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帘卷朱砂》青衣无袖

19、浅示好

　　南荣脩的话在外人听来是极尽的侮辱，可在知言耳里，似乎也有些认可，她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没错，我不配为人，我也不想为人，如果能给我一次投胎转世的机会，我情愿自己做一只被人豢养的金丝虎，只要招招手，在主子身上蹭几下就能受人欢宠。”

　　“本王看你是真的得了疯症，开口闭口，半句不离言绒，本王不知你是从哪儿听说了言绒的事，但你若是想做一只畜生，本王也绝不拦着你，但你就算是真的变成猫，也抵不上言绒的半根毫毛！”

　　知言怔了怔，问：“我看主子对言绒也只是半分怜悯，半分同情，言绒不过是一只被您偶然拾到的流浪猫，有幸得了偏宠，才让它短暂的人生有了些许宽慰，可主子毕竟是人，言绒再怎么讨喜，也敌不过主子身边的新妇，刘妈妈曾说过，人类是个喜新厌旧的生物，尤其是男人，是个有了新欢就忘了旧爱的薄情寡义之人。”

　　南荣脩冷笑一声，“本王向来就是一个无情无爱之人，无情又何来薄情？况且她不是本王的新欢，而你.......更不是本王的旧爱！”

　　南荣脩总是板着一张死了祖宗的青脸，说着让人怄气的话，对知言更是没有什么好脸色，知言本想乖乖服个软，然后像从前那般缠在主子身边，可眼瞧着主子有了枕边人后便将她抛之脑后，她的胸口就像是压上了千斤石，难过得喘不过气来。

　　双方都不愿妥协服软，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口是心非的怄气话，南荣脩被她这个不知好歹的女人气得浑身颤抖，声音发颤，他愤怒摔门而出，唤来容羽，命令道：“从今夜起，不许给她吃食，水也不许给！”

　　容羽惶然，“王爷为何要如此对待知言姑娘？是她又冒犯了您么？王爷请息怒，知言姑娘年纪尚轻，不懂人事，她......”

　　“够了！”南荣脩不耐烦的打断他，剑眉蹙成了一团，“你若是心疼她，当初就不该把她带回来，让她待在雁回楼似乎比这儿好了不少。”

　　“王爷，属下不是这个意思”，容羽怯懦道。

　　“本王不管你什么意思，总之不许给她吃食，务必要给本王往死里折磨她！”

　　南荣脩不容反抗的语气对容羽下达了死令，他说要给知言禁食就不许任何人以任何名义给她送吃食，否则就是忤逆他的意思，后果自负。

　　容羽甚是为难，他非常了解南荣脩的性子，即使心里未必真的想折磨知言，可这嘴上却总是说着不饶人的话，倘若知言不主动服个软，南荣脩是绝不可能退让的。

　　禁食的命令对于一个贪吃的人来说，简直是生不如死，知言捂着饥肠辘辘的肚子，瘫倒在床上，连翻身都没了力气，嘴里还求着容羽施舍她一些，哪怕是残羹冷炙也好。

　　容羽在她面前踱来踱去，着急想对策，他也不忍心看着知言活活饿死，可如今王爷的命令是整个王府的人都知晓了，任何人都不准私自送饭食给她。

　　南荣脩上朝时，故意将容羽带在身边，怕的就是容羽会心软，见不着也就心不软了。

　　最后一棵救命稻草都走了，知言这下是真的陷入绝望之境了，她没想到主子竟是这般的狠心。

　　就在她以为自己即将魂归忘川，成为一只饿死鬼时，一根希望的浮木出现了。

　　门外传来叩门声，婢女端着一盘面粉做的肉丸子进来，丸子散发着香喷喷的热气，抓人脾胃。

　　知言警惕地望着来人，惶恐问道：“你是谁？是主子开恩，让你给我送吃食了么？”

　　婢女摇头，“奴婢如云，是奉王妃之命，来给知言姑娘送饭食的。”

　　知言思忖着‘王妃’二字，自这位王妃嫁入王府后，知言就一直被禁锢在这间不见天日的小黑屋里，还从未见过这位女主人的脸，她又为何好心给她送东西吃？倘若让主子知晓了，怪罪下来，那王妃也会被她连累。

　　她对这个婢女的话半信半疑，如云手中的肉丸子就摆在她眼前，虽然心中有所疑问，可她一个快饿死的人在食物面前哪还有什么理智，她顾不上那么多，伸手抓了一个丸子，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丝毫不顾及自己的吃相有多难看。

　　“姑娘你慢点咽，当心噎着”，如云为她倒了杯茶。

　　知言手里的丸子才吃了一半，伴随着‘嗒嗒’的木屐声，门外走来一个穿着和服的女子，她身上的衣服是知言未曾见过的，而那位给她送饭食的婢女见着来人后，连忙唤她一声‘王妃’。

