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风·破》安伯鱼

5、夜宴

　　慕容冲醒过来的时候，天色已深。
　　只有一点如豆的烛光照亮陌生的床榻。事已至此反而不再害怕，黯淡前路，如何还能更糟糕？慕容冲又闭了眼，头昏昏沉沉的，身体似有千斤重，喉咙发涩，如火在烧，忍不住呢喃一句：“水。”
　　“给。”
　　虚空之中竟有人回应！慕容冲猛地睁开眼睛，灯光模糊，仍照亮了那人的绝世容颜。一瞬之间，时针停摆，慕容冲开始怀疑自己是否仍在人间。
　　呆呆看着，终于一阵轻松，解脱了么？慕容冲闭上眼睛，稳稳躺好。死了倒好。
　　“很不幸，你还活着。”洞悉人心的声音，残忍又动听。
　　我当然知道，慕容冲心底苦笑。好残酷的人，一点逃避的可能都不给。他慢慢地坐起来，接过那人手中的茶盏：“我听说，仙人都是慈悲为怀的。”
　　“是么？我听说仙人都是玩弄人于鼓掌之间的。”带着笑意。
　　慕容冲抬头看他，一阵之后，也微微笑起来。
　　再无话。
　　直到敲门声突然响起，“公子，宴会要开始了。”
　　“知道了。”
　　慕容冲抬头，只看见那人离去的背影。宫灯在他身上映照的光芒在黑暗中化开，渐渐消失不见。慕容冲觉得自己的心也随之一点点沉落海底，窒息般地疼痛，却不再迷茫。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突然打开，一个小太监跑进来：“慕容公子，您终于醒了，可需要召太医来看看？”
　　“不用了，我姐姐呢？”
　　“瑾妃娘娘随天王一同参加宴会去了，天王说您身体欠佳，今晚就好好歇息。天王对您真是体贴啊……”
　　“好了，”强忍住犯恶心的冲动，慕容冲说道，“我饿了，给我拿点吃的过来。”
　　小太监出去之后，房间里又恢复了宁静。慕容冲走到窗边，今夜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天幕一片漆黑，沉默得吓人。遥遥听到丝竹声悠扬，满是欢畅。

　　苻坚大帝正在大宴群臣。
　　皇族的飨宴，自然有着天家的非凡气魄。加之秦帝国如日中天的锋芒毕露，都让这场欢庆胜利的宴会充满着激动人心的富丽堂皇。风餐露宿的艰辛，马革裹尸的噩梦，刀光剑影的阴郁，都已是昨日黄花，此时此刻举起的酒杯，才是男儿朝思暮想的真实。
　　在这场胜利的漩涡中，慕容皎无处可逃。眼前的笑脸，是攻城掠地的鹰犬；身旁的尊贵，是亡国破家的元凶；自己的存在，就是他们最好的战利品。她害怕却不能逃，心在屈辱柱上辗转，只能默默忍下眼底的泪，再斟一杯美酒笑着奉给意气风发的帝王。
　　熟悉的一抹紫色出现在门口的时候，她差点落下泪来。

　　安子息，曾经的云麾将军，现在的九王爷安平公，盛装出现在宴会厅门口的时候，殿内暗潮涌动的狂欢气氛明显一滞。没有亲眼见识过的人无法懂得，眼前这个美貌到不像人类的男人骨子里面潜藏着怎样的强悍与冷酷。军营中的他，是一位令行禁止的冷血帝王；战场上的他，是一位嗜血如命的混世魔王。所有因那张艳丽的面皮和那副瘦弱的身躯引发的想象都在血雨腥风中被重新书写，留下的只有满心满眼的敬畏与狂热。
　　众将都不作声，下意识坐正了身体看着他缓步前行。旁边的文臣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也都停下动作，左顾右盼地用眼神无声询问着。
　　樊离不易察觉地微微一笑，将酒杯送到嘴边，一口饮尽。我的大将军，你终于来了。
　　不禁又想起那永远冲锋在前的银甲白马，在迷蒙而狂乱的战场上仿若一盏永远不会熄灭的明灯，鼓噪着男儿灵魂最深处的杀戮本能。宝剑挥舞，所向无敌。早就已经无法否认，那样的背影曾给与了多少的指引和信心。樊离是个自负的人，却渐渐爱上遥望那个背影的感觉。
　　这片静默之中，王猛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在座诸将他都是打过交道的，虽算不上恃才傲物，但也从未这般真心臣服于某个人，甚至是，苻坚。这个安子息，短短半月时间，就做到如此地步。若他真的心怀不轨……王猛不敢往下想。最糟的是，王猛心底一声长叹，他的王并不觉得有任何不妥。无论他怎样提醒、警告，都不以为意。
　　不过，我不会让你肆意妄为的！想要染指我大秦，要先过我这关！王猛紧紧盯住安子息，手中杯盏碎了一地。

