音不那么完整的好消息和坏消息,还有一句邀功:“我击毁了4架敌机,琴酒伏特加已确定身亡,正在打捞遗体。基安蒂被击毙,朗姆逃脱,贝尔摩德失踪…”
这样的战果对于联合行动来说绝对是巨大的成功,降谷零想起最后一次会议上,听到赤井反驳意见时,自己扔了一桌子的文件,不禁得意的瞥了他一眼,想要从他那里得到一个肯定的,甚至认输的眼神,却意外瞥见此时赤井正紧紧抿着薄薄的嘴唇,脸上毫无血色,呼吸的有些费力,甚至身体都有些僵硬。
海面上搜索的直升机探照灯织成密密的灯网,而他们是黑暗中的鱼。赤井的呼吸纠缠在张不开的肺叶上,同样的疼痛,不一样的呼吸,降谷零曾在一个视频的第14秒曾经反复聆听过。
赤井的假死视频并不适合反复观摩。他的表演骗过了所有人,甚至一度包括自己,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他甚至曾将声音开到最大,试图从巨大的声量中听出一丝线索。可视频里的声音太真实,他听到鲜活的肺叶在几秒内生出铁锈斑纹,第一次整夜反复观看那些痛苦碾压过赤井身体后,他曾抱着马桶干呕到胃酸。
可他那几个月一直固执重复着一句话。他不敢相信死亡会带走这个人。也许正是因为视频里,他没有像现在这样紧紧抿住嘴唇,苍白的强忍疼痛吧。
降谷诧异于自己再次的走神,只要赤井一在身边,自己就很难平心静气。他朝着墙壁又贴紧了些,努力把命令的重点放在“我”上,以此来掩盖自己对赤井的关心。
“既然情况不错就赶紧来接我们,我跟FBI快要冻死了。”
“我已经到了降谷先生。”风见愉快的声音传来:“就在你们的正上方。”
降谷零与赤井顺着声音抬头,可是突然间,小岛的正上方的空中传来一声爆炸,他们迎面看到浓浓的硝烟与金属碎裂声,坠落在地面上。一架直升机被击中,降谷零从螺旋桨特殊的旋转声中、敏锐的察觉到这正是公安的机型。对讲机中断断续续传出迫降的滴滴声,二人对视了一眼,迅速拾起地上的手枪。
组织的后援。
“有狙击手在瞄准这座岛的上空。”赤井低声说道。情况真是不利,对抗狙击手最好的办法就是另一个狙击手,然而这片海域里最好的狙击手,现在却没有一把狙击枪。
果然,过早的乐观估计总是错误的,他们的藏身处在十秒后成为了新目标。空中的爆炸声连环响起,海岸边接踵而来了发动机的声音。一艘船突然靠岸,十几个身影冲上沙滩。狙击手凭借着敏锐的嗅觉率先开了枪,单手击毙了两人。降谷零也开了枪。
“看来琴酒最后的命令是无论如何也要铲除我们这两个叛徒啊。”
他退回掩体,将剩余的子弹迅速补充。
“山洞外还有至少七八个人需要近战解决,还有一个不知道在哪的狙击手。如果能解决狙击手,直升机就能成功降落。还有,我们的坐标被泄露了,也许频道也被窃听了。”
一旁的赤井眯起眼睛,仔细观察起周围的高地——是的,他也推测到了降谷的推测。果然,不出他所料,两英里外的高坡有一个小到看不清的瞭望塔,一闪而过一道高倍镜的反射光。
他想起方才风见的情报——基安蒂已被击毙,还有能力打下直升机的,只有科伦。
“喂,FBI?聋了吗?”
