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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风后要抱他 ...

  •   风后要抱他,他便上前,依偎进这衣着华贵,又形容枯槁的女人怀中,小手抚上她凹陷的面颊,眼睛红道:“母后,您瘦了。”

      “瞧瞧,我们庚辰还看的出他阿娘瘦了,多贴心呀。”风后温柔地笑,望向侧室。分明是萧萧冬日里,那头的窗却大开着,透过水晶帘,就能望见明澈澈的半轮月。

      “月郎,你说我们庚辰是不是好懂事?有你们陪在身边,阿姊和陛下,都肯定会一日比一日康健起来的……”

      李深没有再听风后说什么。

      他的眼神忽然警觉起来。

      侧室里有个两三岁的孩子,隔着粼粼的水晶帘,好像正趴在北巅贡来的银狐皮毯上逗胖猫儿。与拱在炭火中央的风后不同,这孩子毫不畏寒,朔风从大开的窗中泄进,他仅着一件单衣,竟也怡然自乐。

      听到风后唤他,那孩子才窸窸窣窣地动起来。他似乎很舍不得那只胖猫儿,硬是费力将其半举半拖着,一道拉至帘子旁;又将那猫往怀里硬搡了搡,才腾出只手拨开剔透的珠线来。

      两个尚稚嫩的目光至此,终于相碰了。

      “呀。”将大“猫”又向上提溜了一提,风月朗把李深上上下下打量着,率先开了口,“你就是我的大外甥?”

      李深徐徐上扬的嘴角凝固片刻,又笑下去:“是。”

      风月朗北巅的口音清脆,像随春汛叮啷作响的浮冰。李深看着他,看他细釉般盈润的脸颊,看他干净不闪避的眼睛,看他泪湖下红得单纯又热烈的朱砂痣,最后看他怀里强拽的“猫儿”——

      那分明是只虎崽子。不知是谁从深山中辛苦掏了来,只为搏这两三岁的娃娃开心。

      是被人捧在掌心的模样。

      “庚辰,这是你小舅舅,白天在太琼宫见过的。”风后抚弄着李深的头发,伸手拉了风月朗过来,将两个孩子的掌心叠在一处,“听鉴玉说,风家要从北巅迁回雍都了,真好。月郎,你出生时,大姊姊不在,也没有照顾过你;如今阿爹阿娘虽然去了,但兄弟姊妹却终于能长聚……小月郎呀,你就安心在姊姊这里住下,想吃什么玩什么尽管和姊姊说,我们庚辰是好孩子,你们在一处,肯定会玩得好的。”

      风后柔柔哄着风月朗,白日焚毁的太琼宫,李氏贵胄之殒命浩劫,不过轻描淡写。

      这女人疯得更厉害了。李深想。掌心里包裹的小手却好暖和。他感到那些软乎乎的手指动了动,挠痒痒似的,最后却轻轻握住了他的小指和无名指。

      李深一怔,抬眸,看见风月朗也微微皱眉看他,很天真的愁绪。

      “我会和他好好相处的。”

      风月朗说,回头,对阿姊粲然一笑,“他好好哦,我好喜欢他!”

      风后露出为人母的得意:“是呀,谁会不喜欢我们庚辰呢。”

      李深心如死水无波澜。他本想再应付一阵,就能告辞回东宫。可风月朗拽住了他的衣角。他把那只虎崽塞到李深怀里,又很真切地望着李深,问李深能不能陪他一道去侧室玩一会儿。

      他一定常常这么望着娇惯他的家里人。李深想。他一定以为,但凡求了,天下人都会应他。

      因为他是太东第一将门,风家的儿子。

      “好啊。”

      李深应,俯身摸了摸风月朗的头,进了侧室。他没有理由拒绝。

      风月朗嘻嘻乐着,言“姊姊我要和外甥说悄悄话”,就叩上了门。侧室于是寂然。月色皎皎,显得门口这三岁的娃娃粉雕玉琢。

      “小舅舅想玩什么?”

      李深问。室内寒意已慢慢浸入皮肤,他却仍陪着笑脸。

      风月朗未答,只是“嗒嗒”跑去关窗。再回到李深面前时,又笨拙地想要将一件银狐裘披在他身上。

      李深的笑意略褪去。他并不很适应接纳突如其来的好意。

      “是不是很冷!”风月朗微微皱眉道,又努力地垫脚向上托拽着狐裘,“这个很暖和,是我大哥哥从白凇林里猎回来的!”

      李深接过狐裘,裹在身上。他不再笑,只是冷静,又带了些茫然地看风月朗忙活。

      “实在不行,还可以抱我!我身上很热!”

