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小无猜》千年幻想

1、两小无猜（上）

　　12月5日星期五晴
　　月考的成绩今天全部出来了。这次考得不好，除了物理和数学是意料之内的低分以外，连语文作文都被判了不及格。
　　比起上次月考，名次跌了10名。唉，天下为什么要有学生这种职业？
　　同桌小菀一直安慰我说，“人有失意，马有失蹄。反正不是高考，这么放在心上干什么。”
　　她小姐当然可以不放在心上，怎么考都逃不出班里前五的位置，说这话也不觉得牙疼。
　　不过还有比我更失意的同学。八卦天后小菀告诉我，“六班有一个男生高考压力大得神经错乱，今天站在天台上就要跳楼。还好夏杰机智神勇，先是心理战术击溃他的心房，再乘人不备把他救下。否则，我们学校明天就上社会版头条了。”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正好在跑万恶的八百米。闻言，脚一软，直接摔在跑道边的草丛里。
　　我说：“照理是个不好的事情，你怎么越说越亢奋？“
　　小菀两眼冒着爱心，“邱洁，你难道不觉得六班的夏杰好有男人味，好勇敢，好好帅吗？”
　　我说：“我只觉得你琼瑶剧看多了，好白痴。”
　　然后我就被打了。
　　这重色轻友的女人。

　　12月6日星期六晴
　　鉴于昨天发生的事件，高三年级在今天最后两节课组临时召开了学生心理健康大会，请了一位据说声名远播的心理医生，反复强调如何正确面对高考这一问题。我听得昏昏欲睡，梦见挂满叉叉的物理卷子张开血盆大口咬我，一震，惊醒了。
　　大会的最后几分钟，我和小菀一起借口上洗手间逃回了教室。不过后来听说夏杰在大会的最后上台演讲，穿着蓝色针织毛衣，乱帅一把的描述以后，小菀郁闷得连老赵布置了哪些作业都没听清。
　　放学以后又在学校做了两小时作业，总算赶在晚饭前解决了数学练习卷。
　　爸妈今天都有应酬，我还以为要叫外卖的，结果回家以后，夏杰围着围裙正在端菜。
　　高考当前，时间紧迫，这家伙居然还有时间买菜烧饭？我很不平衡。不过不平衡归不平衡，他料理的水平又上了一个台阶，害得我减肥的计划又报废了。
　　有吃必有洗，饭后我们照例划拳，他没有任何悬念地没有赢我，没有任何悬念地被我赶去洗碗了。
　　我比他厉害的事情，估计只有划拳了。这真是不能值得骄傲的一件事。
　　我做不进作业，只好站在他身边看他洗碗，顺便转述了下小菀对他英勇救人事件的赞赏。结果没刹住车，把班上暗恋他的女同学的名单都抖了出来。
　　他斜了我一眼，淡淡道：“你吃饱了闲着没事干么。”
　　我只是向他表达一下少女情怀，这家伙真是不解风情，对什么事情都是冷冷淡淡的态度，真不知道校草这个称号是哪里来的。不过他长得确实是好看的，当初那个害怕得一定要拉我一起睡觉的男孩子现在居然行情走俏，岁月真是可怕的东西。
　　唉唉，我这是什么语气，难道未老先衰了？

　　11月7日星期日阴
　　夏杰生气了。
　　就在他无意间看到我的月考卷的那一刻，周围的气压一下子变低了。
　　他铁青着脸说：“这份卷子不难，你居然能答成这样？”
　　我羞愧地低头，完全不敢看他。也许是我认错的态度诚恳，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说：“哪里还是不懂？我教你。”
　　我立刻把不懂的题目找了出来，顺便把作业里不会的也搬出来给他做。我看他仅仅把题目扫了一遍，沉思了十几秒，刷刷几笔，题就解了。
　　我郁闷了，这就是快班尖子生和普通人的差距么。还是我妈偏心，瞒着我给他吃了什么十全大补丹之类的东西？

