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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探病 陆风哥,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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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晃三日过去。
谢昀一直很忙,几乎都未再出现于她的眼前。
饭菜由婢女送至卧室之中。
顾妙瑛不知道他是想避嫌,又或者是真的忙忘了,反正他未再踏足过内室一步。
顾妙瑛动了动胳膊,感觉小臂的伤好了些,就打算去水门街铺子里。
这时有个紫衣婢女走了进来。
手中端着一只黄花梨雕花托盘,里头摆着小碟——鲜蘑菜心,杏仁海参豆腐,红豆膳粥......都是些清淡好消化的。
“小姐,您现在还不能出去,小心扑了风。”
侍奉她的紫衣婢女叫秋菊,谢昀府里的管家丫鬟,人很随和,动作也麻利。
顾妙瑛就站在厅中未动,疑惑道,“侯爷说了不准我出门?”
她的声音原就婉转。
唇角抿了些笑,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显得极是柔和亲切。
秋菊只觉得这表姑娘完全没有寻常小姐的架子,心生几分亲近之意。
她将手中的黄花梨托盘放下,“那倒不曾,侯爷并未说过小姐不可以出门。”
“那不就行了,”顾妙瑛拉了秋菊的手,轻声道,“我出去一会就回来。”
她说着就要出门。
秋菊怔了怔,只来得及给她披上白狐狸毛锦缎披风,门扇就被匆匆关上。
外头刮着大风。
街面上依旧热闹,只是墙角处三五成群地缩着饥饿的流民,衣衫褴褛,形似骷髅。
一进门,德山就迎了上来。
“掌柜,这几日京中粮价再次大跌,我正想找您商量。”
少年一袭白衫,干净挺拔,像是披着山巅高处最明净的微光。
明亮,而耀眼。
顾妙瑛不由得又想起三天前,那个与锦衣卫厮杀在一起的凌厉身影。
黑眸敛着血红,犹如从黑暗中绽放的鲜血。
与眼前眸中清明的少年,判若两人。
心中迟疑了片刻。
顾妙瑛抿了抿唇角,将话头又咽了回去。
她明白这世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或坎坷,或漫长。
而德山救过她的命。
“我也正着急此事,”顾妙瑛走进柜台,平静地问,“这几日市场上粮价又跌了几成。”
德山取了账本,翻开递到她的眼前,“我估算了一下,跟您的进价相比,现下的粮价至少跌了五成。”
“五成!”
顾妙瑛一惊,声音抖得变了调,顿时没心思纠结什么眼神,什么命运,那都是浮云。
这些银子才是她的命。
“真是要命,”顾妙瑛急急忙忙地翻看账本,脑中一团乱麻,“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她明明记得在男女主相遇之前,京中粮价发疯一样,狠狠涨了一波,到了令人瞠目结舌的地步。
怎么现在她出手了,粮价却每况愈下。
所以她真的只适合躺平吗?
顾妙瑛攥着账本,不仅手臂痛,这次连胃都绞在一起痛,“德山,如果我们现在出货,会亏多少?”
她脸色已经开始发白。
德山见她脸色不好,只压低了声音道,“除去各项开支,损耗,运输成本。现下出货,只能保得三成本钱。”
三成!顾妙瑛眼前影子一晃。
正欲哭无泪的时候,陆风忽然走了进来,笑盈盈道,“妙妙,发生了何事,怎么脸色不好。”
顾妙瑛有气无力,“陆风哥,你怎么来了。”
“探病。”
陆风穿着件云纹锦袍,玉色的脸,眉眼一片意态疏闲。
顾妙瑛看见他两只手中沉甸甸的,左手是几大包药材、糕点,右手是两只精致的雕花龛笼。
只奇怪道,“你怎么带着如此多的东西。”
“给你的。”陆风将东西递给她,懒懒地在椅中坐下,“我上回过来,听说你受了伤,心中正不放心,来看看你。”
“无功不受禄,”顾妙瑛笑着,“再说我都好的差不多了。”
“收着吧,”陆风给自己倒了盏茶,“都是些药材,不值钱的东西。”
然而龛笼打开。
里头却赫然是一只赤金打造的算盘,阳光下,明晃晃的耀眼。
陆风饮了口茶,只闲闲道,“你现下住在谢阁老的府中,他那里有暗卫。我不能经常去看你,只能送到此处。”
“暗卫?”顾妙瑛一怔,“我如何不知道?”
