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芳菲歇（7） 不知春眼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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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春眼见胡铁花故作糊涂，一副恨不得钻进酒坛中的模样，也不见恼，反而放松地向后仰了仰，附和道：
“你与女人确实不怎么相和，能不见还是不见的好。一醉解千愁，你我如今都是麻烦缠身，还是喝酒好。”
说罢，声音一扬，向门外的力士要了两只小酒盅。等他好不容易翻找出来，不知春又示意，将其中一只送到胡铁花面前的桌案上。
“喝酒好，喝酒好！”胡铁花摇头晃脑地又是鲸饮，待将另一个空坛子扔向脚边，这才睃了一眼桌上的白瓷酒盅：
“你可真能找事儿，用中原的杯子喝胡酒。”说着将那只酒盅掷出，又道：“喝酒就得大口喝，不然哪儿来的滋味儿。”
话及此处，胡铁花右腿一用力支起了整个人的重量，他的身体后仰，绷成一张劲弓，举着酒坛再次向口中倾倒。
“我自然不如阁下懂喝酒。”
不知春眼见着那只白瓷小盅稳稳地落到面前，嘴上应付着胡铁花，手上则打开了一只银壶，将面前的两只酒盅各斟了七分满。
胡铁花停下了，他的口鼻分明萦绕着胡酒浓烈的酒香，但却还是被倾酒入杯的些微声响勾出了馋虫，不知是不是错觉，空气中似乎多了一缕陌生的香气。
“这是什么酒？”胡铁花疾走两步，扑到了放着酒盅的桌前。
不知春不答，只是将那只被胡铁花扔来的酒盅向前推了推，示意请他品鉴。
胡铁花见状，眼中闪着光，一仰头，将这一小口酒倒入喉中。
仿佛是破岩而出的山泉水滑过喉头，留下清甜冷冽的触感，他咂着嘴刚想回味一二，腹中又忽然反起一股热意来，顺着呼出的一口浊气攀援而上，在口腔中激荡，唤醒了口鼻残存的酒香。
“这是……”
胡铁花不自觉地张了张口，随后又立刻将嘴巴闭了起来，或许是喝得太急，又或许是一口太少，大脑尚未反应过来，香气就随着他的话飘散向了空气中，徒留着些许似有还无的余韵勾人。
胡铁花的眼睛不自觉地又落到了另一个酒盅上。
“好酒，真是好酒！”
“好在何处？”不知春看着他直勾勾地盯着酒杯，笑问。
“这个嘛……”胡铁花瞥了少女一眼，正瞥见她放回腰间的银壶。
“只可惜这小小的一杯，还没等我仔细品，就散干净了。不如，不如再叫些吃食，咱们慢慢儿品这好酒！”越说越觉得应该如此，胡铁花将腿一盘，就坐在了不知春桌案的另一边。
见她不应答，胡铁花又说：“好吧好吧，美酒难得，你这一小壶确实也经不住我喝。再一杯，就一杯，我刚刚喝的急，真没尝出滋味来，你既然舍得请我喝这样的好酒，又怎么忍心让喝的人连它的滋味都没尝完全呢？”
不知春这才慢悠悠地端起尚未动过的另一杯，叹了口气：“这就是没缘分了，既然没缘分，那也不该强求。”
说着，就将酒杯向着自己送去。
“什么没缘分，我胡铁花怎么会和酒没缘分！”胡铁花急忙伸手去拦，但眼见着对方退后一步躲着自己，又立刻把手收了回去。
“你当心点儿。”怕佳酿撒漏，就连声音都压低了些。
看看作势将饮的不知春，再看看自己那盏空荡荡的酒盅，胡铁花犹豫片刻，腰背一躬，整个人瘫倒在桌案上：
“你手中怎么就有这样好的酒呢？拿着这么好的酒，怎么又偏偏是来跟我探听消息的。老臭虫啊老臭虫，这本来就是龟兹国的事，他们先是冤枉我，然后还妨碍我喝酒，不划算，不划算！”
口中嘟囔着，胡铁花又悻悻地撑起了上身：“行了行了，不就是那个女人嘛，我跟你说就是了。”
这其实是龟兹王托付的一件事，如果昨夜没有闹出人命来，此刻，胡铁花也断然不会如此悠闲的喝酒，而是要准备替龟兹王押送明珠美玉，去换一颗名叫极乐之星的宝石。
“要与龟兹王做交易的，就是我之前提过的女人，我也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只知她自称石观音，功夫也很神奇，化身为一尊石头做的观音像，竟然连我们都骗了过去。”
果然是石观音，不知春眼中含笑，将酒杯平平推出，液体在杯壁轻拍，看得胡铁花悬了一口气，赶紧伸手将其从空中拦了下来。
