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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三岁见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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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听到第二声口哨,岑吟才回过神来,她局促地抓了抓头发,移开了自己的目光,从他们身边走了过去,在后排找了一个空座坐了下来。
前面的几个人并没有要骚扰她的意思,他们似乎从早上冰凉的空气中活转了过来,小声地笑闹着。岑吟对着他们的背影看了一会儿,慢慢地放下心来,深圳有很多地下乐队,看他们的装束,应该是在酒吧唱夜场的歌手。这座城市靠近整个粤语文化圈的中心,却又自成体系,它像一个巨大的怪兽,吸纳吞吐着一切的可能。在这里,梦想是个很轻率的词,人人都以为自己能在未来的不确定中分一杯羹。
想着这些,岑吟在公交车的摇摇晃晃中睡了过去。
岑吟一直觉得三岁见老这句话是谬言,人这一生,被生活的轨迹反反复复地磋磨修正,此一时彼一时。回看自己的成长轨迹,每个时期的性格也都大不相同。
比如她三岁的时候,是个让父母和幼儿园老师无比头疼的哭包。大家都说适应幼儿园因人而异,有的孩子需要几天,有的孩子需要几周,但是她足足适应了一年都还是克服不了焦虑恐惧。每天早上父亲送她去幼儿园,对父女两都是一种折磨。到了幼儿园门口,她强忍着眼泪跟父亲告别,絮絮叨叨地要求他一定要第一个来接自己,等父亲刚刚转身,她便又涕泪交加地哭了起来。一年之后,对她无计可施的父母不得不动用关系把她送进了小学,想着混两年再留级,比课桌高不了多少的她却突然摆脱了亲子分离的焦虑,如鱼得水地一路读了下来。
其实幼年的这些回忆在她的心里早就无比模糊,全靠母亲绘声绘色的讲述和一张张的老照片串联在一起,但当年父亲在幼儿园门口离开她时的那个疼痛感却变成了一种神秘的代码刻在了她的命符里。
这天早上,在320公交车上摇摇晃晃的岑吟,迷迷糊糊地又梦到了自己在幼儿园的那一年。梦到在教室角落里,在游戏场的秋千旁,在音体活动室,在六一儿童节的活动中,身边的小朋友欢笑着跑来跑去,偶尔会有调皮的男孩女孩过来撞撞她,对她做个鬼脸,那些嬉笑的声音好像和她隔着一层厚厚的纱,变成了模糊的嗡嗡声,而那个三岁的小岑吟,却在自己的世界里搓着衣角哭泣。
公交车猛地晃动了一下,她的头撞到了座位前的钢柱,一下子醒转了过来。她努力地集中自己涣散的精神,分辨自己身在何处,窗外的风景已经不再是林立的高楼,320不知不觉中已经开了十多站。
下一秒,她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因为此前坐在前排的几个年轻人,此刻全都站在离她不远的后车门前,看样子是准备要下车。她就在众目睽睽下张着嘴睡成了一个白痴然后又被撞醒了。不过他们全都望着车窗外并没有看她,或者装作没有在看她,因为纹身男孩和迷彩男孩嘴角明显憋着笑。快要进站的时候公交车又一个猛刹,把坐着站着的人都晃成了筛子上的豆子。几个年轻人全都趔趄了一下。
站在最后面的男孩稳了稳背后的吉他,朝她看了一眼,突然开口说道,你的钱包掉地上了。她一脸茫然地低头看去,才发现她的小猪佩奇钱包傻笑着躺在脚边。
他的声音很清冽,带着南方的口音和金属的质感,还有一种慢悠悠的静静的温柔。
她捡起钱包,忙不迭地道谢。他看着她,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淡淡说了句不用谢。车到站了,纹身的男孩轻轻撞了撞他,讪笑道,可以啊,小弟。车门打开,三个人一起下了车。
原来他叫小弟,长着文艺片男主的脸,却叫小弟。她在心里想。当他们下车的时候,她看到站台上的白石洲三个字。在车窗的反射里,她才突然发现,自己眼角有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