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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宫宴 “摄政王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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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寝殿,苏榕彻夜难眠。
殿内空旷安静,针落可闻,银丝炭在角落里窸窸窣窣燃烧着,动静时而让人心安,时而又更加不安。
她侧过身,从枕下摸出一只黄玉手镯,用力攥进掌心,指尖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摩挲它光滑温润边缘。
这是娘亲留给她的唯一物件,上面仿佛还环绕着娘亲手腕的温度。每当苏榕陷入不安或者痛苦,都会小心翼翼取它出来,搁在掌心中紧紧握住,直到不安与痛苦渐渐散去。
有时,她甚至觉得,若是有一日这只手镯找不到了,那她也没有了活下去的勇气了。
所有人都在利用她,操纵她,逼迫她,但她可以忍受,只要娘亲能平平安安活着,她什么都可以忍受。
可是太后始终不让她探视娘亲,连远远见一面都不行,还三番五次拿她生病做要挟,近来更是频繁,苏榕真的已经濒临崩溃的边缘了。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苏榕手指收紧,用力咬住唇瓣,身体很没有安全感地一点点蜷缩起来。
可她又有什么办法呢?
她时常感觉自己就像一根皮筋,被不断地拉来扯去、上下弹弄,但因着有弹性,最终还是能弹回原位,等待下一次的拉扯逗弄。
摄政王的到来,似乎是一个契机,可她连知根知底的太后都斗不过,如何保证那个残暴嗜血、铁腕手段的陌生人,可以帮她达成目标呢?
她所求不多,只求能够见娘亲一面。
若是能接她到身边一起生活,则是更好。
至于皇位、皇帝的身份、公主的身份,甚至是“人”的身份,她都不想要了。
她只想与娘亲在一起,她只想要自由。
临近天空泛白的时候,苏榕总算睡了一小会儿,起来时眼底微微泛着乌青,被秀烟和砚秋伺候着梳洗、更衣。
砚秋沉默寡言,利落能干,脸上鲜少有情绪波动,苏榕看不出她在想什么,也猜不出她会如何向太后汇报自己的一举一动。
更衣完毕,秀烟熟练地用胭脂在她喉口涂抹出喉结的形状,只要不仅距离贴近细看,是看不出破绽的。
苏榕个子较高,修长窈窕,扮起男子来并不违和,唯二的障碍就是喉结与声音。
前者可以手工图画,后者则可以喝药。
每日一大碗汤药,便能保证她一整日声音都如男子般低沉。至于副作用,肯定是有的,只是她不在乎,也没能力在乎。
一个傀儡而已,能活已是万幸,谁还在乎她的健康呢?
收拾妥当,苏榕匆匆用了早膳,直奔上书房而去。
今日摄政王班师回朝,皇宫内外天还没破晓就开始忙碌,早朝自是不必上了;太后张罗晚上宫宴事宜,也无暇顾及她,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便想着把开仓救济灾民的事给解决了。
虽是傀儡,但明面上的皇帝身份还是很有用处的,她刚下命令不到半个时辰,户部尚书便匆匆赶来,直挺挺杵在上书房,等待她开口。
户部尚书程敏是个傲慢的老头,方圆脸、三角眼,厚肩膀短脖子,长得像个屠夫,周身没有一丝书卷气,而他本身也不是读书人出身。
确切地说是读了点书,但远达不到做官的水平,甚至连举人都不是,只因前朝曾有过一段混乱时期,多了许多“斜封官”,只要抱对了大腿都能升官,便有了不少如程敏这般德不配位的货色。
贪婪,以权谋私,狡诈没人性,是这类人的通性。说实话,苏榕很不擅长应对这种滚刀肉。
“今日京中流民四起,朕打算开仓赈济灾民,程大人以为如何?”
苏榕尽量让语气强势些,不容拒绝些,可她到底从小卑微惯了,没有那种天潢贵胄与生俱来的气场,并不足以唬住这些擅于钻营的老狐狸。
“臣以为不妥。”果然,屠夫脸的户部尚书瓮声瓮气开口道,三角眼丝毫不忌讳地直盯着苏榕,“难民之中,浑水摸鱼者不占少数,难道我们也要给那些无赖开仓供粮吗?况且,没能提前做好筹备,抵御灾难,就活该挨饿。那么多人怎么就他们吃不上饭,不应该反省反省自己吗?”