这杯酒本就是要递给他的，遂拦得十分轻松，酒杯在空中走过两三米，难得一滴都没有撒漏，胡铁花打量着手中依旧是七分满的酒盅，不由赞了一声：“好功夫！”
他将杯中之物仔细打量过一遍，这才一抬手，又向着口中倒去。
“且慢。”女声忽然打断了他的动作，她摇了摇手中的银壶：“阁下据实相告，我本应该请你畅饮，只可惜此番来大漠，原就只带了这一壶酒，且这壶酒已经有主了。”
“你的意思是——”胡铁花看了看那只秀气的银壶，又将视线转向自己手中的酒杯。
不知春：“今日恐怕只能再请阁下喝这一杯了。”
“一杯？！”胡铁花右手执杯，左手伸出食指着，“就这么一杯？！”
他原先求的本就只有这一杯，但酒鬼既得了第一杯，就难免还想求第二杯第三杯，况且这美酒本就是用来钓他的消息的，胡铁花自认知无不言，早将那一壶都视作囊中之物，如今却又告诉他只有一杯。
他转了转眼珠，三十多岁的人竟显出两分稚气来：“你这壶酒已经不满了，倒两杯与倒三杯出来对你要送酒的人估计也没什么差别，但对我来说可大不一样，这么小小一口酒，叫我怎么，叫我怎么忍心喝嘛。”
放又放不下，喝又不舍得，本是想再赖些酒喝，说着说着，胡铁花竟真的涌起几分委屈来。他的脸无意识地皱作一团，显然也意识到，这少女既然孤身来此只为送酒，想必是不会再匀给他一杯的。
勾起酒鬼的馋虫，偏不让他喝个过瘾，不知春此刻也有些愧疚，忍不住多解释了一句：
“不瞒阁下，我这酒不仅要待客，还需留些用以祭扫，实在让不出了。”
“祭扫？”胡铁花意识到几分不对劲，但还来不及细想，又听那少女说：
“不过这壶酒虽然不行，待明年春日，阁下若不嫌弃蜀地路难走，不妨到我家酒馆来，定然请阁下喝个痛快。”
胡铁花忙不迭地应声：“好好好！可都得是这样的好酒才行！”
见他为了一壶酒痴态尽显，不知春心底紧绷着的弦也慢慢放松了两分，露出一抹真心实意的浅笑来：“且不论阁下帮了我的大忙，你若要劣酒，我家还找不出来呢。”
不过——她的手再次摩梭起那件小银壶：如今日一样的，却是难再得了。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不知春自胡铁花口中探听到了石观音的消息，而关于她的事也总算传到了石观音的耳朵里。
吴菊轩领着两位龟兹贵族夜半行舟，到半天风身死的客栈也不过用了两个时辰，此时天刚亮没多久，驱散了循着血腥味来的虫蛇鸟兽，又命人打开紧闭着的窗，初升的日轮顿时驱散了阴翳，刚好能让吴菊轩仔细端详屋内尸身的死态。
“非常干净。”
他说的自然不是食腐动物的进食现场，而是杀人者的手段。除了倒在桌边的两个身上尚有些交手的痕迹外，其他人具是一招毙命，再加上当时守在外面的人说几乎没什么动静，可见杀人者出手既快又狠，令这些人连呼救的声音都来不及发出。
“吴先生在看什么？”
见他停在堆起的三四具尸体旁，同来的龟兹贵族不由发问。
“这两个死得有些奇怪。”吴菊轩解释道。
幸亏这沙漠行舟的法子足够快捷，而这几人又死在了一处，才留下了一具相对完整的上半身：与大多数尸体不同，虽也是一击毙命，这人却不是被利器杀死，而是被人在命穴拍了一掌。
也是，即便这些杂碎的功夫实在不入流，但若要令人连呼救的声音都发不出，可不得左右手齐用才勉强来得及。
“可有人见过那位——石夫人的门徒？”吴菊轩语气一顿，奇异地带出些笑意。
最先接到此处消息的那位大将军见状皱了皱眉，他既不明白为什么有人能在这种地方笑出来，也搞不清楚吴菊轩为什么是这样的反应，干脆挥了挥手，让手下押上来一个人。
“半天风一死，那些外围的喽啰几乎就散干净了，我的人只留下了这个，是跟那女人打过照面的。”
如果不知春在此，一定认得出，被押上来的正是昨日那个呆头呆脑的小武。
“她，她年纪应该不大，肯定没有20岁，她的眼睛很亮，说话的声音也很好听。”
先说眼睛很亮，然后紧接着是声音好听，吴菊轩心中一动：“她和你说话了。”
小武紧张地咽了咽口水：“说话了，她先问我知不知道半天风买女人，又问我去没去过地窖”
说到地窖，二十多岁的男人忽然呜呜地哭了起来，他瘫坐在地不断地向后挪：“我没去过，我不去，我以后也不会去的，别杀我……”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芳菲歇（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