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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查探究竟 夜入书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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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天还未亮,庑廊下亮着灯,四周阒静无声。
谢昀从宝砚堂出来。
身上穿了厚厚的狐裘大氅,他身体畏寒,这几日扑了风,手上捧了手炉,还在不停的咳嗽。
“侯爷,”
奉先端来一碗药,“您伤寒不轻,今日是否休沐一日。”
“不可,”谢昀将汤药接了过来,“如今局势纷乱,户部赈灾粮食出了问题。多拖一日,便是城外千上万条百姓的性命。”
他停不下来,也不能停。
奉先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只忧心忡忡道,“可是您常用的寒石散,跟刘太医的伤寒药对冲,只能服用其中一味。”
谢昀服用寒石散,除了近卫奉先,旁人都不曾知晓。
“寒石散先停掉。”
谢昀想也未想,将手中汤药一饮而尽,拢了大氅,随即匆匆下了台阶,往门外而去。
入了宫,南青风已经在文渊阁喝茶。
次辅胡守仁坐在一边,身子前倾,只敢坐了半张椅子。
谢昀走了进去。
解下狐裘大氅,立即有内侍接了过去,又奉了君山银针上来。
南青风放下茶盏,笑盈盈道,“谢兄这几日脸色不大好啊。”
谢昀在他对面的椅中坐下,直截了当道,“今秋户部赈灾的粮食出了问题。”
“难怪,”南青风笑笑,“我说最近京城中的流民怎么驱之不尽。”
谢昀抬头,“数万灾民流离失所,已经流入城内只是十一。城外至少集聚了五六万之众,如何驱逐?”
“五六万?”
南青风故作诧异,“如此之众?”
谢昀咳了一声,声音有些哑,“现下锦衣卫驱逐流入城内的灾民,无异于饮鸩止渴。山西、河南的灾情已经刻不容缓,将灾民驱逐出去,他们唯有一死,那都是活生生的人命。”
“谢兄,并非是我心狠。”
南青风无奈地笑笑,“而是我接到的旨意是护卫京师安全。山西河南灾情如何,又并非是我东厂为之,谢兄可不要迁怒到我身上。”
旨意?
谢昀寒声道,“谁的旨意?”
南青风似笑非笑,“太子殿下。”
谢昀握住茶盏,面色沉了几分。
南青风见他面色不好,就劝慰道,“太子的旨意亦是合情合理,谁知道这些流民中,混入了多少逆犯贼子?所以才要守卫京师安全嘛。”
谢昀眉头皱了皱,胸腔震动了一下,他低头饮了口茶,将肺里那股汹涌的气流压了下去。
“查户部。”他将茶杯慢慢地放下。
声音不高,却不容置喙。
胡守仁倒吸一口凉,张了张嘴,最终没敢开口。
南青风抬起头,看着谢昀的眼睛,“户部尚书徐检之是太子的人,这一查下去,动静就闹大了。”
谢昀眉目一片沉静,“不管户部尚书是谁的人,这批粮食出了问题,势必严查下去,给百姓一个交待。”
胡守仁和南青风都暂时没说话。
太子在朝中盘踞经营多年,户部是他的钱袋子。这也是为何灾粮出了问题,却一直无人敢提出异议。
良久,南青风抬了抬头,斟酌道,“你二哥谢征,亦是户部侍郎。这件事牵扯下去的话,你二哥......”
“他若有罪,一并查处。”谢昀十指冰凉,用火箸拨了拨暖炉中的炭火,“户部吃进去的不是粮食,而是百姓的命。”
话音落地。
屋子里一时沉寂,即使菱格窗落入一丝阳光,也减不去空气里的一丝寒意。
*
立冬以后,寒潮一阵强过一阵。
粮价一直在降,店里的伙计们或蹲或站,倚在墙角处,望着堆积如山的粮食叹气。
伙计田玉明急得像只团团转的母鸡。
他的工作要没了。
“掌柜,真的该出货了,再守下去,只怕粮价越来越低。”田玉明胡乱地扯了扯头发。
此刻,他更像一只炸了毛的母鸡。
“田玉明,你能不能淡定下来。”
顾妙瑛从账本中抬起头来,“街面上都是人,注意咱们商铺的形象,心平气和,不急不躁,别让同行瞧了笑话去。”
顾妙瑛是个爱面子的人。
田玉明松开扯着头发的手,原地转了一圈,“不行,掌柜,我实在平静不下来。”
顾妙瑛抿唇,指指旁边的温润少年,“跟德山学学。”
德山笑笑,眉目一片清朗,“是啊,最多就是商行倒闭,血本无归。我相信,我们来年还能东山再起。”
顾妙瑛:“......”
田玉明:“......”