苏榕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足一万的难民,只要开放万年县一个粮仓两日,就足以安顿。她想过户部尚书会不同意,只是没想到人竟可以无情到这种地步,不救济不说,还要把责任推到灾民身上。
看见她眼中的错愕,户部尚书神情丝毫没有松动,反而更加诡辩道:“此番旱灾,并非没有先例,户部已将应对措施发放各州府衙门,竟还有这么多人贪婪耍赖,不积极应对,臣认为此风不可长,若是这次开放粮仓,那帮刁民日后肯定更不思进取,成日就等着救济。”
苏榕掩在袖口的手指紧紧攥了一下,心里漫上一股愤懑。
挨饿的滋味她体会过,那种胃肠被烈焰灼烧的感觉这辈子都不想再体验一次,不管难民之中有多少浑水摸鱼之辈,有多少事先疏于防备的“懒汉”,混乱局面已经形成,作为当权者,首要任务难道不是尽快解决问题吗?
至于其他,可以事后改进。
为什么这么简单的一件事,总要被拉扯得这般麻烦?
“户部发给各州府的应对条陈都有存档,陛下若想查阅,臣即刻就让人送来。”程敏梗着脖子又道。
“不必了。”苏榕眸色微黯,知晓这帮老滑头最会做面子功夫,工作定会留痕,至于是否认真督促各州府执行,他们就不管了,“朕自是相信程大人。”
程敏一脸傲慢地昂起下巴,反而不依不饶起来:“况且开放粮仓救济灾民,光是户部可不够用,还需要五城兵马司配合,否则一旦乱民暴动,户部可吃罪不起。您说是吗,陛下?”
那种无力感与乏力感再度袭来,苏榕使劲掐了一下掌心,勉强镇定住心神。
又来了。互相推诿,拉锯耍赖,这样的人,到底是怎么好意思大言不惭说灾民是无赖的呢?
有的时候,苏榕真的很想有他们的厚脸皮。
“既然程大人有这么多顾虑,那开仓之事暂且不提了。”苏榕垂下眼帘不动声色道,顿了顿,眸光忽地又向上挑起,“不过朕必须对各粮仓的存粮心里有个数,你让人现在就把户部与粮食相关的账本送过来,朕要看看。”
此话一出,程敏那张常年猪肚色的屠夫脸猛地一沉,像是没料到她会突然提出这个要求,几乎是有些激动地扬高声音道:“陛下,今日摄政王班师回朝,户部上下都忙着筹备,怕是没有时间应对您的突击审查。恕臣直言,您是不是也应该好好准备准备?据说那位摄政王很不好惹,陛下可莫要第一步就踏错——”
看来户部的账,绝对有问题。
这是苏榕的第一感受。至于被臣子当面高声回怼,她没少经历过,早已不在意了,不过能让这个老滑头狠狠破防一次,倒也不算吃亏。
只是开仓放粮之事依然没能解决。
苏榕心口憋闷着一口气,可看着程敏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态度,她忽然没了心劲儿,挥挥手让他走了。
中午用过午膳,她直接在上书房小憩了一会儿。醒来后在附近转悠了两圈,感受着阳光打在身上,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越拉越长。
远处天穹飞过几只大雁,苏榕目光被牵扯,一直盯着直到它们变成小小的黑点再也看不见。
她小时候最喜欢的,就是躲在石头后、假山里或者灌木丛中,看宫里人放风筝。那些风筝五颜六色,越飞越高,让她莫名神往。
后来她才知道,她向往的并不是风筝,而是自由。
那种恣意翱翔苍穹,无忧无虑无拘无束的自由。
有次一只断了一翼的风筝越过低矮的院墙飘进冷宫,苏榕躲在角落等了很久也没人进来捡,她开心极了,跑过去用脏兮兮的小手捧起来,奔进屋子里展示给娘亲看。
当晚娘亲用针线将折断处缝好,苏榕和秀烟举着风筝蹦蹦跳跳在屋里跑,模仿着放风筝的动作,开心得像两只叽叽喳喳的小麻雀。