　　敬德公主见着知言的第一面时，瓷白的脸上露出讶异的神色，这个女子五官生得精致，凹凸有致的身形是男子眼中最为撩人的身段，不过这吃相倒是有些难以恭维。

　　知言嘴里的丸子尚未咽下去，就瞧见这位王妃顶着一张吓人的妆脸幽幽步至跟前，手里的丸子瞬间不香了。

　　她默默的将啃了一半的丸子放回碟盘，双眼望着地上，不敢与之对视。

　　“怎么了？为何不继续吃呢？是不喜欢吃么？本宫这就让厨子做些姑娘爱吃的送过来。”

　　“不必了！”知言急忙婉拒，“谢过王妃的好意，不是不喜欢，只是主子曾说过，小动物不能随意去吃陌生人投喂的食物，贪嘴一时爽，可后果很有可能会因为一时的贪嘴而丢掉了性命。”

　　敬德公主脸上露出尴尬的笑容，赸笑道：“知言姑娘是怕本宫在这食物里下毒么？”

　　她为了验证自己的清白，拿起筷著夹起肉丸子嚼了起来。

　　敬德公主声线温柔，听着像是个和蔼的人，举手投足间透着大家闺秀的气质，只是这瀛国独特的妆容实在不在邶国汉人的审美点上，不仅毫无美感，甚至有些骇人，知言依旧是不敢望着这个女子的脸。

　　“知言不敢怀疑王妃的用心，只是我只是一个身份低贱的人，而您是主子的枕边人，犯不着为了我这样的人而得罪了主子。”

　　知言不明状况，敬德公主无端示好让她受宠若惊，雁回楼的名媛姐姐曾告诉她，凡是那些第一次见面就示好的人，多半是没安好心，图谋利益，当时的知言不懂这话的含义，直到今日见到敬德公主后，似乎明白了些，只是她不懂自己身上到底有什么利益是她可以图的。

　　敬德公主见她一脸戒备，既不敢靠近也不敢直视，她只好腆着笑，“本宫不是汉人，但也懂得一些汉人的习俗，男人三妻四妾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就算是寻常的小户人家，家主身旁都有好几个侍妾，更何况是王爷这样大人物呢？知言姑娘虽然没侍妾的名分，可你比本宫早些日子进府，依照先来后到的顺序，本宫还应当称呼你一声‘姐姐’呢！只要王爷心中装着谁，有没有名分就不是那么重要了，又何来卑贱之说呢？”

　　姐姐？一个是以王妃之名纳进府里的瀛国皇女，一个是官妓赎身寄人篱下的罪臣之女，她们地位悬殊，就像两条永不交汇的溪流，怎么能以姐妹相称呢？况且她还称呼自己是姐姐，知言愕然一顿，不知所措，更不知如何答话。

　　敬德公主送完饭食后便继续迈着小碎步，踏着‘嗒嗒’的木屐离开了，照着她的意思，似乎还会继续让婢女如云送来晚膳，知言不知该喜还是该愁，有人送吃食自然是好事，然而无功不受禄，平白无故接受人家的接济，到头来让人反咬一口岂不是糟了？

　　她趁着容羽和主子都不在府上的空闲时期，偷溜出了房门，藏在暗中默默观察着这位新来的王妃。

　　敬德公主每到一处地儿，都会顿住步伐，去和那些小厮婢女们温和的打招呼，府里的仆从对这位新来的女主人也是毕恭毕敬的，既不随意冒犯，也不蓄意讨好。

　　她和煦如春风，照拂着王府里的一切人和物，她举止轻柔，步态轻盈，哪怕是一草一木都不忍践踏。

　　如圣女般的敬德公主似乎总是一副笑意盈盈的样子，无论下人们私底下是如何议论这位王妃，她都充耳不闻，南荣脩鲜少与她会面，更别说同房了，两人自成婚起，待在一处的时辰屈指可数。

　　婢女们也只是私下嚼着舌根，不敢在她面前提及此事。

　　曲知言自小便养在深闺中，没接触过外边的人，直到被卖入雁回楼后才识得一些人，可如今她也没了以往的记忆，而在言绒的记忆里，她也只识得自己主子身边那些人，未经人事的她哪里懂得看人。

　　在她眼里，敬德公主这样的圣女应当深受他人喜爱，可这位王妃的真实处境远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优渥。

　　南荣脩一下朝，便坐着宫轿回府，每当路过热闹繁华的峥嵘街时，他总会想起知言，自前日与她争吵后，他已断了她的粮。

　　这常人若是断食水超过三日，便会身子虚弱，连行走的力气都没有，倘若超过七日，便会魂归九天，可如今已过了两日，南荣脩依旧没能等到知言的服软，反倒是他自个儿开始起了恻隐之心。

　　宫轿一落地，他心忧至极的疾步入府，容羽跟在身后数次欲言又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