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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为人子,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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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咸阳官学。
夏煜站在正在讲学的窗户边,身姿挺立,似是欣赏风景,耳边却专注于身后的学堂。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太女殿下,请您释义。”
半饷,堂内无声。渐渐地,开始有吵闹及嘲笑声。
“安静!课堂内不得喧哗!”太傅的声音传来,“太女殿下,请您释义。”
依旧无声。
夏煜转身,透过窗户看向堂内低头站立的淡黄色衣袍的孩子。身量四尺半,因为低着头,显得更矮小些。不过十二岁的孩子。看起来毫无生机活力。
年迈的太傅皱皱眉。“请太女殿下,课后誊抄五十遍大学,三日后上交。”
淡黄色衣袍的孩子坐下,依旧垂着头。似是习以为常。
一上午下来,太女殿下一言不发,课休时,也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不动弹,面对别人的挑衅和嘲讽,无动于衷。
夏煜站在窗边看了她一上午,太女殿下偶尔抬头看到她,很快又低下了头。
午休后,夏煜站在武场边,看着一群孩子射靶。搭箭、挽弓、射箭。三十米的靶,太女殿下射了八环。不是最差,中下游。
只是不管文课还是武课,太女殿下都一言不发。
下学时,夏煜站在学堂门口,看着人一群一群的走,最后才是太女殿下带着一个小男孩,小男孩嘻嘻哈哈的跟太女殿下说着什么,太女殿下安静的听,时不时回应,露出个笑容。
俩人因性别不同,在不同的班,上学下学一起走罢了。在这个世界,十二岁已经可以定亲,民间人家,甚至有些成亲早的人家都已经成家了。可在夏煜眼里,这些都还是刚发育的孩子。
太女殿下看见门口伫立的人,微微讶异,随后皱眉。路过时,轻轻点头。夏煜回礼。
夏煜在窗外整整站了一周,面无表情的看着堂内头发花白的太傅一手执书,一手执戒尺。她堂堂正正的站了那么久,学院内一传十十传百的人人都知道有这么一位少傅,每日不授课,就在学堂内游走。近几日,整个学堂都少有出现霸凌的事。大约,类似于教导主任的视角?她眉目冷淡,面无表情,看着不太好惹。
也许主要是因为夏家的少傅,在整个朝堂的声望及陛下心里的位置都非同一般,因此哪怕只是一位少傅,也无人能无视?甚至连太傅相较于平时,也少了一份严厉苛责。
课后,太傅收起书卷和戒尺,来到夏煜身前。夏煜拱手行礼,“太傅。”
孔太傅颔首,“少傅何时执教?明后便休沐两日了。”
夏煜跟在孔太傅身边一路往前走。“休沐后便执教。”
定下执教日期后,太傅便与夏煜分了路。
夏煜看着周围的往外走的学子,与各学子颔首后便静立一旁。待依旧落在最后的太女殿下走到身旁,夏煜开口唤了一声,“太女殿下。”
太女微微讶异后停住脚步,“少傅唤本宫,可是有何事?”
“殿下,陛下数次莅临夏府,望夏氏助殿下一臂之力。殿下当知陛下为母为民之心。”
太女微怔,未言。
夏煜微微叹口气,走近一步,“殿下,为人子,当以孝为先;为人君,当以能者达。殿下,臣为您的少傅,教您的第一件事,以身为则。”
言罢,夏煜行了礼,出了学堂门。
第三日,夏煜一早入了宫,来到东宫前等候。
太女匆匆而来,“少傅来东宫可是有要紧事?”
夏煜摇头,“殿下,与臣来。”
俩人一路行来,太女疑惑的问道:“少傅可是要去逛逛御花园?”
夏煜回她,“陛下正在御花园下棋,臣自作主张想与陛下谈谈。”
“谈谈?”太女讶异的看着夏煜,“少傅,你胆子真大。”
夏煜轻声一笑道:“殿下当臣年少轻狂罢。”说完沉默了一下又说道:“一会儿,无论何事,殿下旁观便是,别作声。”
原本东宫离御花园就近,几句话后,不多时,便到了御花园。夏煜没什么心思观赏周围风景,一眼便看到中间的落雁厅中正在独自下棋的人。
俩人走过去,等了一下通传,只见侍女对女皇陛下耳语几句后,那双精明的双目便扫了过来,女皇一笑,对着夏煜俩人招招手,俩人便行至御前行礼。
“儿臣见过母皇。”
“参见陛下。”
女皇笑着道:“起来吧。朕都躲到御花园了,爱卿还能找过来,还带着朕的太女。看来来者不善啊。”
“陛下说笑了,”夏煜站直身子,“臣今日可是冒死前来。”
“这么严重?”女皇陛下一手执子,含笑道,“那先陪朕下一盘,下完了再看要不要砍头。”
“诺。”夏煜坐到女皇陛下对面,举止舒缓的将白子黑子收进盒子,太女殿下站到了女皇身后。“陛下执白还是执黑?”
“嗯哼?”女皇喝了一口茶,“爱卿觉得朕当执何子?”
