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逐行星》刺锅子

4、第 4 章 同居

　　一场雨下到了清晨才彻底停下，秋天快结束，夜渐长，天还是黑的，许岁星已经醒了过来。
　　她睡在次卧，床上用品都是喻景换新的，还带着一点点残留的柔顺剂的味道，房间看上去很新，昨晚她难得很快入眠，并没有仔细打量这个房间。
　　借着手机灯光点亮了床边的落地灯，暖黄色的光映亮了房间一角，她赤脚走下床，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朝着一边的桌子走去。桌上只有一小盆多肉，还有许岁星昨天从口袋里掏出的登机牌身份证，她支着腿坐在椅子上，没敢翻动桌下的柜子，只是用手指碰了碰那盆多肉的叶片。
　　她向来对花花草草什么的不感兴趣，只是因为喻景喜欢，才跟着认了许多花草的种类，因而也知道面前这盆看起来形状有点奇怪的植物名字。
　　喻景是真的很喜欢这些东西，喜欢到许岁星第一次见她，她就是抱着一大盆多肉出现的。

　　在喻景出现之前，许岁星一直认为自己是个和这个世界无关的人。
　　因此她路过了那个上学路上必经的叫Murphy的书店千百次，都不会朝里面望过一眼，不会听到同学八卦过很多次的，那个书店的老板真的很漂亮，也不会因为对文学感兴趣或青春期的躁动走进去买上一本书。
　　她的世界是灰扑扑的，一成不变的，只和她自己有关的循环反复。
　　每天只是起床做饭，上学，被辱骂，忍耐，然后再走进新的一天。因为太过麻木，无论出现什么意外都会被她用钝感忽略遗忘掉，何况她也不会遇见什么意外。
　　对别人来说悲惨的遭遇，是她日常必经的选项，是仿佛游戏里设定好的对话框，只有点击和退出的权利。
　　因此，和她同时享受青春洋溢的学生时代的同窗们，或许早就见过听说过的喻景，是在某一天猝不及防地被她撞上的。
　　许岁星记得很清楚那天的每个细节，她记得本该按部就班被煮熟的白粥因为停水而被迫改成了门口早餐店的面食，所以她没有任何意外地在要钱的时候被辱骂，然后她买了早餐回来，又空着肚子出门，出门的时候已经快要迟到了。
　　她记得她拽着背包跑过每天必经的街道，她记得那时是秋天，满街的落叶，一路被她踩出声响，她记得她因为没有手表没有手机而不能掌握准确的时间，一边跑一边觉得胸腔都被冷风灌得生疼，她记得她就是那个时候撞上了喻景，在Murphy的门口。
　　她记得喻景穿着一件很长的米白色毛衣，光着腿踩着拖鞋，手里还抱着被她一头撞上的盆栽，后来她知道那盆奇形怪状的东西叫鹿角海棠。
　　她记得喻景和她说的第一句话，睡眼惺忪的样子被慌张取代，弯腰看她的额头，和她说：“同学你没事吧。”
　　许岁星记得她那时只是很呆地按着头，愣了半天，愣到喻景忍不住伸出手指碰了一下她的额头，她才反应过来，然后问了一句：“现在几点了。”
　　许岁星把那天的每一个细节都复盘过成千上万次，每一次复盘她都会觉得，那是她生命中最好的一天。就好像上帝在给她关上一扇门的同时，又给她开了一扇窗，窗外站着喻景。
　　为了打开那扇窗，她被赐予了一场停水，一个笨拙的相撞，一次在她墨守成规的世界里突然偏转的意外，这一切都是为了让她遇见喻景，让她所经受的一切苦难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如果是为了遇见喻景，那过得比别人辛苦一点，好像也不算什么。