　　12月10日星期三晴
　　昨天宿舍里那帮色女又开始讨论男人。
　　其实开端是讨论历史课“母系社会与父系社会”的差别这一命题，说着说着话题走样，从社会的差别跳到男女的差别，再由男女的差别跳到男女交往……然后不知怎么回事就跳到了男女内裤的差别上……
　　这年头大家的脑袋里都是黄色废料，我惭愧。
　　不过男女内裤能有什么差别。无非男的有平脚，女的……也有平脚，不过一般是大妈穿的。
　　小菀给我一个毛栗子，“落伍。现在的平角裤可不是你想象中的大裤衩。平角裤也能体现性感，魅力。你想象一下，一个美男，比如夏杰，穿着紧绷的平角裤向你走来……”
　　我毫不留情的打断她：“夏杰全是三角裤。”
　　寝室众人立刻被口水呛了。我默默地爬上床，说，“其实我是猜的。”
　　这帮高分低能的色女没有多想，又一次让我安全过关。
　　说来也奇怪，夏杰在我家住了也有十几年了，小学一路到高中，居然没有同学发现我和他住在一起。高中倒还好说，毕竟我们都心照不宣地掩藏这一事实。但小学是怎么回事？我记得当时夏杰还挺缠着我的啊？难道是他沉默寡言的气质把周围同学都冰冻了……
　　明天有万恶的八百米考试，主啊，下一道雷劈死我算了。

　　12月11日星期四阴
　　今天的八百米考试是卡着及格线跑完的。
　　体育老师一脸不可置信，说怀疑我是带着秒表跑步的。
　　不管怎么样，我总算通过了！上帝我爱你！

　　12月14日星期日小雨
　　离圣诞节还有两周，街上已经到处都是圣诞老人了。妈妈说，这次圣诞节她和爸爸又有推不掉的应酬，让我照顾夏杰。
　　每年都是这样，我早就习惯了，说不说其实都一样。
　　回学校的时候路过药店，顺便买了退烧药。

　　12月18日星期四多云大风
　　天气越来越冷，今天擦鼻涕用掉了两大包餐巾纸，再这样下去，就轮到我吃那包退烧药了。
　　小晴看我可怜，约着小菀把我拖出去吃麻辣烫。那家小店人满为患，坐着的全是附近的学生。老板让我们和人拼桌，居然是夏杰和他的同学。
　　也弄不清楚双方是怎么搭上话的，只听到小菀指着我笑说，“她叫邱洁。”立刻有男生怪叫，“呦，夏杰邱洁，四季双杰。你们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啊。”
　　我想他肯定是白娘子看多了。
　　另一个男生马上打他，“少起哄，没看见孙佳宇在么。”
　　孙佳宇我听说过，六班的校花尖子生。果然，她安安静静坐在夏杰身边，抿嘴微笑。然后我就用自以为很诡异的眼神看着夏杰，小菀这个木头却说，“邱洁，你眼睛抽筋了？”
　　我踢了她一脚。却想起夏杰刚来我们家的那天，脸色苍白，身体瘦弱，任谁靠近都会抖着身子躲在墙角，眼神惊慌得像是受了惊吓的小鹿。后来爸妈和警察都看不过眼，只好让同龄的我接近他。我当时还小，却很鄙视地站在他面前说：“一个男孩子还这么胆小，像什么样子。”他“哇”地一声扑过来，抱着摔在地上的我放声痛哭。
　　说起来，我当时被他扑倒在地上，隐约好想是撞到了后脑勺。难道就是那一撞把我撞笨的？
　　总之，那估计是夏杰活到现在最丢脸的时刻，不知道孙佳宇知道以后会有什么反应。

　　12月19日星期五阴
　　今天起床，鼻子果然不流涕了。麻辣烫真是好用的感冒药。不过昨天吃得太辣，今天嗓子像是着了火，基本说不出话来。
　　我发短信给夏杰诉苦，他却回：“也好，你的嘴巴难得可以休息一下。”
　　也就是嫌我话多。可是身为一个女孩子，尤其是一个正值青春妙龄的女孩子，谁是不八卦的？孙佳宇？

　　12月20日星期六晴
　　又背着一堆作业回家。
　　妈妈给我炖了冰糖雪梨，冰糖放得太多，腻着我了。明明口感不佳，我还要硬着头皮说好喝，我真是个孝顺的女儿。
　　雪梨是夏杰买的。我埋怨他，“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你为什么不把冰糖雪梨也炖了？省得我被妈妈荼毒。她的手艺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
　　他把润唇膏和枇杷膏扔给我，“去买东西了，下次有空给你炖。”
　　怪不得最近总觉得嘴唇不对劲，原来是忘记护唇了。