身边降谷的声音将赤井的思绪拉回。他摇摇头,眼睛的绿色更深,因为盯了太久海浪的缘故。这里容不得他存在片刻犹豫。他必须做出快速的判断,然后行动,以避免更大的伤亡。
正如此刻,负面的情绪使科伦忘记计算月光与高倍镜的角度可能造成的折射,暴露了行踪,这是任何狙击手的大忌,也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赤井迅速收起两把枪,指了指那边隐秘在黑暗里的瞭望塔。
“在那里,我来。这里先拜托你了,我现在单手恐怕很难近战对付这么多人。你掩护我出去。”
降谷零毫无预警又毫无办法地看着他跳出掩体,只能出枪。现在扣下扳机与抱怨赤井都是发自内心。
“真是够了。”他咬牙道。
能坚持到援军到来吗。这似乎不是降谷零担心的问题。现在如何把握好时间尺度,让瞭望塔上的狙击手集中精力于这边的火力,而无法察觉赤井的靠近才是难点。
赤井的动作很快,他放轻脚步,很快从背后绕到了瞭望塔下方的树丛中。
果然是科伦。
左轮手枪的射程是54码到109码,这个射程对于普通人似乎有些天方夜谭,但这对于赤井显然并不是什么难题。子弹从这里打出去是一个弧线,只要计算好就没有问题。
赤井隐秘在树丛中,周围静的只听得到鸟的心跳。月光再次反射在了瞭望塔上,科伦的射击卧姿有些不自在。赤井深吸一口气,眯起一只眼,敏锐的捕捉到了科伦这一秒的心不在焉。他扣下扳机,一声枪响。
林中的海鸥随风飞起,穿林而过的子弹命中了科伦的手。下一秒,沉重的狙击枪从瞭望台掉下。
赤井迅速奔上瞭望台,此刻他心里只有这一个想法:“抓活口。”科伦也许知道朗姆,甚至那位先生的下落。
狙击点被攻破后,小岛的上空迅速聚集起五六架直升机。几位FBI的探员率先赶到,在朱蒂的带领下从直升机的悬吊绳上鱼贯而下,空降小岛。山洞方向的组织成员被双面夹击,最后几位跟降谷零周旋的组织成员也终于落网。
此时的瞭望台上却依旧神经紧绷。赤井持枪,直指着面前的人。他不知道自己与科伦谁更紧张。面无表情的情绪下,直到远处战况处于控制之中,他的嘴角才终于难得上扬。
科伦顺着这个笑容回过头,一架直升机悬在空中,瞄准他的后背。
海岛的风终于全部寒冷,死亡掀起漩涡,漩涡的中心集中在这座高台,搅动着远处更多鱼贯而来的武装。
科伦想起了基安蒂的尸体,突然有些羡慕她的死法,至少快的让人反应不过来。
“科伦,大势已去了。投降吧。”赤井秀一说道。
科伦点了点头,慢慢举起双手。
他动作缓慢,没有挣扎,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恐惧。他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赤井秀一,莱伊,曾经他们之中最危险的狙击手,如今也一身血污。
叛徒。
科伦的嘴角浮起冷笑。自己真的输了。但他不能死在赤井手里,更不能死在公安和FBI的手里。
那就换一种方式吧。
下一秒,科伦的脚下重心一沉!
机会只在一瞬间。
——一片沙尘直冲赤井的脸!来不及了,赤井急忙向后闪躲。
失去视线的几秒钟里,科伦猛地扑过去。赤井试图避开,可伤势终究还是让反应慢了一拍。他的左肩肌肉猛地抽搐,科伦的手已经击向握枪的虎口,手臂猛地一绞——
枪脱了手。
赤井的身体立时下压。即使眼前仍是一片模糊,他依然下意识由下至上猛击,精准砸向科伦的手肘。手枪在震力下松动,差一点脱手落地。可科伦比他更快。他踩在赤井小腿处,借势滚翻出去,手枪在空中划出一个弧线,落回他手中。赤井的手也在同一时间抬起来,从身后抽出另一把枪,直推上膛,模糊的视线中,枪口正直指前方。
高台之上,海风猎猎作响。科伦半跪在地,喘着气。他握紧枪。用着极度平静的语气。
“你想活捉我,是不是?”
