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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嘴真硬, ...


  •   5.

      第三日。
      雨后初霁,晚霞烧透半边天,拜师大典落幕,温玉书连通十八关拔得头筹,成为本次考核当之无愧的断层式魁首,一时风头无两。

      天玄宗开宗至今,一百四十二代弟子群英荟萃,却也只得第十代掌门颂宜仙尊,和第四十三代剑尊谢停雁曾这般大放异彩。

      温玉书可谓一战成名。

      当事人半点不在意那虚名浮誉,只在心底默默算着,原来自己与师尊相隔九十九代,近万年。

      那人曾自嘲年岁已长,温玉书实在匪夷所思。

      九千岁,怎么就老了?

      九千岁,分明正当风华!

      “剑尊首徒,实至名归。”道贺声纷至沓来,“温师兄好生厉害!”
      “玉书哥哥,你方才那一招是何名堂?”
      “温师弟,舍下藏有好酒,得空一饮?”
      “温小友,不知可曾婚配否?”
      ……
      虚与委蛇奉承也好,真心实意交好也罢,温玉书一概无心应付。

      他袖中手悄然掐住中指,余光一刻不离偷瞥自家师父。

      所幸那人似感知到他的求助,缓步行来,声淡如水:“天色不早,散吧。”

      剑尊发话,众人遗憾作鸟兽散,温玉书如蒙大赦,乖乖跟在师父身后,随人回紫竹峰。

      山谷罅隙清风徐来,连通紫竹峰与天玄峰的栈道两侧,植满四季不凋的西府海棠,花影扶疏,终年浮香。

      师徒二人穿过一道彩虹桥,步进酥润湿冷的灵雨之中,霞光照落满地海棠,风起时,凉蕴与花瓣拂面。
      谢停雁撑起一柄竹伞,轻声开口:“这些年,委屈你了。”

      “怎会。”
      温玉书从怀中取出一只半人高的布偶,举到谢停雁眼前,“师尊从未离开。”

      十年春去秋来,谢停雁早已习惯一潭死水般的日子。旧物重现,他微微恍然,犹如大梦初醒
      ——那个活流般的孩子,的的确确回到了自己身边。

      谢停雁稍稍侧身,目光越过布偶,落在温玉书脸上:“还留着。”

      “师尊做的,自然要留。”

      温玉书睁眼所见第一人就是谢停雁。
      苍穹下,他的师尊一剑斩混沌,彼时东方既白,一阳初动,万物新生。
      谢停雁就是那时接住从并蒂金莲中坠落的他,也接住了他新生的第一眼。

      此后寸步不离带在身边,同吃同住,予他锦衣玉食。后来年岁稍长,二人分房而眠,他哭啼不止,夜夜难安,时常梦魇高热,身子每况愈下,呓语时的泣吟尽是“师尊”。

      于是谢停雁便照自己模样缝制了这只布偶。

      有了那玩偶,情况方好转。

      还小时,尚能蜷进布偶怀里,身子再长一些,便只能抱着。

      温玉书眼底泛软:“师尊不必自责,是我太依恋您,这十年别离,许是上天推波助澜,教我成长。

      “正如您从前所言——温玉书首先是温玉书,其次才是谢停雁的徒弟。”

      几片湿泠泠的海棠跌落温玉书肩头,他浑然不觉,只垂眼看脚下路:“其实徒儿何其幸运,漂泊到的陌生地,竟是师尊家乡,不叫我故地重游,惆怅一句:同来何事不同归。”

      谢停雁侧眼看人,掸去小徒弟红衫上的落英:“我们小书包确实长大了。”

      “小书包”三字落耳,温玉书恍若隔世,脚步不禁虚浮。十年,阔别十年,竟还有机会再听这小昵称。

      他忽然觉得,十年,不过尔尔。

      海棠花雨的油纸伞下,温玉书偷觑师父的长指,眉眼带着几分骄傲:“自然,从前那个把师父当尺子量身高的孩子已然长大,再过些时日,指不定比您还高,便能给师父遮风挡雨了!”

      温玉书说这话时,谢停雁耳畔仿佛响起小徒弟软糯的欢呼,年年岁岁,遍遍重复:
      “十分之一个师父啦!
      “七分之一个师父啦!
      “五分之一个师父啦!”
      ……

      他笑了笑:“你莫给为师添乱就好。”

      “我的呢我的呢?”
      温玉书仰起脸,笑眼盈满霞光,晃晃布偶,“徒儿的娃娃呢?”

