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繁华过尽终归处》恋茶留香

1、第一章

　　据说人老了，会不由自主地回忆曾经的事，时间越早的，越发的记得清楚。萧启铎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开始怀念若干年前，他还是淮南王时的事，连琐碎的小事他都能念叨半天。

　　那时候春芽、夏花、秋果、冬雪，萧启铎每每想起，总忍不住对着弟弟代王萧启砚叹息一番。

　　萧启砚听得多了，忍不住说：“阿兄是想念阿嫂了。”无论是说春夏还是秋冬，说来说去，都是在说阿嫂，连晚上等待昙花开，半截蜡烛烧没了，换蜡烛时，青烟渺渺，那微微柔光照在阿嫂的脸上，宛如看到菩萨的脸，这样的话都说了。不过，萧启砚能理解，即便兄长成了皇帝，后宫有了若干嫔妃，但在他心里，没有一个能比得过他的原配夫人顾法莲。

　　萧启铎笑了，又然不住长叹一声，真觉自己老了，原来自己四十有二，就老了。他早就老了，八年前，法莲去世的时候，他就老了。

　　萧启铎这一生的经历，可谓峰回路转，惊心动魄，他是皇室宗亲，出生高贵，也曾跌落泥潭，苦挨求生，又在国贼霍乱朝纲时，起兵除逆，成了新的天子，他减赋税免徭役，安抚流民，整顿吏治，精简地方，善待功臣，他自认为他把自己能做的都做到了，其他的未做到的，他也为子孙打下好的根基，由他们去完成，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责任，他的责任已经尽到了。

　　没人会说他不是个好皇帝。

　　也不会有人说他不是个好夫君，没人认为法莲放弃淮南王妃的名分，甚至放弃未来皇后的名分，剃度出家，是因为她所嫁非人。

　　萧启砚说：“阿嫂从来都是出世之人，如此也是得偿所愿。”

　　世人也是如此认为，各人有各人的缘分，淮南王妃与佛法有缘，与世俗的荣华富贵无缘。

　　但萧启铎放不下，他们成婚于微时，她无怨无悔，跟着他饱受煎熬，陪着他上刀山下火海，好不容易出了头，眼见就要荣耀加身，她却放弃一切出家了。这么一个不管他在风中还是雨中都会相伴在旁的女子，他怎么安心自己享受无上尊贵，却由着她将余生献给青灯古佛。更不要提，在他人生最卑微最惨痛的时候，是这个女人扶着他走出泥潭。萧启铎放不下，应该是他尊为皇，她尊为后，他们一起生儿育女，他们的孩子是世上尊贵的皇子皇女。

　　他俩有过孩子，他的嫡长子出生在他起兵那年，又在动荡不安的局势里没了。他安慰她，他们还年轻，以后还会有的。

　　然而他们没了以后。

　　萧启铎称帝后，不立皇后，任何人劝说都不行。他的后宫过几年就会添新人，可人越多他越烦，不由地去庙里找法莲，向她抱怨：“听说在家时，都是娴静娇贵的女孩，怎么入了宫，一个个都不省心，闹出许多是非来。”

　　法莲不以为意，说道：“后宫本就是是非之地，入了是非之地，怎能怪他人成了是非之人。”

　　说得有理，萧启铎却还不满：“要是你做皇后，权摄六宫，也就无人敢生是非。”

　　法莲笑道：“陛下是要我也成是非之人？”她又叹道，“我虽在佛门，却非两耳不闻世间事，宫中卓贵妃处事刚柔并济，不偏不倚，偏偏您还不满意。”

　　“她不能跟你比。”这话绝对的真心，卓贵妃做的再好，也不会强过法莲。

　　法莲摇摇头，不认同，一边劝他多体谅卓贵妃，一边剥着莲子，剥出来的莲子多是进了萧启铎的肚子。

　　体谅什么，卓贵妃后宫分位最高，她的亲生父母得追封，养父地位尊贵，儿子也封为太子，等他日萧启铎驾崩，太子传了帝位，到时母子俩被万民敬仰，得到这般待遇，她还有什么值得令人体谅的？

