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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风起 粮价又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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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内跟外界隔绝开来。
谢昀安安静静地看她,唇角轻轻一扯,云淡风轻道,“不必谢我,我原本也并未打算要赶你出府。”
“嗯?”顾妙瑛慢了半拍,脑中有些懵,“五叔.....没有要赶我出府吗?
谢昀气定神闲,端起案上的鎏金执壶,不紧不慢地倒了一盏茶,“并未。”
好一会儿,顾妙瑛才捡回断裂的思绪,“我明明记得,五叔昨夜很凶?”
“那可能是你,”谢昀看她一眼,慢条斯理吐了两个字,“心虚。”
“怎么会?”
顾妙瑛下意识地接话,“我理直气壮得很,怎么会心虚。”
谢昀就收回视线,忽地笑笑,“那你再好好想想,可莫要冤枉了我。”
顾妙瑛沉默下来,狐疑地看他一眼,默默地把昨晚的对话过了一遍。
车厢里极是安静。
谢昀目光落在她的脸上,见她左手托腮,衣袖从手腕处滑落,露出一截玉白的手腕。
神情亦是可爱,亦是认真。
明媚似水的眸子,像是要一下子撞入人的心里。
谢昀眉心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我当时是否在说,要追究你姑母的责任,以及钟夫子的责任?”
他不疾不徐地帮她回忆。
顾妙瑛想了想,“确实如此。”
谢昀睨了她一眼,带了三分调侃,“我昨日不过才说了几句,某个人可就不管不顾,凶巴巴地威胁上了我。”
“是么?”
顾妙瑛顿时有些窘迫。
对上他的视线,一张小脸瞬间就红透了。
现在回忆起来,谢昀的确没有说要赶她出府。
只是他当时面色如霜,神情冷得吓人,还没有说什么,她就吓得自行脑补了一大堆。
谢昀闲闲地看她一眼,“想起来了?”
顾妙瑛讪讪地笑,“嗯,有点。”
谢昀气定神闲地补刀,“那现在也想起来,昨夜是如何威胁我了?”
顾妙瑛想起那粒“小红痣”,脸热得快要着火。
没敢再看谢昀的眼睛。
只是小声道,“我哪敢威胁您,怕惹您生气才是真。”
“所以你现在,”谢昀笑,“又不用我负责了?”
顾妙瑛只连忙摇头,“不用了不用了。”
她哪敢让谢昀负责。
“如此。”谢昀眸中几分思量,挑了眉梢,打量她一眼,
顾妙瑛有些窘迫,“我昨晚不过是走投无路,哪敢真的对您做什么。”
谢昀很快回了神,只笑笑道, “还有什么是你不敢的?”
不仅敢跟他对着干,精明能干如王夫人,亦在她手中栽了个大跟头。
本事不小。
顾妙瑛却心虚得很。
想起昨晚的场景,脸上已经热腾腾的,侧头看他,“五叔,你昨晚是不是很生气?”
谢昀轻微地“唔”了一声,眉目一片温和,只轻声道,“我也并未生气。”
顾妙瑛眸子一亮,“真的?”
“自然,”谢昀点了点头,“表小姐最是乖巧懂事,见人就笑,而我却被她威胁了......”
谢昀歪头,打量她一眼,闲闲道,“这可不是所有人都能有的待遇。”
他竟然跟她开起了玩笑。
顾妙瑛脸都红透了,不免揉了揉发烫的面颊,小声道,“五叔,你这样的人,怎么也会取笑别人。”
沉默下来。
谢昀就望着她的眼睛,慢慢地道,“你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
四目再次相对。
他眸中沉静,黑白分明,冽然倒映着她的影子。
顾妙瑛愣住。
谢昀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从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在悬崖底下时,她曾以为他是个单纯的读书人,纤尘不染,所以她对他毫无保留地好。
后来,她发现他其实很有城府,心事藏得很深,对她亦是警觉防备,她感觉极度失望。
再后来回到谢府,他位高权重,冷心冷情,她就变得格外惧怕他。
但是这种讨嫌的真话,傻子才会说。
憋了半天,顾妙瑛只道,“五叔是个很有才华的人,德才兼备,宽宏大量,令人敬仰.....”
顾妙瑛觉得自己是个有节操的人。
谨慎地挑选了一些适合他的词汇。
四周安静。
顾妙瑛没等到他的回答,抬起头,却撞进了一双隐晦不明的眸子。
“只有这些吗?”谢昀打量着她,抿了薄唇,仿佛想了一下,“我以为还会有些别的。”
“还有别的......”
顾妙瑛跟他对望了片刻,才发现他喜欢被人夸赞?
算了,节操不重要!
顾妙瑛只迟疑了片刻。
而后抬高了语调,毫不走心道,“五叔当然还有许多优点,首先您生的气质斐然,相貌亦是俊美,才华横溢,容止出色,天赋英明......”
顾妙瑛面不改色地说完。
然后,词穷了。
谢昀只静静地望了她片刻,没再说什么,沉默了片刻,提醒道,“书院到了。”
马车停下。
顾妙瑛应了一声,掀开窗帷,看见书院匾额的一瞬,她才忽然想起来——
这一路闲聊,谢昀竟是忘了问她功课。
顾妙瑛眉梢扬了扬,没敢做声,如同捡了个便宜,提了裙角,兴冲冲地要下车。
才掀开青色车帷,谢昀忽然在身后唤住她,“等一下。”
“什么。”
顾妙瑛心中一紧,无辜地回头。
谢昀却只笑笑,对着书院努了努下巴,“下午若是出门的话,一定要跟夫子禀明去处,不要偷着跑。”
“......”
