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ilent One》一只圆滚滚的柚子

3、野心

　　他们一行人出了安妮的卧室，停在隔壁的房间前。妮可跟在后面，希拉一边摸钥匙，一边问希拉，“家里有热水吗？明天的食物买好了吗？以后这里就是你的房间。”

　　最后这句是对汤姆说的。希拉推开门，顺手把钥匙扔给汤姆。屋里瞬间灯光大作，里面双层床，书桌，衣柜，连鞋子都有。汤姆看着眼前一应俱全的房间，没觉得惊喜，反倒是有些警惕。

　　莱斯特夫妇是今天下午来到伍氏孤儿院的，见到他之后立刻签订了领养协议，根本没有时间准备这些。汤姆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书柜上的书籍，最显眼的是一本《一千种基础魔法药草》。他们是怎么知道会遇到他这个“与众不同”的孩子呢？

　　也许他们根本就是特意来找他的。不对，应该说，他们是特意到麻瓜世界寻找那些同样与众不同的孩子的。汤姆暗暗猜道，脸上却丝毫没有异样。

　　“好的，谢谢——”汤姆别扭了半天，还是喊不出妈妈这两个字。太羞耻了。

　　“你可以直接叫我们的名字。”艾伦说。

　　希拉也跟着点点头。她打开衣柜，朝汤姆招招手，“你过来，我看看你的尺寸。”

　　汤姆顺从地走过去，希拉拿着一件衣服在他身上比划半天，有点沮丧，“果然不太合身啊。”

　　汤姆的眼神一动。果然不是为他准备的。

　　汤姆正想说没关系，他一直都穿的是不合身的衣服，只要没有补丁和破洞就好。还没来得及开口，希拉就掏出魔杖，在空中挥了两下。

　　汤姆下意识地提起全副精神，暗暗戒备着希拉的下一步动作。希拉跟一旁的艾伦交换了个眼神，没说什么，只是用完魔杖就立刻收回去了。

　　随着一道流光闪烁，刚才汤姆见过的那个丑陋的妮可已经出现在面前。妮可朝三人深深地行了个礼，“主人，有什么吩咐？”

　　希拉指着衣柜道，“这些衣服不太合适，还有鞋子，应该也不太对——你现在就改改吧，先改一套睡衣，今天晚上要穿。”

　　妮可点点头。

　　现在——现在改来得及吗？汤姆皱着眉想。希拉已经把他推到房间的另一边，“这里是卫生间，洗澡的地方也在这儿，你可以自己洗澡吗？”

　　汤姆点点头。

　　希拉听了没说话，想了一会儿后，道，“你把袖子拉起来。”

　　汤姆皱着眉不动。她又要干嘛？

　　希拉一看他这幅戒备样，觉得又好笑又好气，汤姆真是她见过的警惕心最高的孩子了。不过这个念头反而让她的心软了下来。

　　希拉挑挑眉，抱着手臂笑着说，“真不听话——看来你不能自己洗澡。艾伦，你陪着他吧。”

　　说完也不等汤姆气急败坏地反驳，径直离开了。艾伦跟汤姆在浴室门口大眼瞪小眼。一旁妮可已经把今晚要用的睡衣改好了，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上。

　　艾伦率先打破僵局，走进浴室打开水龙头，房间里瞬间雾气腾腾的。艾伦坐在浴缸边上，一边用手试水温，一边朝汤姆道，“你过来吧，不用担心。”他又加了一句。

　　艾伦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片水汽缭绕之中，汤姆只能听见他温和的声音，很真诚地继续道，“希拉只是想看看你身上有没有伤痕。”

　　汤姆没有接话，走进来关上门，默默地卷起袖子。他可不想让那个妮可看笑话。

　　汤姆把手臂伸到艾伦面前，“你看，”

　　艾伦隔着水雾看着那截细弱得像女孩子的胳膊，心里一阵酸楚。他说话的声音不由得更温柔了，好像是怕吓到这个孩子。“好，我看到了。”

　　艾伦停顿了一会儿，又道，“如果其他不方便的地方……有不舒服，衣柜下面有医药箱，每个瓶子上面都有标签，喝一瓶就行。魔药见效很快的，就是可能味道不太好。”

　　“啊，好了。”艾伦如梦初醒般站起来，“这个温度应该差不多，如果你觉得太热或者太冷，红色的是热水，蓝色的是冷水，”

　　艾伦指着浴缸右侧的两个水龙头，继续道，“洗完之后，浴缸下面的塞子拔出来可以放水，这个和这个毛巾都可以用，这个蓝色的包头发会干得很快，”

　　艾伦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好像是觉得自己有点啰嗦，“当然，如果你想要希拉或者妮可帮忙，在房间里喊一声就可以，妮可是很能干的小精灵，她会听到的。”

　　艾伦想了想，觉得要交待的事说得差不多了，就打算离开。他走到门口又想起来一件事，“哦对了，出来的时候小心地滑，不要摔跤。”

　　他顺手把那件刚被改好的睡衣抱进来，放到一边的架子上，“一定要擦干再出来，要不然会感冒的，相信我，希拉熬的提神药剂——你不会想知道是什么味道的。”他说着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冷战。

　　“我走了。”艾伦说完这句话，回头最后看了汤姆一眼，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真诚，“不用担心哦，汤姆。晚安。”

　　真麻烦。汤姆一脸阴沉地关上门。

　　一片水雾朦胧，屋里安静极了，好像世界上只有他一个人。汤姆深深出了口气，神色变得放松了一点。

　　他脱掉身上灰扑扑的旧衣服，慢慢地站到水里。

　　汤姆好奇地看着半身镜里的自己，他很少这样观察自己的身体，除了几位夫人，孤儿院其他人都没有镜子。从镜子里他看到的是一个瘦弱的布满淤青的身体，还有一张带着阴郁的脸。看起来真陌生，陌生得甚至让人有点害怕。汤姆皱着眉移开了视线。