娘亲坐在窗户下,神情悲伤地默默看着她们,眸中始终盈着一层水光。
“放风筝”的感觉苏榕至今记忆犹新,毕竟她几乎没什么玩具,只有一些用烧黑碳块画出五官的丑石头。
一阵秋风扫过,苏榕打了个冷战,将思绪从过往中抽离出来,回到上书房,批了整整一下午的折子,直到夜幕降临,不远处含元殿喧闹声渐起。
宫宴按照预定酉时三刻正式开始,苏榕换上冕服,提前一刻钟来到含元殿。
伴随着多福尖着嗓子拉得长长的一声“圣上到——”,苏榕抬脚迈入殿门。
大殿金碧辉煌,烛杖耀目,两侧文武官员纷纷起立离席,躬身拜礼。
苏榕微微愣了一下,她没想到竟来了这么多人,几乎四品以上的官员到齐了,席位从殿口延展到王阶下,连青铜大鼎后面都各加了两个席位。
那些个常年称病卧床,死去活来都不肯上朝的老顽固也都来了,各个面色红润,声如洪钟,装都懒得装一下。
是啊,今夜过后,她这个傀儡皇帝就更无存在感了。日后主宰朝堂的,除了太后,还有摄政王。
她心里苦笑一声,踏着猩红毛毡毯一步步走上正前方宝座,撩袍振袖而坐。
“平身吧。”她淡淡扫视一圈,尽量口气如常地道。
宫女们捧着瓜果美酒鱼贯而入,苏榕也不拘着众人,大殿下方很快又响起了嗡杂的交谈声。
苏榕左右看看,身边没有像以往宫宴那般多加一张席位,这表明太后今夜不会现身。
太后是何用意苏榕心知肚明,便是要让她一个人面对摄政王,将摄政王对赵氏皇族的恨意都集中在她身上。
她是先帝的“太子”,是父债子偿的最佳对象。
毕竟六皇子还小,其余的全是公主,而太后作为一介女流,更是与他的报仇雪恨无直接关联。
苏榕轻轻叹了口气,偷偷擦了下手心冷汗。
她不是个容易出汗的人,可今夜,连额角都渗出一层汗珠,被穿堂而入的秋夜冷风一吹,周身蹿起一阵刺骨的寒。
一刻钟很快过去,按说该开宴了,可摄政王并未到场,甚至连宫门都还没进。
对此苏榕并不感到惊讶,要是他准时来了,才不可思议。
她环视下方,所有人脸上都有带着好奇和惴惴不安,他们互相交头接耳,间或有人抬头与她目光相撞,眼神里流露出看好戏般的促狭神色。
苏榕心绪复杂,慢慢收回视线,眼角余光不经意瞥见一抹红,正抬首朝她望来。
那是刑部郎中,陆云卿。
他官阶只有五品,坐在最后一排,苏榕目光瞥过去的时候,他已垂下头,手指轻轻握在酒杯上,不知在思考着什么。
其实方才一入殿,苏榕第一眼便看到了他。即便他的位置很不起眼。
因为他长得好看极了,在一堆老头子中间,显眼得就像一株绽放在黑泥里的雪莲。分明长着一双含情眼,眼神却总是清冷疏离的,仿佛拒人千里之外,使得他的好看宛如镜中花水中月,令人莫敢轻易亲近。
但苏榕却很感激他。因为每次拜礼,不少人都敷衍了事,并不很将她放在眼里,只有陆云卿,每次都带着敬重与尊重,完美无缺地行礼,仿佛真的将她视为了可以报效终生的明君。
又过了足足半个时辰,摄政王依旧没有到来。
下方已经酒过三巡了,太后不知出于何用意,竟找来一班舞姬蜂拥而入,赤足在大殿中央翩跹起舞,周身环佩铃铛叮叮作响,动作孟浪大胆,很快殿内气氛就暧昧了起来。
苏榕垂下睫毛,盯着面前酒案上的食物,不知为何,心口砰砰直跳。
就像是提前预知到了危险一般。
就在这时,殿外响起一道雄浑高亢的声音,如号角般冲破夜空,久久回荡。
“摄政王到——”
殿内奏乐戛然而止,方才还直着眼睛痴笑的官员们霎时收敛了神色,齐齐朝门口望去。
苏榕蓦地攥紧手指,一滴冷汗缓缓滑落衣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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