　　苻坚大笑着站起来：“九弟，你来的正好，此战之利，你当居首功！来，朕与你干了这杯！”
　　安子息接过，淡笑回道：“臣弟不敢，借陛下鸿福。”
　　苻坚又笑，这位美人将军他越看越欢喜，禁不住伸手扶上他的肩膀，亲昵地低声说道：“九弟可要好好养病，朕还等着与你共谋天下呢！”
　　樊离盯着那只手，眼中寒光一闪而过。
　　“是。”
　　“将军！我们敬你一杯！”众将起立，高举酒杯。
　　安子息转身，仍然淡淡地笑着：“诸位，我现在已经不是云麾将军了。此番胜利，我安子息要多谢各位尽心用命，这杯酒，我敬大家！期望大家今后南征北战，所向披靡，建不世功业！”语毕，一干而尽。
　　众将也都饮尽了，只是仍然肃立不动。
　　安子息又笑，“今夜是为诸位庆功，如果因为我扫了大家的兴，我只好先行告退了。”
　　众将这才渐渐放松下来，宴会又是一片歌舞升平。

　　慕容皎的眼泪已经干了。
　　这个笑容温和的人竟然就是带兵灭了大燕的罪魁祸首，这个声音温柔的人竟然就是送她姐弟二人入虎口的始作俑者，她无知觉地倒着酒，心中一地清冷。即便是她委身苻坚之时，都未曾这般绝望过。

　　安子息在苻坚右侧坐下，盛装打扮，闪到了苻坚的眼。
　　苻坚扬起酒杯，说道：“来，九弟，我再敬你一杯！”
　　九王爷毕恭毕敬地站起身，举杯答道：“臣弟不敢，敬王兄一杯。”
　　苻坚很郁闷，在他面前，子息永远都是规规矩矩的，遵守着最严格的君臣之礼。他明白，这是要时时刻刻提醒着自己两人之间的君臣关系。他苻坚当然知道这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应该好好用于正途，只是既然长着一张人神共愤的惊世脸孔，为什么别人看得他苻坚就不能好好欣赏一番呢？景略也每每旁敲侧击地劝说提醒，朕明白！朕都明白的啊！朕的苦闷又有谁人知晓！
　　默默地在心底叹一口气，转身看到慕容皎在旁低眉顺目地倒酒，乖巧的模样实在惹人怜爱，苻坚才又开心起来，还好有这对璧人姐弟作伴。于是，眼中再无其他颜色，只觉头重脚轻，只想抱着美人回后宫。
　　想到此，苻坚站起身来，说道：“朕不胜酒力，众爱卿继续。今夜全部留宿宫中，不醉不休！”
　　底下一片谢恩声。
　　苻坚拉起慕容皎，手扶上柳腰，低声在她耳边说道：“美人，咱们回宫吧~~”
　　慕容皎木然点头，随苻坚走了。偷偷再看安子息一眼。从头到尾，他都未看过她，一次都没有。那日的温柔只是一时兴起吧。想笑，眼泪却先逼近。

　　苻坚走后，宴会场面愈加失控。作为大秦新晋的红人，安子息忙得不亦乐乎。到处都是殷勤的笑脸，和更加殷勤的赞美，他静静地听，淡淡地笑，耐心地一一周旋，深明人情世故之理。
　　樊离在不远处一杯杯地喝着酒，眼睛始终未离开他半点儿。这个人，越来越有趣。酒杯掩映之下，笑容愈加深沉。
　　还有一人，全程关注着事态的发展，只是却未有这般轻松。一杯又一杯的美酒，王猛却只觉苦涩。

　　夜色渐深，却仍不见姐姐回来。慕容冲心里知道是怎么回事，却仍不肯相信。叫了小太监过来：“我姐姐怎么还不回来？”
　　小太监促狭一笑：“瑾妃娘娘今晚回不来了，要服侍天王啊。”
　　虽然早有准备，但是心头还是一痛，视线转回窗外，淡淡说道：“你下去吧。”
　　这算什么，自己早晚也有这么一天。
　　夜晚的天空似一张无法挣破的黑网，越收越紧，让人窒息，让人恐惧。
　　天网之下，众人万般心思。