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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初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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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21岁的时候,岑吟才知道深圳的清晨是这样的。
以前她在深大附中读书的时候,因为离家太近,早上总是比别的同学能多睡半个小时。整个少年时代,深圳对她来说是附中蓝白的校服,是上文山湖和下文山湖的涟漪,是荔香公园嫣红的荔枝。在大学圈里生活,很难让她彻底了解这个城市。深圳速度,深圳奇迹,这些见诸报端的词汇对她来说缺乏实感。
直到从外地上完大学回来,她才终于见识了一个完全不一样的深圳。这个城市缺少原住民,没有勾连盘亘的关系网,也没有复杂暧昧的朋友圈,它就像一个高速运转的榨汁机,把所有卷入其中的人碾得粉碎,洗掉他们身上南来北往的痕迹,给他们打上一个统一的标签,深圳人。这个标签酸涩中泛着甜,漂泊中又有着奇妙的归宿感。
拜筑博把女人当男人使,男人当驴使的工作量所赐,随父母来深圳定居已经十年的岑吟,在清晨搭乘320回家的时候第一次觉得自己融入了这个城市。
早晨五点的深南大道,笔直通畅,车流并不如织。往来的公交,像是这个城市的钟摆,从容地记录着新一天的开始。
在车公庙车站,岑吟和几位同事道了别。其实他们这群年轻人,虽然熬夜熬得昏天黑地,好歹可以换来一天的调休,但白师兄却不得不从办公室直接赶去述标,不知道能不能在路上打个盹,她对他又敬佩又同情。
当她打着呵欠上车的时候,天才刚亮。这几天一直下着阵雨,阴沉沉的天空下公交车上的一切都灰蒙蒙的,透着一丝迷雾般的不真实。岑吟的脑袋昏昏沉沉,觉得自己的所有感官也都蒙了一层雾。可上车刷完卡一转身,岑吟有点后悔自己没有选择打车回去。
清晨的320上人不多,后排稀稀拉拉坐了几个提着大包小包的打工人。看岑吟上来,脸上纹丝不动。但前排坐着的三个男孩子,却让岑吟有一丝不安。怎么说呢,车厢因为这几个男孩子多了一点“不三不四”的感觉。
左边靠走道坐着一个留板寸的男孩,浓黑的眉毛,方正的下巴,黑色的工字背心下是健硕的身材,手臂上纹着斑马线上行走着的四个男人,岑吟认得出那是Beatles艾比路专辑的封面。右边靠走道的男孩眉清目秀男生女相,却穿着迷彩短袖破洞裤,脖子上挂着深色的金属十字架。靠窗的男孩一头微卷的亚麻色齐肩长发,一边的头发别到了耳后,露出黑白圆环的耳钉,腿边放着黑色的吉他盒,埋头打盹的轮廓有点像东京爱情故事里的江口洋介。
虽然岑吟不算什么大美女,但在公车上被小混混搭讪却时有发生。这个城市的职业丰富得匪夷所思,连小混混的专业素养都比别的城市高几个档次。还好自己今天穿着朴素的长袖衬衣和牛仔裤,虽然清晨五点一脸疲惫地出现在公交车上,应该不像不良少女。
看到岑吟上来,纹身男孩收了收支在过道上的长腿,出其不意地吹了一声尖利的口哨。岑吟被这声口哨吓了一跳,同样被吓了一跳的还有那个坐在窗边打盹的男孩,他抬起头来茫然地看了看周围,目光也落在了她的身上。
岑吟还记得自己第一次看到大海的时候。
那时她刚刚跟着被深大聘请的父母来到深圳。在盆地长大的她从来没有见过大海,她想象中的大海是和天一样碧蓝无垠的。有一天晚饭后,心血来潮的父亲突然建议全家一起去看海,当车开到海边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那不是她想象中大海的样子。
夜幕下的大海深沉而又肃穆,像是蛰伏着很多秘密,咸味的海风吹打着她的脸庞和头发,应和着海浪的声音。她的心仿佛一直在坠落坠落坠落,沉沉地说不出一句话来。那个晚上,十一岁的岑吟第一次感受到一种力量,她被这种力量包围着,对着墨蓝的大海沉默了很久,静静地听着大海在她的耳边低语。
那个男孩,他的眉眼疏淡,眼圈因为疲惫有点微微发黑,挺直的鼻梁下是薄薄的嘴唇,瘦削的脸庞上还留着青春期留下的细细斑痕,微微上扬的唇角和轮廓分明的下巴让他整个人都陷入一种既青涩又成熟,既清澈又复杂的矛盾,连带着他的长发,他的耳钉,他灰色的t恤,他黑色的琴盒都被卷入了这种矛盾。他看向她的时候,周围的一切都静了下来,她又像那个第一次在夜色中看到大海的十一岁女孩,整颗心都在往下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