　　12月23日星期三晴
　　年级组又开了一次高考动员大会，那个心理医生又来了，换汤不换药地又把高考生心理问题讲了一遍。
　　班会课上，老赵把寒假补课计划发了下来，班里立刻鬼哭狼嚎。好端端的假期，补课却要占去一半，高考生的命真苦。
　　老赵怒，说我们没有高考生的自觉，明天开始就要在黑板上写高考倒计时。
　　看来今天诸事不宜，我还是明天再去请假吧。

　　12月24日星期四多云转晴
　　老赵的脸是黑着的，他问我，“我记得去年和前年圣诞夜你也请假，难道你们家要过这个洋节日？”
　　我只好干笑。
　　路上塞车，回到家已近五点。客厅里没人，上楼，夏杰果然半死不活地在床上躺着。每年这个时候都是这样，他上午出去，中午回来就发烧。去看医生，医生只说，心病还须心药医。
　　今年比去年更过分了点，连衣服都没脱就直接倒在了床上。
　　他又在做那个噩梦，面色潮红，额间尽是冷汗。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帮他盖上被子，想了想，还是决定帮他脱了毛衣，毕竟穿了一堆在身上，睡觉也不舒服。
　　这是我第一次帮男人脱衣服，我还以为只有我将来的老公才有这个待遇。如果小菀知道了估计要直接废了我的眼睛。
　　今年好像比往年更严重。前几年喝药的时候，他的神志基本上已经半清醒了，今年却连眼睛都没睁开。要不是他还会自主吞咽，我几乎以为他休克了。
　　现在是二十二点，如果十二点还没有退烧就叫救护车吧。

　　12月25日星期五晴
　　老黄历上说，日值杨公十三忌，大事不宜。
　　什么是杨公十三忌我不知道，大事倒确实不宜。因为我从今天早晨起床的时候就开始带衰了。
　　首先是，昨天晚上本来想等午夜十二点再量夏杰体温的，结果一时不慎，趴在他的床边睡了一夜。
　　接着是，手机铃声把我闹醒，刚想去接，夏杰人高手长，快我一步，迷迷糊糊地就把我的手机接了起来，然后用他刚睡醒半懒散犹如是情人在耳边低吟的低沉嗓音说，“你好，我是夏杰。”
　　手机那头传来的惊声尖叫把我们彻底惊醒了。
　　再然后，再然后，我扑过去抢手机，手机没抢到，身体却被床脚绊住，整个人以饿狼扑食之姿把夏杰扑倒在床上。
　　最后，就像演电视剧里演得一样，爸妈在这个时候回家了，刚刚好“捉奸在床”……
　　出门前，妈妈语重心长地对我说，“青梅竹马的情感确实很容易变成爱情，但你们毕竟还小，有些事情不急于一时。而且，夏杰今早才刚退烧，你不要太勉强他了。”
　　我用味觉发誓，妈妈说这句话的时候眼角带笑，绝对的幸灾乐祸的表情！
　　这么丢脸且狗血的事情居然发生在我身上，主啊你赐一道雷劈死我吧。
　　一路上夏杰都没有说话，我本来话挺多的，不过发生这么丢脸的事，夏杰肯定以为我对他存着什么龌龊的心思，一想到这里，也就没那个厚脸皮主动说话了。
　　午休的时候小菀把我拉到天台严刑逼供，掐着我的脖子恶狠狠地说，“交代不交代？不交代我就把你推下去杀人灭口，省得你玷污了夏杰的优雅形象。”
　　我狂汗，只能含含糊糊的说我们的父母是朋友。我不能对小菀说出事情，毕竟那时别人的家事，又是如此痛苦不堪的回忆，我没有资格，也不能代替夏杰向别人道出当年那些事。我要怎么对别人说，夏杰的父亲因为查案而引来杀身之祸？怎么对别人说十年前的圣诞夜凶徒闯进夏杰家一刀捅死了夏叔叔？又要怎么对别人说夏阿姨为了保护夏杰不惜和凶徒同时坠楼同归于尽？
　　那些血淋淋的事实，在时间的洗礼中愈发清晰狰狞。就在别的孩子依偎在父母的怀抱了幸福地受着圣诞礼物时，残酷的现实却在年仅八岁，正值童真烂漫的夏杰眼前发生，从此在他的心口留下了永远溃烂的伤疤。
　　虽然最后凶手绳之于法，可是逝去的认终归是逝去了，就算再拿几条人命赔，又能怎么样呢？夏叔叔夏阿姨再也回不来，夏杰永远都要被这个噩梦折磨，每年的圣诞夜，别人家热闹团圆，夏杰却要给父母上坟，回来就发高烧，心灵和身体两重折磨，持续了十年，不曾间断过。
　　而我，除了在他煎熬的时候陪在他身边，又能做些什么呢？

