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兔兔寻师十年后》野沐

43、兔兔惊恐 “师尊您走

　　43.

　　那一刻风霜俱寂，壁灯烛泪一滴一滴地流，昏黄的光照着这只气若游丝、痛不欲生的小兔。

　　小兔还在断断续续呢喃。

　　“师尊别不要我。”

　　耗费十八年，才把人温养成一只健康快乐的兔子，怎料一朝别离，一切竟又打回原点，甚至大不如前。

　　他亲手拉扯大的孩子，午夜梦回时落下一滴泪他都心疼得要命，如今却残破不堪，什么都不肯跟师父说，自己躲起来缝缝补补。

　　缝缝补补，却更支离破碎。

　　怎会是这样一番结果。

　　谢停雁仰起头，阖上眼，许久许久才睁开，微微垂下眼，起身，行出了院子。

　　院子空地架起一个小药炉。

　　火光映着人清冷的眉目，男子单手摸到心口处，生生剜出一颗心，将之研磨成粉，匀了一半倒进炉子熬药。

　　剜心的虚弱令人有机可乘，体内的那股沉寂的力量一瞬蔓延进经脉。

　　……

　　药咕噜咕噜地沸着。

　　谢停雁单手撑地半蹲在一旁，颈侧青筋迭起，眉骨上涔涔的冷汗已被炉火烤干，便剩下无尽倦怠。
　　他阖了阖眼，想到屋内人，又觉千年功与名都不及那人一笑。

　　万般负累，不过如此。

　　夜里风声扑簌，哒哒几声，昏暗的院子被照亮些许，经脉里疯狂撕扯推拉的剧痛被暂时压下，谢停雁闻声掀了掀眼帘，散乱的目光恢复如初。

　　他看到小满衔着一盏灯来到他身边照明，而后趴下，蹭了蹭他裤腿。

　　亦是这一眼，叫人望见小满脖子上挂着一个未开的锦囊，不难认出，出自颂宜之手。

　　如此珍贵一个保命锦囊，自己不用，反倒给马儿用。

　　这孩子……

　　谢停雁倒出一碗药往屋里走。

　　寝间，床上无人，温玉书又躺了回角落，不过这次是以人的形态。

　　他的徒儿，分明是那么高挑出众、手长脚长的一个人，如今把自己蜷缩在角落，竟显得这般弱小无助。

　　谢停雁搁下药，走过去，蹲下。

　　窝在角落的人许是不想流露脆弱，强忍泪水，眼睛湿漉漉，浑浑噩噩咬唇，大抵是心口实在疼得慌，有些支撑不住地张大嘴唇，却不怎么喘得上气，只能泄出一点细碎的呜咽。

　　他手掌搭上徒儿脑袋。

　　青年神智昏沉不认得人，却似遵循兔子本能，耸动鼻尖去嗅，去嗅那仿佛刻在骨子里的气味。

　　慢慢地卸下戒备，靠近这道令人安心的热源。

　　谢停雁顺利解开把自己困结成团的小徒弟，打横一抱，将人抱回柔软的床上。

　　轻轻放下的时候，对方肩膀处湿了湿，慢慢晕开一小片，淡淡的血腥味飘起，竟是受伤了。

　　他掀开那片布料，青年的肌肤欺霜胜雪，白得晃眼，那一道伤口便更显眼，雪中红，红中星星点点乌黑，溃烂的血肉大有继续蔓延的势头，隐隐看到那骨头都被腐蚀了似的。

　　伤得如此重，竟一声不吭。

　　小徒弟隐瞒他如此多，若非他这一趟，怕是真的回天乏力了。

　　到底不忍苛责，只非礼勿视避开那无一物的雪肩，忙不迭替人涂药疗伤。

　　这才上完药，温玉书却又捂心口，那尾指颤巍巍地抖，疼得掉出生理性眼泪，近乎本能地喃了两个字。

　　许是实在难捱，竟还疼出兔子的生理反应，迷迷糊糊抓紧师父的手，就开始舔对方的手指。

　　求饶似的，祈祷疼痛能放过他。

　　谢停雁托住徒儿病白渗汗的脸，把人拥进怀，分不清心疼还是愠怒：“为师离开的这十年，你就学会了逞强？”

　　他紧了紧拥抱对方的手臂。

　　“我是这么教你的？”