      话犹未了,那人抬臂,掌心浮现一只垂耳兔布偶,模样与他原形别无二致。
      目睹师父捏捏小兔脸颊,温玉书脸上随即掠过一丝凉意,他不禁笑抚自己的脸:“这些年一直感应不到我的娃娃,还以为师尊忘了我,只听新人笑哦。”

      谢停雁看着温玉书,惯性抬手,却一顿,那掌,转而揉在了布偶小兔脑袋:“为师既允诺你,便不会另收弟子。无论贫富荣辱,不离不弃。”

      温玉书耳垂蓦地发烫。
      十年空缺,仿佛在此一瞬被悄无声息填满。

      他下意识瞄向当年耍赖与师尊“拉勾为誓”的那根尾指。

      当时他目睹庄里一名管事抛妻弃子,那小姑娘哭得险些岔气,叫嚷着爹爹不要当别人的爹爹,奈何喊破喉咙也没换得男人一个回眸。
      便是那时,他扯着谢停雁袖角说,师尊,您能不能只当我一个人的师父?

      “还以为师尊当时只是哄孩子呢。”

      谢停雁没再多言,递来一只乾坤袋。

      “什么东西?”

      “灵石,看上何物,随意添置。”

      温玉书掂掂袋子:“能随便买?”
      身旁人脚步放慢,似作思考:“你师伯若肯,盘下天玄宗也不成问题。”

      温玉书:“……”
      这年头到底是谁还在造谣剑修穷得叮当响,有请予祈剑尊来为我们剑修正名!

      “看什么?”

      “看师尊腰缠万贯豪掷千金的背影,如此伟岸,徒儿对您的敬慕之情,又多了几分。”
      温玉书歪头,两臂弯到头顶,比出一个超级大爱心,拖长调子直言,“爱——您——”

      谢停雁脚步微顿,侧眸,食指轻点他额间:“见钱眼开,古灵精怪。”

      温玉书嬉皮笑脸,不以为忤,甚至乐在其中:“旁人给的,金山银山徒儿也不屑一顾;师尊给的,臭鱼烂虾都是香饽饽。”

      谢停雁轻笑:“伶牙俐齿。”

      闲谈之间,二人已至紫竹峰山脚。
      温玉书这才发现,紫竹峰无紫竹,漫山遍野尽是猫尾草,间杂几棵桂花树,偶有三两只彩色小蜗牛慢悠悠爬行。

      落霞照秋水,灵草泛清晖,风过山头,便如万顷碧波。
      温玉书无心欣赏:“师尊,还未到吗?”
      谢停雁回眸:“怎么?”
      温玉书捏了捏大腿,理直气壮:“走累了。”

      那人似乎几不可闻叹一声,温玉书脚下一轻,再落地时,已置身一座清雅庭院的廊檐下。

      谢停雁前脚刚走,温玉书再难支撑,倏地合上门。

      窗外最后一缕霞光沉进天际。
      单薄的身影佝偻下去,肩头剧烈一颤,接连几声咳。

      心口绞痛随之袭来,那种细碎的、如同凌迟的疼,仿佛疯长的藤蔓,在经脉乃至每一寸骨骼中蔓延。

      温玉书浑身使不上劲儿,连咳嗽都费力,好半晌才呕出一口血。

      浓稠的液体黏流到又白了一个度的发,挂在发梢,殷红无比。

      昏沉暮色中,青年病容脆弱,惨白的眉骨沁汗,他疲惫阖眼,倚向门板,慢慢地滑下去,身子止不住地颤抖着喘气。

      眼尾那一小朵莲纹随他粗重绵长的呼息时隐时现,闪烁赤金暗芒。

      强烈的眩晕令其难再维持人形,一双兔耳自发间钻出,蔫蔫垂落颊侧,白茸茸的毛尖沾着湿意,汗津津地滴水。

      他浑然不在意,往嘴里塞进一把丹药,熟稔掐诀,疏导暴乱真气,有条不紊地温抚经脉。

      问心镜的残音幽幽响起,满是讥讽:“我当你是道心多坚定,敢情是强撑,心魔反噬的滋味不好受吧?”

      温玉书面不改色抬眸,染血的唇勾起一点笑:“你想多了,这不过是郁结于心的一口淤血。”

      问心镜残影浮现,眼神戏谑瞟过温玉书一而再再而三吞服丹药的动作。

      青年苍白的薄唇染血,反倒更衬他形容秾丽,靡艳不可方物。

      “啧,小兔子嘴真硬。”

      它再次变作谢停雁的模样,嗓音含混而狎昵,“须得为师好好亲一亲,才会软。”

      “聒噪。”

      红衣银发的青年一掌轰向幻影。

      影像退散,问心镜残音的得意劲儿仍犹在:“问心镜遇强则强,别徒劳了,若要除心魔,除非你不再爱!”