　　12月26日星期六多云
　　现在是十点二十六分。小学生已经上床睡觉了，爸妈各自洗了澡，准备躲被窝了，我已经把万恶的物理卷子做了大半，虽然中间空了不少。
　　其实我想强调的是，夏杰居然还没有回来！
　　爸妈好像完全不在意，连电话也不打一个。想当初我超过八点回家，他们的脸都黑了一半。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重男轻女？
　　小菀对我的解释一点都不满意，今天对我的态度不冷不热的。我又不能对她说出事情，简直是苦不堪言。不过还好她没有把夏杰住在我家的事情说出去，否则我就真的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同学了。
　　夏杰夏杰，一切都是你害的！！！

　　12月27日星期日阴有小雪
　　我好像有梦游症！
　　我记得清清楚楚，昨天晚上物理卷子废掉我N个脑细胞，我累得受不了，于是趴在书桌上就睡着了。今天醒来，自己居然老老实实盖着被子睡在被窝里！
　　问过爸妈，他们都说没有进过我的房间。唯一的解释，只有我半夜自己回床上了。可是为什么我没有一点印象？？？

　　1月2日星期六大雪
　　今天老赵把我拎去办公室进行思想教育。早在半个月前老赵就开始逐个跟班上的同学沟通思想了，无非就是端正对高考的态度之类之类的话。上周找过小晴，原因是上上周小晴的数学小测验大失水准，而之前她又因为看小言被化学老师逮到过，老赵自然就把两者联系到了一起，对小晴的进行了足足一节活动课的思想教育。
　　我嘀咕了老赵的本事，三点半放的学，老赵对着我足足唾沫横飞了两个小时才放我回家。两个小时的演讲，总结起来不过一句话，“你是支潜力股，就是物理有待加强。”老赵不是个啰嗦的人，但啰嗦起来也不是一般人。
　　回家之前，我鬼使神差地绕道到六班教室前转了一圈。教室门锁得稳稳当当，我相信撬开它需要费些时间。实际上这个星期夏杰没和我说过一句话，也没有发过一条短信，比陌生人还陌生人，我觉得他对我有些误会，又不知道该怎么向他解释，心里堵得慌。
　　出门才发现又在下大雪，地上积雪很厚，我又没带伞，下一班车要过半小时才来。我冷得受不了，只能先去图书馆躲躲。
　　图书馆里人不多，只有角落里坐着一堆依偎在一起的小情侣。远远看去，男的眉目俊朗，穿着蓝色针织毛衣，女的文雅婉转，安安静静地笑着。我有中度近视，却对男方的身影异常熟悉，踌躇了一会儿，还是没有戴上眼镜看个仔细。
　　回到家头发是湿的，妈妈把我赶去了浴室。我在浴缸里练习憋气，不小心呛了一口水，把眼泪都给呛了出来。

　　1月3日星期日小雪
　　时隔八天，夏杰终于对我说了第一句话，“最近练习题都能解出来么？”
　　我笑说，“能，当然能。”
　　实际上我的物理愈发差劲，这次的小测验刚过及格线，我没有对夏杰说实话。
　　他眼眸淡淡，应了一声，转身就回房了。
　　突然就有一股无明火在体内熊熊燃烧。我们之间，难道只剩学习可以聊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