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沈烬 这个人是她 ...
-
众人目光齐齐聚向殿口。
夜色如墨,遥遥浮动灯火点点,外面先是静了几瞬,接着响起一阵激烈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于万籁俱寂中分外骇人心魄。
苏榕喉咙发紧,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那股时不时就冒头的惶恐与不安再也压制不住,像藤蔓一样溢出来,四面八方攀上她的喉口、手指和双腿,令她整个人都僵硬无比,连牵一下唇角都分外艰难。
三年的帝王生涯,她受尽倾轧与胁迫,早已养就了屏蔽负面情绪的习惯,但当危险真正逼近的时候,她仍然会感到畏惧,感到无措,仿佛一只被抛入原始荒野的小兽。
马蹄声在殿外台阶下戛然而止,苏榕离得太远听不见什么动静,只感到一股劲风穿堂而入,吹得灯烛摇曳,帐幔翻飞。
少顷,几道高大挺拔的身影,从黑暗里一点点浮出,大步踏入殿中,皆持剑带甲,神色睥睨。为首者约莫三十出头,面容英俊,目光锐利,步伐矫健,不急不徐。
想来这便是摄政王无疑了。
男子在大殿中央停住脚步,倨傲而缓慢地环顾一周,看见玉阶下方最左首的空位,冷冷扯了下嘴角。
太后故意将摄政王的席位设在下方,虽然也是尊位,但显然比不上君王身侧的席位。
类似暗搓搓的安排数不胜数,苏榕无力反抗,只能被迫接受。太后想让她吸引全部仇恨,她便只能老老实实做个靶子,否则娘亲性命不保。
她不敢赌。
还未及苏榕开口说什么,坐在摄政王所立位置附近的几个官员忙不迭起身,躬身叉手,讨好地行了一礼。
程敏也在其中。白天面对她时有多傲慢无礼,此刻对摄政王便有多卑躬屈膝,恨不得将下巴都贴在膝盖上。
在几位大员的带领下,其他官员也坐不住了,纷纷起身拜礼,一时间嘈杂声四起,明摆着不将苏榕这个皇帝看在眼里了。
苏榕眸光飘下去,只有寥寥数位没有起身,陆云卿便是其中一位,正垂着眼眸默默饮酒,对身旁的一切仿佛充耳不闻。
苏榕心里腾起一丝开心,心情稍稍没那么紧绷了,手指从紧攥着的酒樽上一根根揭了下来。
越来越多的人冲摄政王拜礼,有的还举起酒杯想要敬酒。苏榕望着下面乱哄哄的一片,大感为难的同时,又隐隐觉得哪里不大对劲。
来人从进入殿内,目光一次也没与她相对过。虽然也可能是没将她放在眼里,但看也不看她这位有着血海深仇的傀儡皇帝一眼,属实不大对劲。
忽然,苏榕全身毫无征兆地起了一阵深深的战栗,仿佛被一根淬满寒冰的锥子猛地狠扎了一下。她愕然抬头,举目四望,心口骤然紧缩。
一道漆黑修长的身影,赫然出现在殿门口,宫灯的幽光投射到他身上,勾勒出他宽肩窄腰的深邃轮廓。一股形容不出的无形威压,自殿口扑面而来,有如实质般,令殿内交谈声戛然而止。
昂首立于殿中央的“摄政王”冷哼一声,无视巴结讨好的百官,飒然转身,与身后一同进来的诸人齐齐冲来人叉手做礼。
“摄政王。”
他们高声道,声音交叠在一起,浑厚嘹亮,仿若战场上的冲锋号角。
大殿霎时安静得针落可闻,所有人都顿在远处,像是被当头击了一棒,眼光懵然。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摄政王,原建安王沈伯渊幼子,沈烬。