夏煜将黑子放在女皇手边,“君为先,君当先行。臣为后,自当追随。”
女皇瞟了一眼夏煜,不笑了。“爱卿可是把朕安排的明明白白。”
夏煜不为所动,“陛下总是吓唬臣。黑子先行,质疑陛下的棋力,白子后行,臣又不敢。当如何?臣就该直接把黑子放在陛下手边,多此一问,活该砍头。”
女皇一梗,良久才道:“爱卿,这是在耍无赖?”
夏煜挑眉,“算不上无赖,臣只是在摆烂。”
“摆烂?”
“嗯...”夏煜皱眉,思考着解释,“臣在不思进取,破罐子破摔。”
女皇惊奇的双臂靠在桌上撑着头,“第一次见卿,便知卿不怕朕。第二次见卿,方知卿不仅不怕朕,居然还是个无赖?爱卿书香世家,帝师如何能教养出爱卿这样的妙人?”
夏煜伸手请女皇陛下先行落子。“回陛下,其一,臣尚且弱冠,初入朝堂,但凭一心为君行事,初生的牛犊尚且不怕虎。其二,臣祖母为帝师,臣幼年失双亲,为祖母一手抚育教养,臣攀龙附凤些,勉强称得上是陛下的师妹,师妹么,不能怕师姐。自然,最重要的是,陛下继位五年来,除污吏治贪腐,重开恩科,大兴学院,减免赋税,如今大齐上下清明,海晏河清,陛下明君圣典,如何能与区区小臣计较?陛下在臣心里,是敬非畏。臣倾慕于陛下德才兼备,敬仰于陛下胆识过人,若臣能得陛下一点,臣此生无憾!”
女皇陛下神色复杂,帝师知道自己养出了这么个...能言善辩,一本正经的给人一顶顶戴高帽的...神奇物种吗?
太女殿下稍微抬了点头,也是一脸复杂,原以为少傅是个正直严肃的,吹捧人这么厉害吗?她是怎么做到面无表情的哄人的?需要特别厚的脸皮吗?
“陛下,该您落子了。”夏煜提醒道。看着棋盘上寥寥的几粒黑白子。
女皇陛下头一次下棋时漫不经心,头一次体会了什么叫无语。脑子里一个一个念头闪过。“帝师平时就教你这些?”又拉关系,又戴高帽?
夏煜一边思考着落子,一边道:“祖母平日里总是教导臣,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严于律己,而宽以待人。祖母话少,但总以拳拳之心护着臣。幼时父母离世,臣因下人照顾不力,感染风寒险些丧命,臣命大,但也落下了病根。自此,祖母接我到身边不假人手。祖母敬君,臣自敬君,祖母爱民,臣自爱民。若臣有子,臣也当爱护孩儿,教导孩儿敬君爱民,薪火相传,生生不息。”
言罢,夏煜沉默了一下,接着道:“祖母曾言,臣当不得一个煜字,煜者,日以煜乎昼,月以煜乎夜。臣之生,以父之死,母之竭为代价,如何能当得起这煜?陛下以为,臣当得起这煜吗?”
女皇陛下忽的站起身,面色难看,死死皱着眉,手掌狠狠的拍在棋盘上,磅礴的怒气压抑不住居高临下的对着眼前的人冲去,“夏煜,你真当朕不敢杀你吗?!”
伺候的侍人侍卫跪了一地,瑟瑟发抖。
太女殿下跪地颤抖的道:“陛下息怒。”
夏煜看了一眼散乱的棋盘,心里悄悄松了口气,鬼知道她就是刚开始觉得好玩,虽然学了一下,但哪能跟深研其道的女皇相比,她对棋不是很感兴趣,也没有这方面的天赋。再下下去就露馅儿了。
她站起身,腰板直挺,无视了一群跪地的人。眼睛直直的看着女皇盛怒的双眸,“臣幼学(十岁)之年,与祖母言,臣之煜,乃母亲所赐,母亲定是极爱父亲,也极爱臣,母亲定望臣一生光耀、明亮、通透,才取名为煜。父母所望,臣自当得起这煜!”
言罢,她无视女皇陛下的盛怒,转而两步走到陛下身侧,双手握住陛下的手,疼惜道:“陛下生臣的气,要打要骂,吩咐一声就是了。陛下万金之躯,陛下的手是批阅国家大事的手,因臣受伤,那臣可万死难辞其咎了。”
太女殿下身体不抖了。有一种相当玄妙的诡异之感...还好身体伏在地上无人发现...
女皇陛下一时,不知道该怒还是该喜...
有一种黑,叫五彩斑斓。有一种情绪,叫调色盘分不清。
怔楞的看着眼前单膝跪地握着她的手一脸疼惜的人。一时竟忘了抽出来。
夏煜一脸疼惜的揉着女皇陛下的手,三十岁的人,肌肤依旧光滑,指节修长白皙,苍劲有力。指甲修剪得圆润,每个指甲上面还有一个小小的可爱月牙,前端上了一层红色蔻丹。掌心却有一层薄薄的茧,拇指食指和中指的指尖也有一层茧,经常握笔的人都会有一点,但是这样硬显然是常握。
女皇陛下募的一抖,不知怎的神经有点紧张。一下把手抽出来,看着夏煜抬起的清澈眼眸,眼神闪躲的道:“朕知道了。你们先回去吧。”
夏煜一脸遗憾,行礼辞别,“臣,告退。”
然后领着太女殿下走了。
女皇陛下看着夏煜远走的背影,不知怎的,又是一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