顾妙瑛松了口气,笑盈盈道,“知道了,多谢五叔。”
*
午后。
顾妙瑛得了谢昀的首肯,第一次大大方方地走出书院。
万里无云的天气,风却有些大。
割在脸上像刀子一样。
顾妙瑛走上栖凤桥。
见到路边的屋檐下,三三两两挤了不少乞者。衣衫褴褛,瘦骨嶙峋,身边堆着破旧的被褥铺盖。
人多了,街面上一时就有些乱。
水门街虽是市井汇集之地,却也从不曾见过如此多的乞者。
形形色色的目光投在她的身上。
顾妙瑛拢了拢身上的海棠锦缎滚边披风,很快地过了栖凤桥。
等到回了商行。
看见仓库里金灿灿的粮食小山,顾妙瑛一颗悬着的心里才算落回到原处。
“掌柜,市场上出了点事。”
少年一袭白衫,裙袍猎猎,似携了清风明月而入。
“德山,”顾妙瑛看向他,“市场出了何事?”
“粮价又降了。”
德山身量挺拔,眉目间有着超出年纪的沉稳。
“我一大早就去了各大米行,您前些日子大量购入的粮食,价格虽不算高,但现在京中粮价又跌了两成......”
“又跌了?”
顾妙瑛心中一紧。
她的全部身家都砸在里头。
德山在桌边倒了碗水,端在手中却没有喝,“价格还在持续下降,我们库里的存粮要赶紧脱手才行,否则只会越亏越多。”
顾妙瑛猛然回神,皱眉道:“怎么可能?”
她做米粮生意,并非心血来潮。
而是清清楚楚地记得,小说里男女主相遇之前,京中爆发流民之乱,数以万计的灾民流入京中。
一时之间,粮价飞涨,朝廷动荡不安。
太子因此被禁足三月,自此一路败北,最终被男主四皇子捷足先登。
这样大的事件,又是主线剧情,她不可能记错!
然而现实却恰恰相反。
顾妙瑛翻看了账簿,沉声道:“现在出手的话,我们要亏多少?”
德山略微沉吟。
只粗粗计算了一遍,随即道:“您如果能及时出手,算上人工和房租,亏损大约能控制在三成左右。”
亏三成?
顾妙瑛眉头紧皱,断然摇了摇头。
她千辛万苦才保下来的铺子,怎么也舍不得。
然而一场大的饥荒已经拉开序幕,为何京中粮食市场却总是饱和状态?
这其中必然有问题。
顾妙瑛只道,“京中粮食库存充裕,所以价格才一直提不上去。”
德山望着库里那堆积如山的粮食,担忧道:“咱们得赶紧想个办法出货,否则积压到来年,变成陈粮,即使出售也会坏了口碑。”
顾妙瑛问:“那该如何是好?”
少年眉目间一片澄明,如巍巍青山,“先保住这家店,做出口碑和信誉,等以后市场稳定了,再徐徐图之。”
“德山,我没有看错你,不过现在还不急......”
顾妙瑛放下账本,待要继续开口,路边突然哄闹起来。
孩童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妇人的哀求声,与冷冰冰的铁器相撞之声拥挤成一片。
顾妙瑛目光望向门外。
只见不远处不知何时来了一个小男孩。
不过四五岁的年纪,身材矮小,骨瘦如柴,眼睛凹陷下去,被锦衣卫一脚踹了过去。
孩子都没来得求饶。
“噗”的一声闷响,小小的一具身体已经飞了出去,又重重的砸在地上。
他的母亲哀嚎了一声,连滚带爬地扑在他的身上。
“街上的流民越来越多了。”
顾妙瑛合上账本,低声道:“我第一次来的时候,只在桥头、路口看见零星几个,最近几乎每日都有上门乞讨者。”
“是的,”
德山看了一眼门外,解释道:“正因为流民愈发积聚,锦衣卫正在逐一排查,一旦发现即刻驱赶。”
顾妙瑛皱眉,“只是一味驱逐?”
德山道,“今夏山西、河南两地堤坝垮塌,秋粮颗粒无收,灾民无数。”
顾妙瑛眉心紧紧拧住,“这两地出现灾情,难道官家都不理会吗?”
德山皱了皱眉,正要说什么,旁边又传来妇人嘶哑的哭泣声。
“官爷,求您给条活路。”
妇女跪在地上,鲜血顺着她的鬓发流淌,滴进她的眼中,她胡乱地擦了一把。
“孩子饿得头昏眼花,才会脏了官爷的衣裳。”
顾妙瑛定睛看去。
锦衣卫衣摆边缘刺绣精美,被印上了一只淡灰色的小小手印。本不是什么大事,那锦衣卫却将孩子踹的几乎断气。
街头依旧热闹。
行人步履匆匆,惟有那母子二人,茫然无助,仿佛被这热闹的世界隔离开来。
屋子里一时静滞。
顾妙瑛看着德山,德山也看着她。
“我们要不要,”顾妙瑛声音很沉,“过去帮他们一把?”
“不过是惹火烧身罢了。”
德山望向门外,清亮的眸中覆上一层阴影,“百姓早就麻木了,锦衣卫独断专横,整天净干些伤天害理的事情!”
顾妙瑛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她第一次在这社会感受到更深层的残忍和不公。
人命如草芥的世界。
她感到畏惧。
然而那孩子嘴角流血,短而粗重的呼吸,每一下,都重重砸在她的心脏上。
迟疑的瞬间。
那孩子像是感知到了什么。
睁开黑白分明,却懵懂茫然的眼睛,慢慢的,远远的,凝望了她一眼。
那一眼,顾妙瑛忍到快麻木的心,像是猛地被薄刃刺中,她忽然提起裙摆,急匆匆地往门外跨去。
谁知一只脚才刚刚跨出门槛,胳膊却被一把拉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