　　萧启铎不理解的还有很多，莫说法莲，就连卓贵妃卓岚君都有许多事让他看不明白。法莲是看得通透，所以不争不抢，岚君也是不争不抢，但法莲是有血有肉的，岚君却比出了家的法莲更像被供奉的偶像，足够规矩，足够公正，足够宽厚，也足够威严，只是缺少人气。她像是什么都不在乎，把她放在什么位置，让她承担什么职责，她都会去承担去做事，她做嫔妃，和那些因为家族原因，不得不出仕或者做工的人一样，把事做成不落埋怨就行，至于做好做到出乎意料，令人惊叹，那是决然不会的。

　　对于岚君，看不明白就不去多想，萧启铎对她没有偏爱也没有忽略，公正的对待她，也是对得起当年助他一臂之力的叔父广川王，广川王正是岚君的养父。

　　朝中又有臣子上奏折，请封卓贵妃为皇后，子以母贵，母以子贵，当朝太子的母亲做皇后是应当的。萧启铎又一次把立后的事压了下去，法莲因为出家，不得封皇后，法莲做不得皇后，其他人也不能。

　　法莲在世时，曾笑他执念太深，说，若是她入了后宫做了皇后，却不幸离世，他未必不愿再立一皇后。

　　他不赞同，坚定地说，他只能有一位皇后。在看着法莲似乎看透一切的神情中，他不由地有点怀疑了。

　　不过，法莲离世后，他坚定起来，如果他要立皇后，只能是法莲。

　　萧启砚劝他不要再为阿嫂伤神，徒然伤身，但他自己早年在战场受了重伤，落下病根，看着气色不比做兄长的强多少。

　　萧启铎要弟弟养好身体，太子年轻冲动，生于平安富贵之时，略嫌单纯敏感，朝中得有个拿的住事的长辈压阵，助着他成长为真正的帝王。

　　萧启铎这是托孤了，他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终究在四十五岁那年的秋天，彻底病倒了，御医如临深渊，想方设法延续皇帝的寿命，萧启铎不耐烦，却又念起法莲的慈悲，下了口谕：待他驾崩后，不许惩罚御医。那些嫔妃他也不想见，只留了岚君领着心腹宫人在身边侍奉。

　　岚君一如既往，任劳任怨，细心照顾他。萧启铎有时靠着靠枕，看着岚君如宫人一般，为了他端茶递水，喂饭喂药，她的身姿还如年轻时一般窈窕，只是年龄大了，和少女时比起，身段再瘦也不似春日嫩柳，这段时日又操心劳力，消瘦许多，反而让人觉得瘦骨嶙峋，更似入冬的僵木。

　　萧启铎想起，未嫁他时，听闻广川王的养女，是个娇俏活泼的明媚少女，全然不是现在的模样。他示意要茶，岚君忙把温着的茶水送到他嘴边，伺候他喝下。

　　萧启铎问她：“这十几年的日子，你可有过怨恨？”

　　岚君神色淡然，缓缓说道：“一人一命，早就注定了，有什么可怨可恨。”

　　萧启铎笑了：“听着话，朕要是冷落你，待你不好，你还会如此贴心待朕。”

　　岚君露出点笑容，说：“后宫嫔妃众多，陛下忙于朝政，哪能各个都记得，忽略几个人，是难免的，被忽略了也没什么可怨的，至少，我是这么想的。而我待陛下，我身为后宫嫔妃，侍奉陛下是职责所在，既然担起这份职责，就该做到问心无愧。”

　　萧启铎叹她为人厚道，也感慨这么多年，她也没变得虚与委蛇。“通明以后得你和代王多提点，他心思过细，人又聪慧，难免多疑。”

　　“太子还得陛下多教导。”岚君柔声说道，“哪里就到那个地步呢。”

　　“朕自己心里清楚，”萧启铎不容置喙，“你是个有分寸的人，不会因为做了太后就失了分寸准则。”他感觉到累了，说完这话就闭眼不语。

　　那年冬天，腊梅花开时，皇帝萧启铎龙归碧海，谥号“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