科伦摘掉墨镜。从没有人看过他的眼睛。
高空之上,直升机的扩音器在尖叫——
“科伦,放下武器!重复一遍,放下武器!”
科伦笑了一下。他缓慢地低头,看看手中的枪。
“我抢枪…可不是为了杀谁,而是为了…”
下一秒,他猛地扭转枪口,对准自己的胸口。赤井几乎本能地抬手,竭尽全力去制止科伦的动作。
左轮的弹巢被握住。回忆中相似的片段,一双充满恨意的灰紫色眼睛突然重叠在了两人之间,这个幻象——赤井将手握得更紧,弹巢的金属硌痛了他的手指,疼痛强迫他回到现实。
科伦。他说。“放弃吧,左轮手枪一单被握住弹巢,人力是无法开枪的。”
科伦低声道:“不死,难道要被公安带走审问吗?难道你要让我做一辈子牢吗?”
赤井一时语塞,只得更紧地握住弹巢。二人僵持不下,地上的羽毛打着旋,背后的直升机再次传出警告。
楼下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是朱蒂吗?赤井松了一口气。自己的确伤得很重了。他希望信任的同事能接过这个局面,让自己抽根烟。如果直升机快一点,他还能自己走到医院的床上。
他这样想着,风又旋转起来,牵扯这一刻的时空。月光照射着这座高台,试图在扭曲的空间里找到一个反射光点。一个身影因为跑的太快而半弯着腰,呼吸起伏,但握枪的手却异常稳。金色的头发向后凌乱。那人站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
赤井愣住了。
这呼吸声,他再熟悉不过。他的手心一下子出了汗。
*
砰!
没有丝毫犹豫的,血溅满他的小拇指,赤井怔在那里。
晚了。
没有人愿意死,可当一个人认定死亡是最好的归宿时,死亡就不再可怕。面前的衣料被血洇透。高台上,一只海鸥扑扇着翅膀,匆忙逃走。没有叹息,没有惊讶。赤井缓缓站直身体,他看着眼前的人。
如果死亡不可怕,那便任由他去吧。
逐渐的,催促自己行动的,充满焦躁的力量,在这声枪响里冷静下来。远处的直升机已经降落,赤井刚才也许忘了惊呼,但他早就丧失了那种力量,也发不出叫喊。一种金属般锐利的机制,在科伦的死后,轰然倒塌。
*
降谷零没有想过这样的结果。
他现在浑身在抖,身上带着一路奔袭留下的狼狈。擅作主张,擅自行动,他心中无数次狂骂赤井,然后在枪声与通讯噪音的间隙里拼尽全力奔跑,深怕晚到一步,赤井就会变成一具死尸。
如果他——
零不敢再想。
汗水在脸颊留下一道道横向印迹,半干的衬衫被树枝划出裂口,可降谷零毫不在意。可没想到,楼梯的尽头,他竟然亲眼目睹赤井秀一站在一具刚自杀的尸体旁。
直升机的螺旋桨已经停下,远处公安的探员正加快脚步冲向这里,他却什么都听不见。
骤然的,他感到一片空白,然后。
愤怒。
那个瞬间,强烈的愤怒在他全身剧烈炸开。就像那天一样。他甚至来不及细想,他的回忆已经告诉自己面前发生了什么,他就是知道,赤井放任科伦自杀了。
降谷零狠狠咬住牙齿。他一步步走向高台上的尸体,直至枪口的焦味扑面而来。尸体的胸口上,有个无法挽回的黑洞。
检查的动作冷静迅速。他按上科伦的手腕,皮肤的温度正在迅速流失,血液仍在向外汩汩流出。他拨开对方的衣领,观察弹道轨迹,又愤然回头,看向赤井的手。
突然的。他恍然大悟般跪在了地上。
*
如果聪明是种诅咒,那么,诅咒在此刻生效。
而降谷零,恰好是个聪明的人。可人总要恨些什么,才能假装自己知道某种不容置疑的真相。当真相崩塌,最逃不掉的不是对方,而是那个曾经深信不疑的自己。
他无法遗忘任何微小的细节,现在,细节正在他的脑中无限放大,拼凑出另一个完整的真相。
