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师生一叙 蜜桔酸吗? ...
-
屋子里的目光都投向了这处。
章秀铭一时愣住。
谢昀后背虚靠在圈椅中,修长的手指,轻轻捏着一盏白玉茶盏。目光越过大半个花厅,远远落在他的脸上。
他明明笑着,眼底却似水一般的冰冷。
章秀铭在那样一道深不见底的目光注视下,脸色倏然就白了,攥着圈椅扶手的指节已经隐隐泛青。
当真是怕极了谢昀。
谢昀却望着他,笑容依旧温润,“世子平易近人惯了的,但是今日来谢家为客,坐在西侧下首,怕是委屈了世子,不合身份规矩。”
“学生今日嗓子.....”章秀铭抬起头,想解释什么。
谢昀目光就落在他的脸上,和颜悦色笑了笑道,“正好也趁着这难得的机会,为师了解一下你最近的功课做得如何。”
这句话就叫章秀铭没有任何拒绝的余地。
谢昀是章秀铭在国子监的祭酒,查问他的课业当属理所当然,并且属于赏识之举。若章秀铭再推三阻四,就当真是不识好歹。
“是,老师。”
章秀铭目光对上他的眼神,后背没来由的一抖。
“世子爷乃是谢某门生,平常在外行事,该说什么,该做什么,应当自己心中有数。”
谢昀明明在跟章秀铭说话,视线却莫名其妙地越过章秀铭,冷冷地落在顾妙瑛的身上。
顾妙瑛猝不及防,目光正撞上了谢昀深邃的眸子。
脑子嗡的一声,她的笑容顿时也僵在嘴角。
“切记自己的身份,凡事三思而后行。”谢昀凝视着她的眼睛。
顾妙瑛不是傻子,听出来他话中有话。她打了个寒战,假装听不懂,左手托了腮,故作镇定地移开目光。
“学生受教。”章秀铭弯下腰,恭恭敬敬行礼。
二爷谢征往边上挪了挪,让丫头过来加了一张圈椅,“世子爷跟你老师坐近一些,好好聊一聊最近的学业。”
谢昀慢条斯理地拿起一只贡溪蜜桔,不紧不慢地剥,“今日不比学堂,自家闲聊几句,仲怀过来坐着再说。”
他唇角极难得地微微上扬,笑意却未达眼底。
“多谢老师。”章秀铭声音轻微,毕恭毕敬地坐了过去。
“来,为师给你剥好的蜜桔,尝一尝。”谢昀将蜜桔递给章秀铭,笑容一如往常的儒雅。
章秀铭双手接过蜜桔,受宠若惊,连忙吃了一片。
清河公主很是欣慰,谢阁老让章秀铭坐在自己身边,又亲自剥了蜜桔,字里行间都是对她这宝贝独子的重视。
等章秀铭规规矩矩吃完蜜桔,谢昀照例问了学业上的事宜,以及对如今朝廷颁布的各项政策有何见解。
他嘴上跟章秀铭说着话,目光却瞟向顾妙瑛那处。
她眼前是一只白瓷描红番莲纹的小碟,碟中那半只剥好的蜜桔,黄澄澄的格外刺眼。
章秀铭这小子出了名的心细,脾气又好。将那蜜桔上的脉络撕的干净又细致,灯光一照,跟这少年郎一样温润如玉。
不就是剥个蜜桔吗?
他在悬崖底下捡到的野栗子都留给她,她怎么就不记得?
谢昀想到这里,不免又觉得自己无聊又荒诞。
堂堂朝中阁老,年纪辈分皆长于这些情窦初开的少年。这一番拈酸吃醋的心思,跟外头争风吃醋的毛头小子,有何异处?
