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帘卷朱砂》青衣无袖

7、赎身契

　　知言听见刘妈妈称呼容羽为容大爷时，躲在一旁忍俊不禁，这‘大爷’一词她倒是经常从澹兮涣兮口中听了不少，不过都是称呼那些上了年纪的或是腰缠万贯的官爷，而容羽不过才弱冠的年岁，又不似他人那般膀大腰圆，和‘大爷’这个词甚是不配。

　　刘妈妈瞅见知言在这种场面下还能笑得出来，便使了使眼色，让她庄重些，知言即刻捂住嘴角，眼神无辜的来回看，一会儿瞧瞧刘妈妈那铁青的脸色，一会儿又瞅瞅容羽那不饶人的神情。

　　肥大爷恶人先告状，将容羽是如何对其大打出手，又如何出口辱人，一一告到了刘妈妈跟前。

　　刘妈妈甚是为难，知言虽沦为贱籍，但自入驻雁回楼后，她还从未正式被挂牌过，那些未被挂牌的姑娘们是不能接客的，否则就坏了这行业的规矩，不小心也会惹得那些已经挂牌了的姑娘们的不满。

　　容羽在确定知言尚未被挂牌后，心中生出一丝庆幸，他犹豫半晌后，问刘妈妈：“既然知言姑娘尚未被挂牌，那我能否替她赎身？”

　　“赎身？”刘妈妈那张涂满脂粉的白皮脸挂满了震惊，一双烟熏眉眼瞪得老大，像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我说容大爷，知言可是官妓，不是有钱就能赎身的？这得上头的人准了才能拿钱来赎。”

　　肥大爷跟着附和道：“我就说这小子为何要英雄救美，原来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可惜这块肉终究不是你的，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容羽见他被揍了依旧嘴欠，手上的剑鞘往前抵了抵，“那请问这上头下批准官文的是哪位太守大人？”

　　刘妈妈见他不像是说笑的样子，看来是铁了心的要赎走知言，这事儿呢确实不是刘妈妈说了算，若要问批准官妓赎身的是哪位官衙大人，她只能回应是这郢都刚上任的应太守。

　　容羽眼眸微扬，收回手中的长剑，“我道是什么大人物，原来是应太守在管这事，那就好办多了。”

　　这刚上任的应敏原来只是边陲小郡的一个小小县令，自前太守曲自清获罪被斩后，郢都太守一位悬空，朝中乃至整个邶国其余县郡的官员们都盯着这个香饽饽，郢都太守官至四品，一旦夺得这个职位，便能在皇帝跟前有一席之地。

　　国力强盛的邶国又以京城郢都最为繁盛，无论是经济实力还是军事力量，皆为百都之首，能坐上这郢都太守之位的都是朝堂上的大人物，光凭应敏那个出身寒微的贫苦学子，能从县令荣升太守一职，那定然是少不了贵人的帮扶，而这位扶持他的贵人正是容羽上头的主子脩王。

　　因此当刘妈妈说要找应太守时，容羽只觉这事儿如探囊取物般简单，不就是一纸官文么，明儿个就给她弄来，但在此之前，知言不得再接见外客，就是露个面都不行。

　　刘妈妈应了他的请求，命澹兮涣兮两个女侍将知言带回房间，不得再抛头露面，省得再惹出今日这种麻烦事。

　　昭宁元年的春来得有些早，梁间的燕子衔着雏儿回巢，红墙边的风信子在风中簇盛，在这繁盛峥嵘的郢都，到处都是热闹的街市，却唯独摄政王府那块地，无论春夏秋冬，无时无刻不散发出威严凛冽的气息。

　　容羽回了王府，将曲知言在雁回楼的光景如实的透露给了他的上头主子，他断断续续的说了一番言辞，却没有一句是南荣脩想听的话。

　　南荣脩手持着剪子正饶有兴致的替窗间的花枝修剪枝丫，听见曲知言在雁回楼过着滋润富裕的日子，他眉头紧锁，手中的剪子一开一合，数片残瓣落了一地。

　　“本王让你去瞧她，是为了听见这一片祥和的场景么？”

　　容羽低头不语，他深知脩王痛恨那些对他不光彩的身世存疑的人，这其中就包含了知言已故的父亲，当年以曲自清为首的反叛势力就是打着光正皇室，清除异己的名号，公然挑衅当时尚未掌权的南荣脩。

　　南荣脩因此恨及了那帮只会纸上做文章，满嘴仁慈儒道的言官走狗，曲自清为他的光正行为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可他的千金在沦为官妓之后，过的生活似乎和他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他自然是见不得那个罪臣之女好过，只有她过得生不如死，才能一解他的心头恨。

　　容羽是他的心腹，派他去雁回楼，就是为了给曲知言制造难处，别让她过得顺遂，可容羽却违逆了他的意思，南荣脩反复质问他：“你是没听明白本王的命令，还是根本就不想服从本王的命令？”