　　他用手按了按胸口的淤青，轻轻吸了口气。指缝里的鲜血已经洗干净了。

　　想必比尔现在已经收到他的礼物了。不知道他是不是很开心？汤姆无声地微笑起来。

　　汤姆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他的头发湿漉漉地垂在耳边，整个人都懒洋洋的。房间里很安静，汤姆一边擦头发一边垂着眼睛想接下来应该做的事情。

　　他在房间里静静地待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走到门口，把门反锁了，拉上窗帘，然后竖起耳朵仔细听周围的动静。他现在看起来像只为捕猎做准备的野生动物。

　　他的听觉一向比普通孩子灵敏，此时静下心来，屏住呼吸，终于听到门外一点微弱的动静。是什么人在走路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汤姆不由得紧张起来。

　　忽然响起了敲门声，“小主人，您的夜宵。”是妮可的声音。

　　汤姆轻轻吐了口气，没有回答。他转身走进浴室，从那身旧衣服的口袋里摸出一枚薄薄的刀片攥在手里，才敢打开一个窄窄的门缝。

　　妮可端着一个摆满食物的托盘，正仰头望着他。“主人要我把这个送给您。”

　　汤姆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托盘。“谢谢你，妮可。”他朝这个丑家伙微笑着说。

　　妮可显得很高兴，整个人好像一下子变高了许多，“这是妮可应该做的！主人！祝您用餐愉快！晚安！”

　　汤姆保持着微笑，没有再多废话。

　　他一关上门，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汤姆重新把房门反锁，然后皱着眉盯着手里的托盘。上面满满地放着肉排、两片面包、两个煎蛋以及一份樱桃布丁。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他的确没有吃晚餐。他趁着晚餐时间溜出去实施自己的复仇计划，然后意外被希拉撞见，他灭口不成反被威胁，最后被迫来到这里。汤姆不由得深深叹了口气。怎么说呢，他现在看到这些食物就想起自己不久前犯的蠢，什么胃口都没有了。

　　汤姆把刀片小心地收到口袋里，仔细打量着面前的房间。这里非常整洁干净，跟孤儿院简直是天壤之别。保暖很好，没有一丝冷风钻进来。

　　窗户——汤姆试着推了推，发现窗户被封死了。他用手敲了敲窗户，玻璃发出闷闷的响声，听起来不像平常的玻璃。汤姆想了想，拿刀片轻轻在上面划了一下，然后忍不住吸了口气——上面什么痕迹都没有。

　　这代表着什么呢？这么坚硬、牢固的窗户。他们是怕住在这里的人逃跑吗？

　　汤姆转过来，视线落到左手边的书架上。上面摆着很多名字千奇百怪的书籍。比如这本，《一千种基础魔法药草》，汤姆把它从书架上抽出来，随手翻了翻。书页呈深褐色，显得非常破旧，还有一股陈腐的味道。

　　汤姆皱着眉大致浏览了一遍，上面全都是奇奇怪怪的植物名称和图片，什么“翠芦莉，花淡紫色，微毒，止痛药剂的配料之一。”

　　这些都是什么玩意儿？

　　汤姆把书放回书架，视线扫过面前的书籍，《霍格沃兹的历史》，《炼金——你需要了解的十二种手法》，《中世纪的神奇魔药》，等等等等。全都是些不知所谓稀奇古怪的名字。

　　汤姆的目光贪婪地抚摸着这些书籍，他隐隐有种预感，他现在正站在一个神奇世界的入口。这是一个真正属于他、属于他的魔法的世界，一个充满奇迹、强大无比的世界。

　　也许来到这里并不是一件坏事。汤姆终于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阴郁笑容。

　　艾伦刚才说医药箱就在衣柜下面。汤姆迫不及待地打开衣柜，根本没注意到里面所有的衣服都已经变成了他的尺寸。他小心地提出一个褐色的木箱，放在床上。里面满满当当装了一箱的玻璃瓶，什么颜色都有，一个比一个看起来诡异。

　　汤姆随手拿出一瓶“魔药”——艾伦是这样称呼它们的。上面的标签写着“愈合魔药（内服）——适用开放性伤口，请配合清洗剂使用。”

　　汤姆思考了一会儿，用刀片在手心轻轻划了一道口子。他皱着眉拔掉木塞，想要是纳吉尼在就好了。

　　嘶——这东西的味道可真——不敢恭维。汤姆强忍着呕吐的欲望，小小地抿了一口愈合魔药。然后一阵热意上涌，他手心那道口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收缩，最后变成一道细微的白印。如果不是一旁没来得及擦掉的鲜血，真看不出来这里刚刚还有个伤口。

　　汤姆死死盯着自己的手心，强烈的狂喜从他眼里溢出来。汤姆不得不攥紧双手，才勉强克制住自己不放声大笑。

　　这就是魔药吗？这就是魔法吗？汤姆恍惚间觉得，他已经站在生与死的边缘。

　　如果这仅仅是最普通的、每个“巫师”都能接触到的东西，那么那些不同寻常的隐秘，那些藏在天赋与运气之后的神秘力量，那些更加强大，神奇到无法想象的奇迹呢？疾病如果可以克服，那么死亡呢？死亡的征服者又是什么？

　　汤姆静静地垂着眼睛，把医药箱小心放回原处。

　　他不会离开这里。他要一直在这儿待下去，直到它的最后一丝价值也消失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