空气一瞬静滞。
半刻后,两个人忽然一起惨兮兮地“啊”了一声。
算了,面子不重要。
顾妙瑛心急如焚,把账本翻得快要冒烟。
她所有的身家都压在里头,原以为预知剧情,粮价上涨,可以大赚一笔。
现实却是给了她重重一击。
这种事情放在谁身上心态都要崩,只有最后一条路可走——
一条最危险,也是最快速的捷径。
*
顾妙瑛留心几日。
很快发现谢昀作息极其规律。
卯时进宫,酉时回府。书房的烛光也常常亮至凌晨,偶尔到了天亮之际,还能听见他交代奉先去办事的声音。
这大概就是领袖人物和干饭人的区别。
他们聪明绝顶,拥有强大的意志力,和常人难以企及的忍耐力。
然而今日已经过了亥时,谢昀却迟迟未归。
“侯爷每日都如此忙吗?”顾妙瑛抿了口粥。
秋菊郑重地点了点头,“侯爷身兼重任,日理万机。他当政这些年,心里装的都是天下百姓。”
秋菊说到这里,一向平淡的眸子变得明亮。
“五叔自是国之栋梁。”顾妙瑛应和一句,“可是今日都亥时了,我看着侯爷怎么还未回。”
“侯爷今日传话说不回。”秋菊解释道,“他在文渊阁辟了间偏殿,忙的时候就居于偏殿内。”
顾妙瑛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时至半夜。
四周陷入一片寂静。整个偌大的宝砚堂顿时就只剩顾妙瑛一人。
推开房门,穿过一间起居室,西边就是谢昀日常办公的书房。
门扇紧闭,四周幽暗。
门里有她急需探查的答案。
顾妙瑛心口噗通直跳,机会却极为难得。
走进去,案牍上装饰品不多,擦得纤尘不染,桌角一只青白玉海棠式香炉,另一边是笔墨纸砚,排列整齐。
书案左边,摞起厚厚一叠文书。
顾妙瑛仔细看去,正是朝廷六部近来的奏疏,她多日来想要的答案就在此处。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她缓缓伸出手指,指尖却忍不住打颤...…
屋子里空气彻骨。
顾妙瑛稳住心神,没敢点大的银烛。
就着一点微弱的细小烛火,在众多的文书中,翻出了山西、河南两地巡抚赵东杰的奏章。
第一封上书:“武德八年九月,华北水灾泛滥。皇太子殿下着人兴修水利,治理水患,救灾及安置流民......”
第二封上书:“武德八年十月,皇太子殿下亲赴灾区,事必躬亲。户部拨发赈灾钱粮,各地已尽数查收......”
第三封上书:“武德八年十一月,山西、河南两地灾情缓解,百姓安居乐业。皇太子功德卓越,得山西、河南两地百姓拥护爱戴......”
.......
赵东杰的每一封奏疏,短短不过百字,却洋洋洒洒歌颂太子的功德。
顾妙瑛合上奏疏,掐紧自己的虎口。
如果灾粮都到了灾民手中,街上又怎么会有如此多的流民?
生活所迫,才会背井离乡。
顾妙瑛已然意识到京中充斥市场的米粮到底从何而来——
有人贪墨灾粮,再转手卖给米行。
获取暴利。
顾妙瑛几乎浑身冰凉,在黑暗中站了好一会儿,才将奏疏又小心翼翼地放了回去。
她还没来得及抬头,身后阴影中忽然有个凉凉的声音传来,“你为何在此。”
头皮炸裂。
顾妙瑛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听得极为清楚,是谢昀的声音,低醇温凉,落在耳中,却轰出来一片尖锐的啸声。
顾妙瑛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转过身体的。
当她看见谢昀的时候,谢昀也正站在书案边上。他身材高大,暗色的身影将她笼罩的严严实实。
谢昀没再开口,面无表情,只微微低了头,直勾勾地盯着她。
巨大的压迫感迎面而来。
“......”顾妙瑛心脏快要跳了出来,声音打了哆嗦,“五叔,你.....你回来了。”
谢昀没有应声。
屋内一点明明灭灭的烛火,将他面无表情的神色,照得越发冷若冰霜。
他一动未动,只是低头盯着她看。
两人堪堪只有半臂的距离。
顾妙瑛靠在桌案上,进退不得,身前贴着男人的胸膛,他丝毫没有要让开的意思。
“五叔......你能听我跟你解释吗......”
顾妙瑛往侧边挪了一挪,“我不是要偷看你的那些朝廷奏——”
一个“折”字还没说完,谢昀突然伸手抱住他。
顾妙瑛:“……”
谢昀这是要捉贼拿赃?
场面似是凝固住。
谢昀将她搂得很紧,像要将她揉进身体里。他的存在感是极强的,体温如滚烫的熔岩,隔着衣料不断传来,熨帖着她的身体。
顾妙瑛感觉自己的腰都要被他勒断了,吓得一动不敢动。
他的身量又格外高大,这般强势地禁锢住她,顾妙瑛的脸颊只能贴在他的胸口。
时间每一秒都格外漫长。
夜里极其安静,静得她能听见谢昀胸腔里心脏不断跳跃的的声音。
她意识到似乎有什么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