      说着,风月朗掀开厚软的狐裘,钻了进去。李深低头,看见身前毛茸茸地笼起了一块,很快,那种如刚蒸好的松糕般,暖绵绵的感觉,便裹着腰热乎乎地烘来。

      他被人紧紧抱住了。

      李深僵住。他手足无措。却又觉得一天未进食,如石头般冷硬酸痛的腹部,竟在这个拥抱下,渐渐趋于温软。

      “谢谢你照顾大姊姊。”裹在狐裘里的小暖炉儿闷闷说。

      原来是为了那个疯女人。

      李深松软下来的腹部又拧住了。他想整理表情,客气一句份内之事。那孩子却又开了口。

      “可是我知道,你不是大姊姊心里想的那个小娃娃;就算她再想他,再想留住他,你都不是他。”
      “硬要装做别人,是很不开心的。”
      “你不是庚辰。”
      “烛阴。我白天听到了。你叫烛阴,对吗?”

      李深沉默。他慢慢抬手,隔着狐裘,想触碰腹部那怀崽似的一团。却又停在了半空。

      “我叫李深。”

      他定定地说,眸子还稚嫩,执念却已有了形状。

      “李,深。”

      风月郎低声又认真地跟着念。话落,窗外鹅毛雪骤急,密密匝匝地织落而下,在李深抚向风月郎的手上,映出层叠的影斑。

      “嗯,大雪深深的深。”李深道,胸口泛起酸软。他隔着厚实的毛皮拍了拍里头的小娃娃,“听说是我阿娘取的。我出生那天,下了好大的雪。”

      然而几乎无人用这个名字唤他。

      在宫里,他只是一个死人的影子;在宫外,他所谓的父王也根本懒得见他。甚至,他晓得的,那人宁可不要王位,也要让拉着他到边陲自生自灭。

      仿佛他不该出生。仿佛这世上没有,哪怕针尖儿大的地方,是单单属于李深的。

      “我的名字也是我阿娘取的。可是她生下我后,身体一直不好,阿爹去世后不久,她也离开了。我都不记得阿娘长什么样儿。”
      “但大哥哥说,阿娘很爱我哟!我出生的时候,月光照了满堂,我阿娘就指着月亮,乐呵呵地说,他一定是月亮送来的孩子,就叫他小月郎吧!”
      “你阿娘是不是也觉得,你是大雪送来的孩子呢?你白白净净的,很像是哎……”

      风月郎絮絮说了好多,在此处停下。他歪着脑袋思考片刻,又抿嘴笑起来:

      “算啦!不管是不是,她一定都很爱你!”
      “就像我阿娘很爱我一样!

      如一颗石子骤然投下,风月郎的话,在李深脑海中激起了重重涟漪。他怔愣着低头,一滴泪夺眶而出,正砸在仰头望他的风月郎额上。

      “以后大姊姊不在,我就替你阿娘,一直叫你阿深吧!”

      月与雪色俱盈在风月朗眸中,清且净。

      他紧紧贴着李深,却又费力抻出手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什么东西填到了李深口中。

      “阿深,你好饿!肚子都咕咕叫了呦!”

      好馥郁的甜香。

      桂子,槐蜜,金丝枣。带着体温的糖汁在舌尖化开,暖融融地流进胃里,将李深腹中最后一点痉挛熨开了。

      在这一日终末,漫长的冬夜里,他终于不再感到麻木。饥饿,疲倦,委屈,痛恨……尘封太久的感知和情绪喷薄而出,涌进他的眼中,再滚烫地落下。

      他紧紧抱着风月朗,死死咬着唇,无声哭咽。

      后者只是安静地依偎着他,像只乖乖的小狗崽儿;又在他哽住的间歇,恰到好处地喂过去一口金丝枣糕。

      咸,酸,苦……最后是漫长的甜。李深的空虚被填满。

      直到他哭累了。直到怀中的小男孩也沉沉睡去。

      “月郎……”

      李深哑声唤,指尖抚向风月朗浓长的睫毛。

      触到的却是一片虚空。

      空寂宫殿中的沉默在那一刹震耳欲聋。李深一阵恍惚。他环顾四周,偌大的拥麟台好冷清,宫人们躲在暗处,瞧不见人影。朔风从窗缝中扫进来,将绣着金线的红帷幔吹得飘摇。

      晦月西斜,已是黎明了。

      李深也已不是回忆缚住的蛹里,那个八岁的孩子。

      他按着隐隐作痛的额头,就像是要把那段咀嚼了无数遍的往事再没入脑海处。案上的金丝枣糕很冷了,不再能勾起任何食欲。

      他就这么坐了良久。一直到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侍奉早膳的太监开始在殿门外忙碌,扫雪的“刷啦”声隐约传来。

      “祥云。”

      终于,李深开了口,唤侍候他很久的大太监。

      不多时,那长着一副菩萨面的老内侍便进了殿,福身问陛下有何吩咐。

      “朕要再传内阁几位大臣入宫。”李深道,又边思索,边说出了几个名字,“林弗,张奇臻,韩泊,李自然,魏朝行……就这几位吧。”

      祥云俯首:“是。”

      “嗯,去吧。”李深捏了捏眉骨,似下了某种决心。

      “同他们说,朕要去南池一趟,如有劝谏的,就想想怎么滚出内阁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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