陆风就笑,“若是让你察觉,怎么还能叫暗卫?不如就叫明卫好了。”
顾妙瑛愣了愣,反应过来他在调侃自己,很是不满道,“陆风哥,你怎么也开始取笑我了,我每日已经够倒霉的。”
陆风正喝茶,听见这话,眸中有微光流动,“妙妙,你在你五叔府中,不开心吗?”
顾妙瑛原只是随口一句,却不想他听进去了。
她想了想道,“也不是不开心。”
“那是为何?”陆风跟着问了一句。
为何?
顾妙瑛其实也不知道,只是这三日谢昀很少跟她说话。他心思藏得深,她很难知道他在想什么。
顾妙瑛想了想道,“我也说不清楚,其实我很惧怕我五叔。但我现在受了伤,也没有地方去,只有我五叔能收留我。”
陆风没说话,侧头,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淡如水的日光落下。
她面颊失了些血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神情在阳光中显得有些朦胧。
脆弱如蝉翼的美,仿佛一触即碎。
陆风有一瞬间没动,他心中有个强烈的声音在喧嚣,“跟我回府,我能护你一世”。
可是慢慢地,他抬起头,说出口的话,却是低哑的一句,“怎么会呢,世人都道首辅大人清正高洁,你倒是不必太惧怕他。”
顾妙瑛左手托了腮,“或许吧,他人其实很儒雅,但是我冒犯过他。”
屋子里很静。
两个人都暂时没有开口。
阳光被窗纸筛过,静静地照在人的身上,浅白色的一层,失去了该有的温度。
“陆风哥,”顾妙瑛沉默了片刻,忽然转过头,盯着他幽幽道,“其实我今日......发现了你的一个大秘密。”
“什么?”陆风正捏着一只杯盏出声,听见她的话,手指一瞬紧绷,发白的指节张满一触即发的力道。
然而只是片刻后,又云淡风轻地笑了笑,“我能有什么秘密。”
他的声音很轻,有一种风过密林的寂寂然。
顾妙瑛眸子雪亮,望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慢慢地道:“我发现陆风哥,你其实很富裕。”
陆风:“......”
以为什么惊天秘密被揭穿。
陆风点了点她的脑门,“你这小脑袋里整日装得都是银子吗?”
“难道我猜错了吗?”
顾妙瑛如今好歹也是侯府表小姐,虽然姑母不比二房富裕,可是到底也是勋贵世族的主母。
她跟着姑母见识了不少。
“这些人参体态玲珑,质地光泽,价值可不少。还有这副金算盘,赤金打造,手工精湛,我一看即知价值不菲,你可不就是手中富裕吗。”
顾妙瑛说完,指了指眼前小山一样药材,就抿唇望着他笑。
陆风轻微地“唔”了一声,想了想,假假地道,“我好歹也在京中当差十年,又没成个家,手里的俸禄没地方花,是以手中有些存银。”
“你觉得这个理由合适吗。”
他薄唇勾了些笑,红唇乌发,眉眼微扬。
动人心魄的美。
顾妙瑛想了想,倒是颇为合理,“既然你还未娶妻,那这个金算盘我更不能收了,以后娶媳妇要做聘礼。”
她郑重其事,将人参和糕点留下,金算盘又推给他。
“娶媳妇......”陆风却扬眉一笑,手中漫不经心把玩着一只杯盏,“这件事情对于我来说......似乎有些遥远。”
“遥远吗?”