      -
      月上中天。

      温玉书缓过气神,四下打量,发觉这住处的布局和故乡的藏剑山庄一模一样,连那鼎兔型香炉萦绕的气息都分毫不差。

      整个房间充盈着家的味道。

      似是想到什么,他快步往侧间走去,果然有一个小型库房,不知里面是否还塞满他的旧物。

      温玉书迫不及待推开门。

      入目物件纤尘不染,井然有序罗列,全是他幼时的“宝贝”。

      一想到世人眼中清冷孤高的剑尊,私底下跟只仓鼠似的偷偷收藏徒弟的小玩意儿,温玉书就乐不可支。

      温玉书来到库房中央,一间精致小巧的兔窝前。

      他指尖抚过小兔屋门口处完好无损的楹联。

      还没来得及细品,忽闻短促敲门声。

      他快步行出外间,拉开门,月光洒进,一道长身鹤立的身影逆光而站,眉目在朦胧光影下尤显清隽。

      来人抬手,递上一碗清汤面。
      “长寿面,用完再歇。”
      “今日并非——”
      “为师知道,补你的。”

      檐角的玉兔琉璃灯映着师徒二人。
      谢停雁目光微凝,看向温玉书那头银发,伸手,欲查看一二。
      将要触及的前一瞬,温玉书忽地后退半步。

      谢停雁手臂定在半空。

      半晌,他指尖微涩,捏了捏空空如也的双指,若无其事收回手。

      温玉书自觉失礼,尴尬扯笑,侧身让出一条道。

      “师尊,请上坐。”

      两人对坐,温玉书惯性去接那碗汤面,手指不经意碰到了谢停雁的指尖,凉凉的。

      几乎同一时间,他们隔着暖暖升腾的热气对视一眼,便都匆忙抽回手。

      温玉书指尖还残留着谢停雁的温度,无所适从地摸了摸鼻子,垂眸去盯汤面。
      汤底显然用了几十味珍稀灵植熬制,最是温和滋补,万金难求一碗。

      像是在为门口那失礼的一幕赔罪,他凑低脑袋深嗅一口,笑着哄人:“好香!师尊厨艺又见长了,徒儿又有口福了。”

      “趁热罢。”

      谢停雁放下一碟桂花玉兔糕,望着那糕,恍惚又忆起当年教小徒弟算术的往事。

      彼时的温玉书还是半人半兔的模样,小家伙跪坐蒲团上,用爪子一根根细数胡萝卜。

      “师尊一根,我零根。
      “师尊两根,我零根。
      “师尊三根,我零根。”

      年岁渐长,小兔一条耳朵垂下,另一只也摇摇欲坠,但小兔还没意识到自己是垂耳兔,总努力把耳朵支棱起来。

      “师尊四根,我零根。”

      “怎么都给为师?”

      “因为兔子不吃胡萝卜!”

      “那兔子吃什么?”

      “兔子爱吃——”

      -
      “桂花玉兔糕,”
      谢停雁推了推瓷碟,“你的最爱。”

      说这话时,他眼中漾开一抹极淡的笑意,目光落在温玉书发顶,恍惚再见当年那只粉雕玉琢的垂耳小兔。

      小家伙用爪子揪揪塌下来的耳朵,急得团团转:“师尊,耳朵竖不起来了,耳朵坏掉了,师尊救救耳朵!”

      ……

      温玉书不知对方在想什么,他眼神投向桂花糕,糕点被捏成憨态可掬的兔子,灵气流动时泛着漂亮的柔光。

      他用食指戳戳兔子圆滚滚的屁股,余光偷瞧师父,见那人唇角含笑,自己也情不自禁弯起眉眼:“世上竟有让剑尊大人展颜的趣事,也说与徒儿听听呗。”

      “调皮,唤师尊。”
      谢停雁点点他额门,起身,放下一个乾坤袋,又变出一只符鸟,“明日卯正,准点练功,符鸟会为你引路。”

      目送师父渐远,温玉书垂头看长寿面,他其实有些厌食,闻到这清香时,第一反应是胸闷,紧接着想吐。
      饶是如此,他还是夹起了一筷子面条,一阵苦而涩还黏糊糊的滋味迅速弥漫口腔,惹得人胃里开始翻江倒海,险些没全部吐出来。
      强行咽下去时,已有些眼泪花花,嗓子眼好似堵了一口气,连连干呕几下,温玉书浑身力竭,甚至有点晕乎乎的,转念想到是师父亲自下厨,他笑着抹了抹冷汗,勉强撑起一点精气神,细嚼慢咽,一口不浪费地吃。

      终于吃完,他如释重负吐出一口气,拆开乾坤袋,从中取出一套崭新的弟子服,抱起衣裳,放出神识一探,转身,去往后山暖池。

      天玄宗服式统一,仅凭颜色区分六峰,而紫竹峰是紫白配色。

      在这隐秘的暖池一隅,温玉书浸湿的手指轻抚过这套紫白衣袍,缓缓沉进汤池。

      他脑中尽是谢停雁那身紫白道袍。

      整个宗门,唯有他们师徒两人身披紫白,独一份的颜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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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晚八点更,周一休息。 师徒年上存稿中《和师尊做个恨怎么了!》求收 师徒年上预收《师祖x师尊,巧取豪夺》《一篇反派师徒年上文》,其他完结师徒文见专栏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