他一袭玄色金织蟠龙大氅,头戴兽纹嵌碧赤金冠,踏着这份安静一步步走来,身姿挺拔,步伐从容,周身散发着肃杀冷冽气场,一看便知是从尸山血海撕杀出来的,那股引而不发的戾气令人光是朝他看上一眼,就忍不住腿脚发软,莫敢久视。
他看上去很年轻,甚至只有二十出头,皮肤冷白,长眉入鬓。一双长眸黑沉冷锐,深不见底,越过长长的宫殿,直直望向前方宝座上的苏榕。
那一刹那,苏榕有种被凶禽猛兽死死盯住的感觉。
她喉咙发紧,视线难以承受般蓦地移开,手指再一次紧紧攥住酒樽,能感受到上面的浮雕深深嵌入掌心与指腹。
她想象过无数次沈烬的样子,但没有一次哪怕稍微有一丁点接近本人。
起立敬酒的那些官员,被戏耍了一通,面上都挂着囧色,无人敢打头阵朝真正的摄政王再行礼,渐渐便都座了回去,满脸尴尬与懊恼,有的还带着一丝气愤。
虽说是摄政王,可毕竟初来乍到,没有他们的支持也是玩不转的,没曾想刚一露面就把他们当傻子戏耍了一番,属实可恶至极。
然想归想,无人敢宣之于口。殿内气氛陷入凝滞。
苏榕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住君王该有的气度,再度抬起睫毛,尽量不露怯地与他遥遥对视。
他停步在台阶下,氅衣浮动着暗暗金光,下巴微微抬着,望向苏榕的眸光稍稍收敛了那股兽性,却仍令人不寒而栗,从骨子里发颤。
他就这样一言不发地站着,面无表情,瞥见苏榕面上一闪而过的怯意时,唇角轻蔑地勾了勾。
苏榕努力了好几次,总算找回了呼吸的节奏,朝身侧望了一眼,砚秋连忙捧着酒壶过来,往一只空杯里倒满酒浆。
指望此人向自己行礼是不可能的了。她甚至觉得,他没有抽出腰间佩剑将她一刀斩成两段,都已经很仁慈克制了。
那么就只能由她打破僵局了。
向人低头对于帝王而言,可能是很艰难的事,对于她却是再容易不过的了。别说摄政王这种能文能武、仅在三个月内就将南诏人打得抱头鼠窜的英杰,就是那些贪官污吏,大字不识几个的太监,她也是低过很多次头的。
何况摄政王刚刚挽大厦于将倾,拯救黎民于危难,是大周最大的功臣。
苏榕手执酒樽起身,步下宝座,举手投足皆是男儿的姿态,将酒樽递到摄政王面前。
面对面而站时,方才感受到他有多高。苏榕个子在女子中算是很高的了,沈烬比她还要高出大半个头,她要微微仰着脑袋,才能看见他的脸。
他有一张极其俊美的面容,五官如刻,眉眼分明,挺直的鼻梁下,唇线冷峻平直,仿佛一辈子都不曾有过笑意。下颌线条骨感锋利,整个人都犹如刀锋般凌厉割人,向下睨着她。
苏榕不易察觉打了个战栗,递着酒樽的手腕轻微晃了一下。
牙齿在唇内软肉上用力咬了一下,她稳定情绪,仰头缓声开口道:“摄政王不仅扫平南诏叛乱,连北方边关也严防死守住了,没让突厥人趁乱打劫,属实劳苦功高,朕敬你一杯。”
她说道,酒樽微微往上送了送。
沈烬纹丝未动,只垂着一双黑沉长眸,冷冷睨着她,和她举到他下巴旁的那只酒樽。
殿内一片死寂,所有人目光都朝他们投来,都亲眼看见皇帝陛下是何等屈尊懦弱,亲自走下台阶将酒杯递给摄政王,而摄政王始终一动不动,冷硬得宛如北地霜雪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始终没有接,苏榕也始终没有挪开酒樽,就那样一直举着,直到手臂发酸,忍不住地轻轻抖颤。
身后的侍从毫不掩饰地大笑出声,在空旷沉寂的大殿内格外刺耳,苏榕耳朵尖有些发烫,却并没有收回双手,依然高高举着,等待对面男人接下这杯酒。