顾妙瑛疑惑道,“哪家公子不娶妻?陆风哥你长得如此好看,定有女子倾心于你。”
陆风没接话头,只是静静地看入她的眼睛。
顾妙瑛也正看着他。
他生得一双水润上扬的桃花目,眸中有光,金乌烈烈。
“也是,”好一会儿,陆风忽地笑笑,“的确该考虑考虑了。”
顾妙瑛就笑着道,“所以你把这金算盘收好,以后给我未来的嫂子。”
“算了,你还是收着吧。”
陆风后背往椅中靠了靠,“我可是在门外就听见你的哀嚎。你不会做生意,这金算盘就当补偿你损失的粮价。”
不会做生意!
顾妙瑛闹了个大红脸,顿时感觉自己的智商受到了侮辱,“谁说我不会做生意。”她红着脸,硬是将金算盘塞给了他。
陆风叹了口气,见她执意不收,将金算盘接了过来。
“你要是会做生意,也不至于因为这点小事情,在店里急得鬼哭狼嚎。”
顾妙瑛很是忧愁道,“这可不是小事,粮价一直在降,这是我的命。”
陆风问,“你打算怎么办?”
顾妙瑛揉了揉脑袋,“实在不行就出货,至少还有三成本,而且我的仓库只租了三个月,拖不了太久。”
“或许还可以想想办法。”
陆风靠在椅背上,轻描淡写道,“粮价跟朝廷政策最是密切相关,你要不去官府门口打听打听,说不定能知道点小道消息。”
*
“侯爷,户部出事了。”
深夜,谢昀才下马车,奉先立即捧着厚绒大氅,急匆匆迎了上去。
谢昀眉目一片平静,披上大氅道,“可是户部拨去山西、河南的那批赈灾粮食出了问题。”
奉先顿时有些吃惊,“属下才接到探子密报,侯爷如何已经未卜先知?”
谢昀闭目不语,好一会儿,才睁开眼睛,撩袍往门内而去。
他并非未卜先知。
而是那日水门街这一路走去,街头巷尾,四处皆是衣衫褴褛的流民,锦衣卫驱之不尽。
城内已是如此,城外可想而知。
“到目前为止,城外到底积聚了多少流民,我要具体数据。”
谢昀一向不能受寒,从神谷岭回来后,身体一直时好时坏,现下扑了冷风,顿时咳了一声。
奉先赶紧递上一只兽纹鎏金手炉,“据探子回报,城内流民只是十一,城外积聚流民足足有五六万之众。”
五六万之众。
谢昀脚步滞涩了一下,捧着手炉,手指却是冰凉,“大夏国势风雨飘摇,受苦的都是百姓。”
他顿了一下,慢慢地道,“此事我有责任。”
奉先眉头紧皱,“赈灾事宜,早已下放到户部。侯爷以一己之力,撑住局势已是不易,户部又是太子殿下掌权,与侯爷何干。”
“今上沉迷求仙问道,皇子们争权夺势,臣子们又如何会在乎百姓的生死。”
朝政不修,纪纲废弛。
谢昀位列一国首辅,却像是在黑夜中孤独行走的旅人。
奉先气愤道,“如今城外尸殍遍野,城内却歌舞升平,所有人都视而不见。”
谢昀抬头,眼前又浮现出水门街撼动他心底的一幕。
黑压压的世界中,麻木不仁者何其多。惟有她一人,站的笔直,胆怯又固执地立在废墟之上。
像是无边黑暗中的一道萤火,明亮,纯净。
谢昀压紧了手中的青白玉扳指,走到宝砚阁的庑廊下,秋菊正好迎了出来。
谢昀脚步顿了顿。
一连三日,他因为自己心底某种不可为人道的私欲,刻意回避有关她的一切,唯有让行事最妥帖的秋菊照顾她的起居。
他知道自己不对。
她现下受了伤,最是需要关心之际。
谢昀望着西次间紧闭的槅扇,胸腔里压抑的潮涌,渐成磅礴之势。
他想推门,但已亥时,不知她有没有睡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