偏生看见章秀铭坐在她身边,他心里头就堵得不痛快。
这陌生又怪异的感觉,夹杂着涩味,慢慢郁结于胸,让他闷堵的难受,愈发心中不宁。
他往后靠了靠,伸手挑了盘中一只最为青涩的蜜桔,在手中慢慢地剥。
蜜桔没熟,绿皮还硬着,将那一层深绿色的皮才撕开一角,立即就有酸气直往嗓子眼里冲。
“我们这妙丫头也是不错的,性子柔和,人也乖巧,平时在府中说话做事都极有分寸。”谢老夫人正和公主说话。
老太太对顾家丫头印象不错。
清河公主接话道,“我瞧着也不错,人长的白白净净,往那一坐,落落大方的,是个体贴的孩子。”
谢昀抬了抬头,余光再次飘向了角落里的那个纤弱身影。
她倒是一脸无辜地坐在那里,轻言细语,循规蹈矩,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老实本分的气质。
别人问什么,需要她回话的时候,瞪大一双水汪汪的杏眼,望进对方的眼里,时不时地抿唇微笑,显得乖巧又赤诚。
引得顾夫人和老祖宗不断地冲她点头称赞。
向来眼高于顶的清河公主,虽然看向她的表情依旧冷淡,但眼里的神色却渐渐和缓。
清河公主此行目的,正是相看媳妇。
她这番乖巧可人,玲珑剔透,他怎么看都觉得怎么怜人,说不准就入了公主的眼。
谢昀心中一时憋闷难抑,面上倒是笑盈盈的,将手中手中剥好的青蜜桔递给章秀铭,“仲怀,难得来为师家中,千万别客气,多吃些。”
章秀铭一怔,方才已经吃了一只蜜桔,又喝了茶,有些吃不下。
然而谢昀难得这般和蔼可亲,他还是赶紧接过蜜桔,马不停蹄地吃了一瓣。牙齿一咬,“滋”的一下,酸涩的橘水立即充斥着口腔,浸透味蕾,激得他腮帮子都皱了起来。
“酸吗?”谢昀侧头望着他,笑容儒雅亲切。
“不......不酸。”章秀铭拎着牙根,差点打了个哆嗦。
“好,不酸那就多吃些。”谢昀拍拍他的肩膀。
章秀铭眼角都湿润了,哆哆嗦嗦地又吃了一瓣。
清河长公主看着欣慰极了,谢阁老这般慈爱,真是对章秀铭的格外青睐。
厅中一时气氛融洽。
王夫人又约了清河公主三日后来谢婉儿的及笄礼,公主也正想多拉近关系,欣然同意。
*
散席之后,天色已晚。
谢昀走出福禧堂,沿着游廊往西而去,等他再抬起头的时候,前面就是一栋二进的小院子,门匾上刻着“栖竹苑”三个字。
竹林里有风。
上一次就是在此处与她产生了争执。
他记得她当时穿了件妃红色的八幅湘群,眸子晶亮,芙颊雪白,冻得瑟瑟发抖,却不敢大声辩驳,一张小脸可怜至极。
明明是一副乖巧怜人的长相,偏偏又胆大妄为,连他的传家玉坠都敢拿去当掉。
谢昀不由得又想起今晚。
章秀铭是对她极为中意,章家母子此行目的就是相看媳妇,如果章秀铭真的相中了她,她会同意吗?
脚步顿时迟滞了一下。
谢昀忽然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危机感,若他们二人两情相悦,那他这位五叔就真的再无机会。
他试图挽回什么。
然而自从在竹林发生不快之后,两人关系已经跌回冰点。谢昀不免开始后悔,她不就是当掉了一块玉坠吗?何必大惊小怪。
这时,奉先过来给他披上大氅。
“你觉得,”谢昀停下脚步,问奉先,“章家小世子如何?”
奉先不太明白谢昀为何有此一问,但章秀铭是谢昀的嫡传弟子,学问做得也好,平时还是得了谢昀几分青睐的。
奉先说,“章家小世子一等一的勋贵出身,年轻英俊,才华横溢,性子温润随和。在京中一众高门子弟中,算是不可多得的青年才俊。”
他每说一句,谢昀脸色就沉一分。
奉先意识到了有什么不对劲,试探道,“侯爷?”
谢昀脚步没停,淡淡道,“继续。”
继续?奉先思量片刻,没敢继续,只低声道,“属下对小世子了解不深。”
“我看你倒是挺了解的,”谢昀声音水水的,话锋一转,随意道,“他跟本侯比,又如何?”
“......”
奉先忽然觉得好冷。
他不明白谢昀怎么有此一问,但他敏锐的捕捉到谢昀眸中一闪而过的不悦。
“章家小世子自然是不如侯爷的,”奉先谨慎道,“小世子再如何出众,说到底还是年轻人嘛,哪里能比得上侯爷睿智沉稳。”
奉先本意是找补一句。
话音落地,谢昀却仿佛被戳中了肺管子。
“要你提醒?我不知道他比本侯年轻?”
谢昀不高兴地拢了拢大氅,不耐地睨了奉先一眼,“我发现你最近的话实在有些多。”
奉先汗都要下来了,一脸的莫名其妙,他正想抬头,身后忽然传来了女子的声音。
“五叔?”
顾妙瑛从筵席出来,被谢灵韵邀着去她屋里坐坐,两个人聊了好一会儿,她才回栖竹苑。
谢昀这么晚了为何会在此处?
顾妙瑛心里一阵忐忑。
他们最后一次相谈就是在这片竹林,谢昀失望透顶的眼神,像是一把薄薄的利刃,无数次都浮现在她的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