　　“属下不敢！”容羽单膝屈跪，熟练地说出不敢二字，可他心里却不是这么打算的，他思量着该如何开口让王爷同意他为知言赎身。

　　他走神的模样被南荣脩看在了眼里，容羽是个不会藏匿心事的人，喜怒哀乐一眼便知。

　　南荣脩再三质问道：“你若如实招来，本王兴许心情好，成全了你心中所想也是有可能的。”

　　从未对主子说过谎言的容羽，第一次尝试隐藏自己的心事，可大意的他忽略了自己的主子是个从小就受人冷眼，看尽眼色长大的人，历经数年爬到摄政王的地位，什么人没见过，在他面前耍花招，只需一招便逼得他原形毕露。

　　容羽即刻放下手中的剑，双膝跪地叩头，恳求道：“还请王爷开恩，放过知言姑娘，属下......属下想为她赎身。”

　　听见容羽这话，南荣脩扣在指尖的剪子不慎滑落，银质的剪子落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这一声银剪落地震击他的心，南荣脩怎么也想不到自己身边忠心耿耿的心腹有朝一日会为了一个青楼女子忤逆他，况且这青楼女子还是他巴不得送进地狱的人。

　　他极力克制住心底的怒火，刻意压低了嗓音，“你给本王一个非她不可的理由。”

　　“王爷，属下自六岁起就进了王府，容羽的命是王爷给的，我也从未奢求过什么，这是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求您放过她，王爷问我为何非她不可，属下也不知，只是不愿看着她沦落那种地方，这或许是怜悯，又或许是......”

　　“又或许是你心仪她？”南荣脩接了他的话茬。

　　容羽沉默不语，这其中的复杂情感连他自己都弄不明白，又怎么能够轻易说出心仪二字呢？

　　容羽这副扭捏难断的模样是南荣脩未曾见过的，能让南荣脩身边这个榆木疙瘩动了心的女子，还是有点儿意思的，说句实话，让曲知言待在雁回楼也是高看了她，这样一个精致的玩物，倘若不好好揉捏在掌心，岂不是便宜了她。

　　南荣脩视线瞥向了窗间的落花，叹了句：“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言罢，他步至窗前的木案，提笔写上几行字，落笔即成，他合上这本印上摄政王专属印玺的折子，甩到容羽跟前，“这是你要的文书，银两不够的话，去找账房记账预支，还有，那个女人赎身后必须得带回王府，本王要给她安排一个最脏最累的活儿，你不会有异议吧？”

　　容羽拾起地上的折子，连忙磕头道谢，“绝不会，多谢王爷开恩，只要能将她从那座火坑里救出来便是万幸了，至于往后的日子如何，只能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他得了脩王亲自批准的官折，欣喜的拿着透支的银票回到了雁回楼，将这批文和银票摆在了刘妈妈眼前，伸出手让她交人。

　　刘妈妈摊开那印着摄政王印玺的官折，上边白纸黑字的写着：准许罪臣之女曲知言脱除贱籍，从此即为良民。

　　她又数了数银票，这赎身的银票只会多不会少，她狐疑的看向容羽，媚笑道：“容大爷出手就是阔绰呀，不愧是王爷跟前的人，既然你已经拿到了脱籍的批文，知言从此也就不再属于这雁回楼了，你把她带走吧！”

　　刘妈妈嘴上说得云淡风轻，似乎只是卖出一只豢养的私宠，拿了钱就交了货，可她这心里竟然也有些不舍，毕竟曲知言在这雁回楼也待上了些日子，就算是身边养的猫，日久也会生情，更何况她还是个活生生，会说话，有感情的人呢？

　　她带着容羽来到知言的房帘跟前，应门的是涣兮那个丫头，涣兮指了指屏风后正酣睡的人儿，“知言姐姐睡下了，妈妈有何吩咐？”

　　刘妈妈对着容羽赸笑道：“你瞧，这天还亮堂着，这丫头就睡下了，要不您明日再来接她？”

　　容羽是外男，不便踏入女子的闺房，于是，他探了探脖颈，确认里边熟睡的人儿无恙后，便点头离去了。

　　刘妈妈亲自送他出门，还不忘在身后喊着：“容大爷有空常来呀！”

　　这声‘大爷’叫的容羽面色不悦，刘妈妈自个儿也尴尬，她清了清嗓，继续扭着杨柳腰，舞着团扇招呼这些来客。

　　房里的知言过了晌午便倒在床上酣睡入梦，都说入春易犯困，人都有春困，自从失忆后，曲知言较常人更为嗜睡，今日发生的事她能够一股脑儿抛之脑后，毫无杂绪的倒头就睡。

　　她哪里懂得什么叫‘官妓’，也不懂什么叫‘赎身’，她只知道主子身边的人还会来看她，这是不是说明主子哪天就来接她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