　　口吻训斥，语气却满是自责。

　　下意识就把人往怀里揽，后知后觉不妥，他的徒儿，早已不是那个疼了就要抱着师父哭的孩子。

　　他把人重新放下来，在墙上放了个软枕，让人背靠墙而坐。

　　那人一离开他的怀抱就轻喃：“师尊，疼……”

　　他轻轻揩掉小徒弟的泪水。

　　“怎么这么能哭。”

　　“不哭。”谢停雁将那药端来，低低哄着人说话，“喝了就不疼了。”

　　青年别开脑袋，并未去喝。
　　谢停雁用汤匙点了点温玉书的下唇：“听话，张嘴。”
　　温玉书没动，谢停雁放缓语调，唤了一声：“小书包。”

　　昏昏沉沉的人讷讷应了一声，下意识张开双唇，奈何一咽就呛，药水尽数咳了出来。

　　几声呛咳之后，五腑气血翻涌，一口鲜血猛然呕在了谢停雁的衣裳上。

　　温玉书整个人砸倒过来时，也撞翻了药碗，那一碗药便全洒在谢停雁身上。

　　谢停雁却是第一时间接人。
　　他稳稳扶住自己的徒儿，用绢帕去擦温玉书嘴角的药迹与血水。

　　再去熬药已然来不及，千年修士的灵髓倒是能温养经脉止疼补元。
　　而灵脉最精纯的灵髓，位于舌尖，堪比起死回生的灵丹妙药。

　　谢停雁看着温玉书苍白的脸、血色尽失的唇、越发消怠的生机。

　　他咬破舌尖，俯身，低头。

　　温玉书不知自己在喝什么，只觉特别生津止渴，他小小舔舐着那点湿滑滑的东西，竟从中尝到一点甜甜的味道，那滋味实在妙，在对方要离开时，他急切追逐上去，含紧，吮了又吮。

　　谢停雁一手横在二人之间，轻轻抵着自己的小徒弟，感觉差不多，便把人捻走了。

　　焉知对方又急不可耐扑回来，跟被迫断了奶的孩子似的，不得章法地啃咬。

　　他静了静，还是觉得该把小徒弟推开，哪知却惹得人护食起来，恼怒地磨了磨牙。

　　“……”

　　直至榨干师父最后一滴灵髓，小徒弟皱眉，嗦了嗦，见再也吸不出甜水，毫不留情一推，大剌剌地倒头躺了下去。

　　活像提起裤子不认账的小流氓。

　　直把被一而再再而三夺吻的谢停雁看愣了。

　　他倒是不恼，嗓子里极轻地笑了一下，带着一丝模糊的无奈，反倒显出几分愉悦来。

　　倒在床上人没一会儿又哼哼唧唧滚了滚。

　　果然……

　　谢停雁暗中叹了一口气。

　　这样喂灵髓很容易虚不受补，更何况还是千年剑修精纯灵力，不当场爆体身亡都算命大。

　　好在自己这徒弟天生剑骨。

　　便只算吃撑了。

　　他把徒弟往腿上带了一下。

　　“难受……”

　　谢停雁把人搂紧些许，动作却是小心翼翼的，好似自己抱的是一根脆弱的枯枝，稍不留神就折了。

　　他掌心凝出一股灵力，不紧不慢地揉着温玉书的小腹：“这样可好些？”

　　病得稀里糊涂的青年没再说话，不过的确也没再闹腾。
　　谢停雁抚着小徒弟后脑：“睡会儿，师父守着你。”

　　过了半天，温玉书迷迷糊糊赖在怀里不再闹腾，便把人放回床上，才掖好被子，素来睡姿极雅的人不知怎的一脚踹踢起来，皱着眉，神情冷得可怕。

　　不知是梦到什么，嘴巴一张，受了风，便猛烈呛咳，咳得撕心裂肺，好不瘆人。

　　幸好有早些年照顾徒儿的经验兜底，谢停雁很快便发现徒儿和幼时那般，一躺下就咳嗽，只有坐着不咳。

　　他忙不迭搂起对方，让人靠在自己的胸膛倚住以便小徒弟好受些。

　　一只手轻轻拍打着徒弟后背，不时温抚一下，就这么守了人三日三夜。

　　足足三日三夜。

　　温玉书终于有清醒的迹象，迷迷糊糊睁开眼，就看到一个结实的肩头。

　　他眼睫毛猛地一颤，嗅着那股多了一丝淡淡药味的熟悉清香，慢半拍地反应过来，自己这是睡在谢停雁怀里。

　　可是，师尊怎么会来呢。

　　师尊才不会来。

　　许是阎王爷慈悲为怀，念他可怜，给他一场临终幻想，圆一圆生平那些不切实际的梦罢了。

　　真好。

　　生在你怀里，也死在你怀里，终归是有始有终了，这一趟人间，不白走。

　　“醒了？”