　　许岁星站在窗前发呆，天渐渐有了光亮，她还是没想好接下来要怎么办。
　　她的计划被全盘打乱了，本来昨天应该是在李辞皎那边睡过一夜，今天去和约好的房东去看要租的房子，然后安顿下来。而现在，现在难道要让喻景送她去看房子吗，倘若不要的话，她又没想好要怎么和喻景讲再见。
　　还在胡思乱想，就听见门外有了开门和开灯的响动，又听见洗漱的声音，是喻景起床了。她深吸一口气，站在门边，酝酿半天，打开门。
　　客厅只有地灯亮着，昏黄的光，喻景坐在中岛的餐台前背对着她，一只脚踩在吧台椅的下沿，一只脚在晃，晃得脚上的拖鞋好像下一秒就会掉下去。
　　听见声音，喻景回头，眼睛还是刚睡醒半睁不睁的样子，盯了许岁星好一会才笑了一下：“早啊，岁星。”
　　许岁星被她盯得不好意思，只能走到她眼前，也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和她并肩，低头看向桌面的咖啡壶，小声说：“早上好……姐姐。”
　　她听见身边的喻景好像笑了一声，转头去看，喻景正用餐巾擦着一个马克杯的水渍，好像是刚洗出来的，许岁星却愣住了，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杯子看。
　　那是她的杯子。
　　喻景面色平静地把那个杯子擦好，然后举起咖啡壶，看向她：“喝吗。”
　　许岁星艰难地点了点头，看见冒热气的咖啡被倒进杯子里，杯子又被喻景推到她的面前，她看向杯子上熟悉的图案，杂乱的线条画，下面一行字：“Live to the point of tears.”，是她大学时候喜欢的，有点莫名其妙的风格。
　　杯子被热咖啡浸得温度跟着上升，许岁星的手指摩挲过那行字，她想问什么，又觉得问不出口，只能小口喝咖啡，旁边的喻景不说话，她也就跟着闭嘴。
　　似乎是终于被咖啡唤醒了，喻景呼出一口气，然后一只手撑住了头，转头看向许岁星。
　　许岁星感受到她的目光，却也不敢直接四目相对，只能先放下手中的杯子，决定用开口说话逃避沉默的相对。
　　“李辞皎，她……是昨天拜托你来接我的吗？”她纠结着措辞问完，便极力坦然地看向喻景。
　　喻景放下手里的杯子，也问道：“你回来，为什么不直接叫我去接你呢？”
　　许岁星被问住了，其实这个问题还可以牵扯一长串的问题出来，比如为什么要回来完全不和喻景说，比如为什么几年里都不肯回来一次现在又要突然回来，再比如为什么突然明目张胆地淡了联系，喻景明明曾经被她黏得那么紧。
　　喻景问出其中任何一个相关的问题，她都没办法回答。
　　但她也已经无暇处理这些可能，只能专心应对眼前的问题，细长白嫩的手指捏在杯子把手上，上下移动了半天，好不容易憋出了一句话，还没来得及说，喻景已经转移了话题。
　　喻景站起身，转到料理台后面，冲洗自己的咖啡杯，只给许岁星留下一个背影，她一边洗杯子一边说：“等下带你去吃早茶，去年开的，很好吃，尤其是马拉糕。”
　　许岁星一口咖啡尚未吞下去，听见这话，感觉这咖啡也太烫了，简直从喉咙烫到胸口。
　　乖乖地答了一声“好的”，她喝下了杯子里剩下的咖啡，凑过去想要清洗，结果在半路就被喻景伸手拦住，十分顺手地接过了她手上的杯子。
　　但许岁星又不敢说谢谢，因为太过客套就会更奇怪。只能自己去洗漱，穿戴整齐坐在沙发上，等着喻景。
　　喻景收拾穿搭结束，从衣帽间出来一眼望过来，就望得到许岁星和她身边的行李箱。
　　她看过来的时候还算平静，只是问了一句：“干嘛？要带箱子？”
　　许岁星低头，握在行李箱拉杆上的手都缩紧了：“正好要去吃饭，省得回来再取一趟。”
　　喻景半天没说话，许岁星抬头看她，喻景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许岁星直觉她不太高兴。
　　她张嘴：“我……”
　　“你准备拖着箱子回家？”
　　本来还有话要说的许岁星听见“家”这个字，又无话可说了。
　　如果是有亲人在的家，那她避之不及；如果是曾经以为是家的地方，那就是和喻景在一起生活的地方。
　　许岁星很懊恼，不知是在懊恼自己全身心依附到如今，仍然无法摆脱的心理羁绊，还是懊恼回来之前计划要和喻景像成年人一样的坦然相处，演变成如今的进退两难。
　　“我联系过了一个房东，准备今天去那个房子看看，没问题的话，就租下来。”
　　她避开了喻景的视线，好不容易才说出来。
　　喻景朝她走近了，阴影落在她面前的地毯上，然后喻景在她面前站定，问她：“房子在哪个区域，租金合适吗？”
　　“中心广场那边，租金……还好吧，市场均价。”
　　许岁星一一作答，然后掏出手机，准备给喻景看房子的实景图片，屏幕刚解锁，她就听见喻景说：“我这边开车去Murphy，也就是你店面附近，十分钟车程。”
　　“这小区安保还算完善，外卖快递都需要登记。”
　　“附近超市商场都齐全，小区绿化也不错，没有高层建筑，采光也很好。”
　　“重点是……”喻景停住，然后朝次卧走去。
　　许岁星听着喻景平静的声音说出的一长串话，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喻景冲她勾了勾手，示意她起身，她只能站起来，跟着喻景来到昨天睡过的次卧。
　　许岁星站在门边，看喻景拉开窗帘，让阳光照射进房间，又拉开了衣柜门，转身拉开了桌下的柜子。
　　衣柜里是许岁星留下的衣服，书柜里是她的CD，笔记本，学习材料，文具，还有七七八八的许多东西。
　　“重点是，你的东西都还占在这里。”
　　喻景说话间，逆着光走过来，站定在许岁星面前，她比许岁星高一点，许岁星稍稍仰头，看见她琥珀色的瞳仁，里面有自己小小的模糊的身影。
　　然后喻景伸出手，握住了她拉着拉杆箱的手，力道很轻，只是轻轻地环着，但足以让许岁星的身体瞬间绷直。
　　她感受到喻景微凉的指尖蹭在自己的指缝间，闻到她颈间护肤品淡淡的味道，然后听见她仿佛带着叹息地轻声说：“所以……”
　　“所以你，到底是有什么不满意，就不想和我一起住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