不是她倔强,而是她脑子陡然空荡荡一片,不知要如何是好,只能维持这个姿势,走一步看一步。
足足过了半刻钟,沈烬总算抬起一只手臂,手掌擦过苏榕手背,漫不经心一把握住那只酒樽。
苏榕轻轻松了一口气,松开手指,然而下一秒,沈烬手腕猛地向外一弯,酒液眼看着就要泼洒而出,苏榕本能地倾身伸手去阻止,眼神瞬间腾起慌乱。
但是酒液并未洒出,甚至一滴都没有飞溅出来,沈烬那双形状好看极了的凤眸中,泛起一抹戏谑与讥诮,一边欣赏着她惊恐的神态,一边慢悠悠将酒樽贴到唇边,一饮而尽。
过程中眼睛始终是盯着她的,除了嘲笑还带着一丝审视。
苏榕尴尬地慢慢缩回手指,朝旁边瞟了一眼,却见本来应该上前收走空酒杯的砚秋,被摄政王的一名随从拦在原地,无法挪动分毫,一张鲜少有情绪波动的脸上,头一次出现了茫然与无措。
其他侍奉在各个位置的宫女,见状都惊恐不已,虽没被挡着,却无一人敢上前。
苏榕如遭雷击般收回目光,沈烬玩味似的将酒樽递回到她面前,等着她抬手亲自收回。
天底下哪有皇帝赐完酒,再自己回收酒杯的道理?
苏榕知晓很多人背地里嘲笑她,说她毫无建树,就是个无能的傀儡,但那毕竟是背地里,如今却要让她在文武百的官面前,明晃晃地出丑,她只觉得浑身血液仿佛凝固,耳边嗡嗡响个不停,脑袋却始终一片空白,不知所措。
接这只杯子,那么日后所有人都可以更加贬低她,堂堂天子居然像婢女一样收人喝光的酒杯;但是不接,眼前男人还不知会使出什么手段继续折辱她。
罢了,方才递酒时,她都做好了被泼一脸酒的打算,好歹摄政王是喝了的,一只空杯而已,接就接了吧,她不想第一日就与摄政王起龃龉。
苏榕无声叹了口气,抬起手腕正要去接那只青铜酒樽,一道绯色身影悄然闪现在身侧,替她接下了这只烫手山芋。
苏榕猛地一怔,抬眸望去,竟然是陆云卿。
他不知何时,从席位上起立,悄无声息过来帮她解了围。
苏榕一时不知道是感激更多,还是震惊更多。
在这个决定未来命运的夜晚,居然有人胆敢冒着得罪摄政王的风险,公开站在她这边——
苏榕眼睛瞪得大大的,久久难以平复心绪。
真傻,她想。
自己不值得他如此拥护的。
殿内瞬间响起了低低的议论声,大家似乎都没料到这一幕,毕竟陆云卿只是刑部一名五品郎中,而苏榕以前又没有特别关照过他,两人交际并不多。
接下酒樽后,陆云卿不卑不亢地对沈烬行了一礼,转身走到砚秋身旁,隔着阻挡的侍从,面无波澜地将酒樽放于托盘之上,而后回到自己的席位坐下。
沈烬似乎也没料到这一插曲,手腕悬在那里好半天才慢慢落下。苏榕见状连忙就坡下驴,抬高声音道:“摄政王旅途奔波,不如早些入席,尽情享用些美酒佳肴。”
说罢,像是怕他再起刁难,忙不迭回身拾阶而上,重新坐了回去。
其实苏榕设想过很多更糟糕的局面,每一个都比方才更惊心动魄甚至伴随血肉横飞,可不知为何,即便场面还算可控,她心口依然怦怦狂跳不止。
许是因为他的眼神,苏榕长这么大,吃过很多苦,也被很多人厌恶嫌弃,但还是头一次被这样森寒露骨的眼神一瞬不瞬地直勾勾凝视,那眼神里既有深沉的恨意,也有一种想将她一点点摧毁的狠戾。
苏榕打了个冷战,手指在袖口紧紧攥起,深刻地感觉到,这个人是她最应付不过来的那种类型。
即便是他们中间没有横着血海深仇。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