　　头顶又话音落下，那人似是要走，温玉书环住谢停雁腰部的手，忙不迭抓住师父腰侧一抹衣服。

　　“别动，一会梦醒了。”

　　静了半晌，那人还是把他带出怀抱，温玉书没什么力气，干脆顺势倒下，躺在软被上，眨了眨眼。

　　朝思暮想的人没有消失。

　　继续开口说话。

　　“不是幻觉不是梦，更不是临终前的幻想，为师是真的。”

　　他躺着看他坐着看他。

　　身份仍似一座大山横亘在他们之间，只是不知为何，温玉书总觉此一刻，那道界线终于有些模糊了。

　　他仍目不斜视仰望师父。

　　平卧在榻，满头银丝滑落肩头，少许沾到颈项间的已经湿了。
　　含着淡淡水光的眼看人，像起了雾，朦朦胧胧的看不真切。

　　“师尊？”他轻声唤。
　　“嗯。”那人淡淡应着，转身拿来一碗药，一手拉他起身，言语低而轻，极具耐性哄他，“来喝药，固本培元的。”

　　朗月和着烛火，好似一层朦胧的纱，覆盖在那一身紫白道袍，虚虚地化开了这人身上的冷肃感，生出一种温柔缱绻，却也缥渺的感觉。

　　温玉书呆呆望着，半天不语。

　　谢停雁舀起一汤匙药汁，眸光动了一下，半带笑意，用勺子碰碰徒弟的唇：“张嘴，喝药了。”

　　青年还是讷讷地看着他。

　　“傻了？”

　　温玉书一把夺走汤药自己喝。

　　不知那人对他做了什么，身子骨明显没有之前强行吊着时孱弱，心疾得以缓解，连带视野都清晰许多，显而易见，这回是真有好转迹象。

　　“师尊是来可怜我么？”

　　“为师来赔不是。”

　　“然后呢，有什么意义？我宁可死也不要可怜，不要纵容，不要迫于无奈的妥协，更不要任何出于心疼的施予，师尊继续当一个好师父吧，弟子不会再僭越了。”

　　残忍的事实比虚假的梦还可怕。

　　他更害怕自己隐瞒多时的秘密被一一窥见天光。

　　温玉书深吸一口气，绷着一张脸，将人推远：“先前是弟子有失礼数，多番逾矩，幸得师尊屡屡容忍提点，保全徒儿脸面，既然师尊问心无愧——”

　　“倘若为师问心有愧呢？”

　　“嗯？”

　　“我说，我问心有愧。”

　　这一刻，谁都没有躲闪，他们无声相视着，眼眸里倒映彼此的影子，像是深藏的魂魄，于这隐秘的夜，进行了一场无言交触。

　　破天荒地，温玉书率先别开了视线，闲里装忙似的，捧起药碗胡乱吹几下，发现并不烫，微窘抿唇，慌中带着一丝稳地喝药。

　　“弟子糊涂，师尊到底想怎样？”

　　“落实一些事。”

　　“什么事？”

　　“待你原谅为师，为师才能进行下一步，顺序不能乱。”

　　温玉书眯着一双眼，小小觑着谢停雁来回探究半日，松口道：“您先说，我听完再决定原不原谅师尊。”

　　这话刚完，那人摊开一张合婚书，言简意赅开口。

　　“我可否不止当你师父？”

　　“咳噗——！”

　　青年错愕愣住，仰头灌的汤药未落腹，因着这么一呛，尽数喷出去，不偏不倚地吐了人一脸。

　　水珠顺流而下。

　　好在婚书被提前一步收好，谢停雁面无表情闭目，轻吸一口气，从容抬手，抹掉脸上的药迹。

　　他的手掌才收回，就见自家小徒弟半趴着跪爬过来，停在他腿边，慢腾腾歪下脑袋，一双诧异的眼瞪得圆溜，从下往上，盯着他左看看右瞧瞧。

　　最后惊耳骇目地得出真相。

　　“师尊您走火入魔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