真实的,布满血的,景光死去的画面。他记得每一秒,可他从来没有注意过一个细节。
赤井手上的血。他没有记错。景光倒下后,赤井手上血的溅射方向,与今天几乎一模一样。
强烈的白炽色让他眼前一片空白,而灰紫色的影像却挥之不去。两具尸体在面前重合,思维一瞬间被彻底掀翻。是这样吗。景光的手枪,也是被赤井握住的。赤井当时也死死扣住了枪身。可最终因为某个原因,枪脱手了。
浪卷过来。恍惚间,他觉得海浪痛苦地张开口腔,那里被吞噬的,是另一个世界。可是他的眼睛不可能看到幻影,所见必是实在之物。
所以,故事只剩下一个。
他阻止过。赤井试图阻止过。
“你。”
颤抖着,零开了口。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冷静多久。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赤井有些困惑。
他喘不上气了。零强迫自己调整呼吸,却发现自己的气息比赤井还要凌乱。“可笑。”他低低地自言自语。他一直以为景光的死是因为赤井袖手旁观。如果当时赤井愿意伸出手,景光或许就不会死。他一直以为的赤井,为什么不是他以为的赤井。
紫色的眼睛里全是冰。你为什么要这样。融化了,滴出了的水。你为什么不说话。他低下头。
“你当初已经阻止他了,是吗?”
就这样,就在冰凉的四方形中,即将来到这黑暗里的时刻,过去开始作祟。赤井愣在那里。他不知道这个话题是从何而来——或许,他也隐隐有所预感。可是伤口就这样被剖开,他与零在伤口上长时间的对视。这道伤口太长,两个人总是露出破绽,里面的血液再也无法凝固,他们越是对视,闪着光的血就会从巨大的伤口里没完没了地进发出来。
赤井沉默了。他无法否认,更不想直接承认。一秒的沉默,对于降谷零来说已经足够。
他觉得自己快疯了。
下一秒,赤井秀一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降谷零狠狠地推上身后的栏杆。他不知所措地抓着赤井,攥住他的衣领。赤井的身体晃了一下,手艰难地撑在身后,被撞到的伤口渗出血,溢在包扎上。
这当然疼。他抿着嘴,没有挣扎,也没有露出丝毫痛苦的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降谷零。直到略低的体温终于透过湿透的布料,一点点渗进指尖。
他们急促地呼吸。零终于注意到赤井的肩膀。那是今天的伤口,风明明刚停,可是他闻到自由落体的味道。他看着赤井的脸,想象他飞起来的头发,他为了救自己跳下来的模样。就在出发前的前一晚,赤井坐在昏暗的角落,在灯光下打着哈欠,他走过这个人身旁,桌角的咖啡杯被他喝过,杯檐湿湿的,绿色的糕点像泥泞一般塌了一个角。他生气的打了招呼,赤井对自己露出微笑。
一切的,所有的事情历历在目。
因为,他是赤井。
无论从何种角度。那些真实存在着的。
零缓缓蹲下身体,抓住自己的头发。
可是,他是赤井。
赤井急忙伸手去拉他。
快松开!他说:“这是怎么了?”
降谷零抬起头。他与赤井凝视,又躲开。等他再次回望时,赤井的目光依然不曾移开。他看着那双绿色的眼睛,在那双眼睛里失态的,自己的影子。零猛然站起身,狼狈地避开了那个目光。
楼下再次传来了脚步声,不知是公安还是FBI。降谷零背过身去。
“是我失礼了,抱歉。”
他整理衣服,头也不回的走下了楼。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